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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的罂粟花-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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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仁真正变幻起伏的人生是从一包罂粟种子开始的。那年他赶马帮下四川,带回那包神秘的种子,他小心翼翼地把种子种在菜园里。他一个人干,挖土,把土碾碎,很细心,就像擦拭他从倪团长那里弄来的那支心爱的盒子枪。四月,菜园里开满五颜六色的花,猩红的、白的、紫的,菜园变成了花园。有人问那是什么花,罗德仁神色诡秘,脸上显出难得的笑,他说,罂粟花。罂粟花在菜园里娇艳地开放,引来了路人好奇的驻足。花不仅很美,还散发出令人陶醉的香气。整个夏天,那种芳香弥散在罗德仁家的菜园子以及周围的空气里,惹来了一群群蜜蜂蝴蝶。不过,旁人以为那只是一种漂亮的会散发出香气的花,他们不知道其中暗藏的玄机。
自春天到秋天,除了不在家的日子,罗德仁几乎每天都要到菜园里去看。他蹲在花下,目光中暗含着惊喜与渴望。花在漫长的等待中谢了,它们长成了一个个绿色的圆圆的果子。中午,罗德仁和长工阿贵用针在果子上刺了些孔,孔里就浸出白色的汁液。那些汁液浸出来,逐渐变成黑色。次日清晨,他们带着小刀和碗,把果子上的汁液刮下来。罗德仁按倪团长教的方法,把那些已经凝结了的稠稠的东西放进铜锅,加水熬。熬好后,他对太太王金凤说,这就是大烟,也就是鸦片。王金凤亲自见证了大烟从种植到熬制的整个过程,她茫然说:大烟?罗德仁微微点头,眼里闪烁着梦幻般的色彩。王金凤说,罂粟就是大烟?你要抽大烟?你没听说别的地方,多少家底厚实的人家,都因为抽这个家破人亡。你要学你爹,当败家子?
王金凤的话触到了罗德仁埋藏在心底的痛。他直起腰,目光伸向罗莆河西。
我不抽,我要用它来发财,我要买一片比河西更宽更肥沃的土地。
这个能发什么财?
能,种一亩大烟,胜过种十亩庄稼。
第二年,罗德仁把租出去的土地收回来一部分,全种了罂粟。那一年,罂粟大丰收。罗德仁请来一个湖南师傅传授熬制鸦片的工艺,然后,把大烟卖到四川,发了财。几年之后,他从四川带回了二太太倪红霞。
三:红霞
罂粟的传播速度是惊人的,四年前,上罗莆的人们还对罗德仁家菜园里那些美丽的花朵充满好奇,而四年之后,罂粟已成为整个罗莆甚至乌蒙山区土地上常见的作物。乌蒙山区土地普遍瘦瘠,却正是罂粟生长的摇篮。罗德仁不知道别人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种子,突然一眨眼,所经之地,鼻息里全是罂粟的芳香。罗莆镇上出现了好几家烟馆,穿着长衫或短衣的瘾君子们萎靡不振走进烟馆的大门,踱出来的时候已是红光满面精神饱满。
罗德仁的大烟用驮马驮到叙府卖给倪团长。倪团长从前是团长,后来不是了。不过他在叙府的生意做得大,除开有几家货栈之外,还收购大烟。而罗德仁知道,他还暗地里做军火生意。罗德仁那只盒子枪就是倪团长低价卖给他的,而罗德仁家里配的土枪,也都是从倪团长那里弄来的。倪团长说,如今盗匪猖獗,做生意的人,得有家伙防身。罗德仁不敢公开运送大烟,他把东西藏在山货里,在外人看来,他的马帮跟其他运送山货的马帮并无区别。卖了货所得的钱,他在叙府的同兴和商号换成银票,藏在最不显眼的货物里。为了防身,他手下的马脚子们都暗藏有枪,怕引起别人注意,他们带的是那种短的土枪,俗称“手铜炮”。 “手铜炮”自然不能跟长枪和短枪相比,也属火药枪,可是它相对较短,枪藏在马背上,外人也不易发觉。一旦劫匪出现,马脚子们就可以从马背上操起装好火药和铁砂的手铜炮跟劫匪对抗。
罗德仁不知道罗德政的大烟卖到什么地方。乌蒙高原一带的货物,大多运往叙府。罗德政的大烟也很多,据说,他的大烟没有卖下四川,而是运到县里。县里也囤积了大量大烟,也要驮到四川,如果罗德政卖到县里,显然没什么利。凭他那么精明的人,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因此,罗德仁不知道他在弄什么玄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有好买主。因为罗德仁听说,罗德政加入了县里的什么商会,还当了个副会长。
罗德仁做鸦片生意发了财,而上罗莆的人更感兴趣的,还是他从四川带的那个寡妇。他们从跟罗德仁赶马帮下四川的人口里零星地知道,寡妇叫红霞,父亲曾经是一个团长,后来做了大生意。红霞的娘死得早,而倪团长共有四房姨太。红霞的男人是倪团长从前的一个副官,副官是独子,老家在筠连县巡司镇上,公婆开了家叫云川客栈的店子。红霞成亲不久,副官就在战场上吃了枪子,年纪轻轻的红霞做了寡妇。红霞*中带着泼辣,人们想不到不苟言笑的罗德仁竟然能获得她的欢心,居然让她死心塌地嫁到这个偏僻的乡下来。这也罢了,人们更关注的是,红霞长得漂亮又妩媚,桃花脸,水蛇腰,虽没缠小脚,走路却不似男人一般咚咚响,风一样一晃就过了。更重要的是,她还会玩枪,而且也是盒子枪。
可是人们发现,自从那个寡妇进入罗德仁家大院之后,那个院子再没清净过。两个女人常常吵架,大太太王金凤开始抽大烟,成为上罗莆最为著名的烟鬼。罗德仁夹在两个女人之间,仿佛突然就老了很多。当他从从罗莆河西的小路上走过的时候,人们发现他的三角眼从两边耷拉下去,眉宇间呈现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川”字。
有一天,上罗莆的杨二毛还听见从罗德仁家的院子里传出了枪声。第二天他问罗德仁家的长工阿贵:那两个女人是不是在火并?阿贵没好气地说,废话!那是二太太在练枪。告诉你,二太太打死了一只鹰!
红霞有一杆盒子枪。那时在上罗莆,有盒子枪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罗德政,一个是罗德仁,一个就是红霞。红霞在四合院里仰头看天,来了兴致,掏出枪来,对着天上一只正在盘旋的老鹰。二奶奶你要做什么呀?阿虎用手掌遮着额头,朝天空望去。红霞微微一笑,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只一下,老鹰就扑腾扑腾掉下来,落在槽门外。阿虎奔出去,把鹰提在手里,一进门就嚷着:二奶奶,好枪法!正中鹰的头!
罗德仁的二儿子二傻正在院子里骑木马。二傻是小名,他的学名叫李秋健,可是几乎没有人提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二傻。这个小名是王金凤取的,取个贱名,原是为了图个吉利,可是没想到他真的变成了傻子。那时候二傻想过去瞧瞧那鹰,可是他没去,他老远就看见了血。二傻怕血。他扔掉木马,远远地跑到屋檐下的柱子后面,躲着瞅。红霞扬起脸,把枪收起来,一扭腰,转身进了堂屋。罗德仁躺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晒太阳,他瞥了那只死鹰一眼,眼神又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王金凤坐在院子里搓麻线,见红霞打死了鹰,就骂道:骚货!乱杀生,老鹰也是能乱杀的么?怪不得生不出蛋来!
二傻见娘骂二孃孃,知道又有好戏看了。他瞅了瞅罗德仁,发现爹的眉头皱起来了。
红霞的确不会生育。副官死的时候红霞肚里的孩子才一个月。红霞平素就与公婆不睦,因此她有喜的事情公婆并不知道,她懒得让他们知道。副官一死,二人就成天对红霞骂骂咧咧,摔筷子砸碗。红霞气不打紧,砸了店里的家什,扯身出了门,跟罗德仁的马帮回到叙府。可是在老家,后娘们对他的态度跟她出嫁前大相径庭,她们一点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不时拿话挤兑她。红霞也不是省油的灯,于是彼此你来我往,吵闹不断。后娘们对她已是如此,连从前总是由着她的倪团长见她们总是吵,也开始排斥起红霞,说女儿嫁了出去就是泼出了门的水,红霞应该好好呆在婆家为副官守寡,何必到后家来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红霞见爹也容不得她,想到毕竟怀着婆家的骨肉,就又回了婆家。公婆见红霞来了,气不打紧,红霞一进门,他们就破口大骂。红霞也拿出脾气来,说我是嫁过来的,谁也别想赶我出去,就算休了我,我也不会走!副官还有个哥哥,早有妻小。嫂子是个两面三刀的人,当着公婆说红霞的坏话,当着红霞又说公婆的不是。一看红霞跟公婆吵起来,就悄悄躲到别家去了。公婆见红霞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没法,只好不时拿脸色给红霞看。红霞说你们想要这一房绝子断孙,我就成全你们,于是买了付堕胎药吃下去。胎儿打掉了,她却大病了一场,差点丢了老命。公婆见红霞堕了胎,又气又恨,下了决心要把红霞赶出门,就写信去叙府,叫倪团长把人领回去。而倪团长始终没有来领人,红霞的脾气又倔,奈何她不得,因此公婆也没有办法。
罗德仁想,红霞如今不能生育,一定跟那次堕胎有关系。
从红霞来罗德仁家的第一天起,王金凤的脾气就越来越大。连二傻也看出来了,娘和二孃孃是冤家对头。娘爱出口骂人,二孃孃不骂,可是脸上总带着轻蔑的嘲笑,使二傻感到心里冰凉。有一回王金凤骂红霞,红霞急了,狠狠地对罗德仁说:罗德仁,信不信,我一枪就把罗秋生和你那傻儿子都毙了!二傻吓得赶紧朝角落里躲。王金凤站起来,冲红霞碰过去,叫道:毙呀?你有本事把老娘也毙了!把全家都杀了!红霞闪开,眼睛瞟着二傻,冷笑。
秋生在学堂念书,要毙他可不容易,可是要毙二傻就简单了,枪一抬,“砰”的一声就搞定,因此二傻怕二孃孃的枪怕得要命。
一见两个女人吵起来,罗德仁就阴沉着脸,躺在藤椅上抽他的旱烟。二傻知道爹也怕娘。爹只要偏了二孃孃,娘马上就大哭,边哭边指着爹骂:罗德仁你不是人!老娘给你留了种,有了续香火的,你就这样对我!有本事你叫那骚狐狸精给你屙一个种,老娘马上撞墙死了让位就是!罗德仁斜视了二傻一眼,埋着头,把嘴上的烟杆取下,拿在手里。他把烟锅里的叶子烟取出来,又塞进去,反反复复。最后,灭掉烟火,把卷成一筒的叶子烟撕开,慢慢地捏。黑黄色的烟叶像落叶一样从他粗壮的指间飘下来,落在干净的石板面上。
那样的时候,二傻常常静静地坐在围墙脚,用黄泥巴捏一些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或者跑到菜园子去,站在菜园边,看着那些果树和瓜瓜菜菜出神。
二傻的娘后来死了。在二孃孃与娘的无休止的争吵之后,有一天二傻突然发现娘手里提着一杆烟枪。娘的烟枪酷似阿龙阿虎们玩的手铜炮,二傻以为娘也要玩枪了,心很害怕。可是他看见娘把大烟搓成细条,在火上烤软之后,塞进烟枪的烟锅里,然后翻转烟锅对准火苗,吸大烟燃烧时产生的烟雾。他看见娘闭着眼睛,眉宇舒展,很是享受的样子。烟雾四处飘散,二傻嗅到了一股奇特的芳香。他想感受一下吸食大烟烟雾的感觉到底有多美,就站在娘身边,痴痴地瞧。可是娘朝他摆摆手,叫他到一边去,他只好走开了。而且,更多的时候,娘是躲在自己屋里吸,娘的屋二傻是不敢进去的。后来娘死了,阿贵告诉二傻,说你娘是吸大烟死的,是大烟要了她的命。
娘死了,二傻一直记得她说过话:罗德政家的所有人都是魔鬼,别去招惹他们。
二傻没见过魔鬼,可是他怕。有时候看见给罗德政家做工的人,二傻就躲得远远的,似乎那些人也跟魔鬼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关系。要是看见罗德政家那个疯女人从罗莆河边走过,二傻就更怕了,他马上回转身,撒腿就跑。就算是大热天,那个疯女人也穿着厚厚的棉袄。可是让二傻奇怪的是,那个疯女人一看见他,同样转身就跑。他们也像一对冤家。二傻知道罗德政家就住在河西,离河并不远,只要站在自家院前的碉的顶层朝西面看,就能够可以看见罗德政家的房顶。如果把目光投向西南面,还可以看见罗莆镇黑色的瓦房屋顶从山陵的缝隙里闪露出来。罗莆镇很大,有街道,有很多卖东西的人,有烟馆、茶馆、酒馆,还有赌馆。有时候,还会有耍猴戏的江湖艺人牵着猴子在街市当中演戏。这些都是阿贵告诉他的。他想爬上碉的顶层去看看,除了看罗德政家的大院子外,他最想看的就是罗莆镇。有时候他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时候,耳朵里会突然响起江湖艺人的鼓锣之声。可是所有人都不准他爬到雕上去,他们说,上面有枪。
他怕枪。爹有枪,二孃孃有枪,跟爹赶马帮的阿龙、阿虎也有枪。看到枪,他的心就会紧。虽然他知道碉上的枪是用来打土匪的,可他还是怕。有时听到枪声,他的身体会不自然地颤抖,在他的眼前,到处是斑斑血迹。
从前,跟罗德仁一起跑马帮的顾青就是被枪打死的。二傻没看见顾青的尸体,可是他看见了顾青的衣服。那几块破烂的布片上,全是血,红得发黑的血。那些血让二傻感到头脑晕眩。
四:书斋
罗德仁的大儿子秋生在罗莆镇的志远书斋念书。
志远书斋坐落在罗莆镇东头,原先是一座庙宇。自从镇上的王国豪出资在镇南的山脚修了一座三进三间的新庙之后,镇东的竹草盖的庙子便被废弃,里面的菩萨也被移到了新庙。王先生来到罗莆,王国豪就把旧庙改成了书斋,请王先生在那里教书。
王先生是曾是晚清秀才,写得一手好字。他跟着马帮从四川上来,到罗莆的时候恰逢王国豪家搬迁祖坟,要修墓。石匠门把碑石运到王国豪家大门前,王国豪叫人磨好墨,提着笔,便在碑石上写碑文。他自信字写得不错,写完一块碑,就停下来,自顾站在一边欣赏。这时旁边有人说,圆而不刚,虽然下笔有力,可是缺少骨力。字如其人,由此可见写字人之心性。
王国豪一看,旁边站着个穿长衫的五十多岁的老者。就说,先生莫非也懂书法?
王先生说,不敢说书法,只不过对写字之道略知一二。
王国豪说,那请先生写几个试试?
王先生接过笔,蘸饱墨水,奋笔疾书。王国豪一惊,此人的字看似随意,细看却刚劲有力。写字时纵敛结合,忽畅忽留,轻重并举,正欹相济,很有米市的味道。王国豪赶紧拱手,把王先生请进屋,以酒食待之。王先生感念王国豪的情意,遂答应留下来办私塾,开学授业。不过王先生却不愿住进王国豪家大院,单独教王家子孙。他说找一个地方,让罗莆能来读的都读。
秋生进学堂比秋洪晚三天。秋生被姑妈牵着进了志远书斋的门,给先生磕头。王先生说,罗秋生,你就坐罗秋洪的旁边吧。秋生看了一眼秋洪,又看了一眼姑妈,不动。姑妈说,秋生,先生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秋生指着秋洪:我不跟他坐!王先生说,为什么不跟罗秋洪坐?秋生说,就是不跟他坐!
从罗莆的学堂一直到县里的学堂,秋生只跟秋洪说过一句话。秋洪说,秋生,我们去捉蛐蛐儿玩吧。秋生说:我不跟你玩!
秋生尚未入学,罗德仁就带着他到罗莆河边,指着河西说,秋生,看到没有?那一大片土地,从前都是我们家的,可是被罗秋洪的爷爷和爹抢去了。你奶奶因为丢掉了那片土地,吊死了。你爷爷也是因为那一家人才死了。因此,你要争气。秋生望着满脸深沉的罗德仁,说,爹,你是不是要我长大后把那片土地抢回来?罗德仁说,凭力气,爹也有,可是人单凭力气不行,你要读书,你要比他们厉害!秋生不知道怎么样才厉害,不过曹乡长来过他们家,曹乡长来的时候,有一个人给他背枪。秋生就说,那我长大就让秋洪给我背枪!
秋生看见秋洪,心里就不痛快。在学堂里,凡是跟秋洪玩的人,他都不跟他们玩。有时候王先生看见秋生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就说罗秋生,怎么不出去跟大伙玩?秋生不理先生,兀自低着头。可是秋生觉得王先生并不是一个严厉的人,他从来不打学生,甚至不会发脾气。他给学生们讲外面的事情,说什么革命,说什么女性解放,说大地方实施的新学。在秋生到县立中学读书的前一年,王先生居然收了个叫孟彩云的女学生。
孟彩云是王先生收的第一个女学生。自孟彩云之后,罗莆才逐渐有女学生进学堂念书,而罗莆人也才开始对女性进学堂念书的事情见怪不怪。
孟彩云是镇上孟世发家的女儿。在彩云进学堂之前,秋生就已见过彩云。彩云常常在志远书斋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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