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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风流-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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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店中也没有好酒好菜招待,上的也都是些寻常物事,那些劳乏了一天的护卫们就着烫酒吃的爽利,唐离却没多少胃口,只吃了一著肥厚粗糙的羊肉脍,终究还是耐不得那股子腥膻之气。索性放了著,就着滚烫的果子酒慢慢啜饮。
眼见一碗酒尽,才见刚才出去探问地唐十四策马赶来,而在他的马鞍子上还横放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半大少年。
“十四,问个信儿怎么这老晚才回来,来,吃口滚酒。好去去寒气”,见唐十四回来。唐光忙端着一碗酒迎上前去。
“晦气!这些人还真是日怪,远远见我去后立即撒丫子就跑,害的我追出老远才抓住这么一个,这不话都还没问”,唐十四呸的啐了一口,也没接酒,先自拖着那犹自挣扎不已的半大小子向唐离坐头处走去。
听唐光叙说了备细。唐离说了声“辛苦”,便令他自去吃酒。自己转身向那满脸戒备神色的半大小子笑道:“小兄弟别紧张,我并无恶意,宝珠,给他斟杯热酒压压惊!”。
原本惊吓之极地半大小子见唐离说的和煦,原本地惶急害怕稍减了几分,及至微笑着的宝珠给他递过一盏酒,此人迟疑了片刻。居然是微微的红了脸。
可怜这半大小子自小在穷乡僻壤长大,那儿见过宝珠这样的女子,此时看着她微笑的娇颜,鼻中阵阵香气传来,眼瞅着一双春葱般儿的手儿端着一盏热酒递过来,这少年的脑子隐隐有些发晕。脸也愈发红地厉害,将一双手在衫子上擦了又擦后,才缩缩的伸过手去接酒一饮而尽,直到还回酒碗,他的头始终都再不曾抬起。经过这一碗酒后,这少年虽然依然是满眼戒备的神色,但脸上的表情毕竟柔和了许多。
“俺不坐”,少年梗着脖子拒绝了唐离的好意,一句话说完,他偷着瞥了宝珠一眼后。不自觉的放低了几分音量看着唐离道:“你为什么抓俺?”。
“不坐就不坐”。唐离自然不会与他计较,只是笑着问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们这一大群人扶老带幼的是要去往那里?”。
“去河西”。少年地回答倒也干脆。
“你们原籍是那里?”。
“河东魏州府”
“河东!看你们的样子也不象是走亲访友,为何在这时节一大群人前往河西”。
“家里活不下去了,不去河西还能去那儿?”,这少年自小生在乡间,如今涉世不深,是以说话间倒也没什么遮拦,真是问到什么就说什么。
“逃难?”,听到这个大出意料之外的答案,唐离微微皱了眉头不解道:“我刚自河东道出来,没听说那边受了灾。再说河东比之河西富庶不下十倍,纵然你要逃难也不该到河西,该是往南走才对。”
想必这话说道了少年心中的痛处,当下就火药味十足的顶了一句道:“谁说是逃难,俺们是逃税!”,后边接着要说,却感受到宝珠柔柔的一眼,这少年微微侧了侧头就又放低了声音道:“眼见税期要到了,俺们租调和身庸都交不起,又承当不起朝廷地兵役,不逃就没个活路。河西虽然苦,但听俺们那里逃出去的老辈儿说那地方人少地多,俺们若是能到了那儿,一个人就能多授十来亩田,一家子攒下来吃饭就够了,就算逃不过兵役,好歹也能离的近些。”
自小在金州城中长大,后来又去襄州直至长安,唐离虽然也经历了艰难困苦的生活,但更多接触的都是大唐盛世,富庶无边的景象,此时听这少年说话实是前所未闻,半是震惊,半是职责所系,当下强邀那少年坐下细说。
那少年还要推拒,却顶不住宝珠劝说,拘束着坐了下来,低着头将事情一一分说。
结合少年的说法,再根据自己掌握的知识,唐离慢慢理清了其中的关键,原来当初唐朝定鼎之后,承袭的是前朝地均田制,即每人分别授予永业田,口分田等,并以法律规定这类田亩不许私自买卖。随后朝廷依据均田制建立了根本地军事制度“府兵制”,正是这两项根本制度保证了大唐将近百年的繁荣。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当初太宗颁布地《均田令》逐渐废弛,大户人家兼并土地愈演愈烈。而随着百年间人口激增,朝廷所掌握的田亩越来越少,原本应授田亩就愈来愈不足。只是田亩虽然不足,但建立在“税人”制度上的租庸调税却半点不减。地不足而税不减就使得贫苦百姓日子愈发艰难,最终到了常年难以果腹的境地。
均田制既已崩坏,那么建立在均田制基础上的府兵制也就难以为继。依唐律,府兵免税且授予田亩较多,但他们每年被征调时需自备马匹,武器到任所。这样的制度保证了唐朝前期的强大,但随着均田制的破落,后世的府兵户授田越来越少,越来越碎,而随着大唐战事增加,征调却越来越多,所以那些贫苦的农民每逢征调就不得不“卖舍贴田,以供王役”,有时甚至不得不“拆屋卖田,人不为售,内顾生计,四壁皆空”,长此以往,大量农户不堪重负纷纷逃亡,尤其是府兵重要兵源地的关内及河东两道更是如此。
“那些有钱的买地越来越多,却又能找县里把自己的田亩定为下中户,下下户,俺们那里彭老爷三顷多肥的流油的河滩地就这样被定成了下中,他那地里的租税就只能加在俺们身上”,这少年越说越激奋,竟是猛的一拍身前的盛酒的案几站起道:“不仅是租税,兵役,就连县上的差科也越来越多,再不逃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少年的话语让唐离心中平添加了许多积郁,然而不等他说话,却感觉到旁边坐着的宝珠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角,顺势看去时,却见客店外正有几个衣衫破旧的农人正偷眼向里探看,从他们眼中惊骇的眼色及看向少年时担忧关爱的神色看来,分明正是这少年的家人一路寻了来。
“小兄弟谢谢你了,这就随你家人去吧”,少年也说的差不多了,唐离也没了再问的兴趣,“宝珠,取二十贯的飞票赏他,做盘费到河西也该够了”。
那少年即兴奋又不解的去了,走到门口时他还颇为留恋的偷看了宝珠一眼,而恰在此时,唐光小心的凑到唐离身边低声道:“少爷,遇到逃户该要奏报地方官府才是,咱们……”。
“给他们一条活路吧!”,此时的唐离颇有几分意兴阑珊的感觉,“他们就是逃到河西照样还是我大唐百姓。”
“宝珠,稍后帮我侍墨,我要给杨侍郎传一封急信回去,如今这形势,税法不改怕是不行了,他既然坐了这位子,也该多操操心了”,唐离的话更象是喃喃自语,说话间他已站起身来准备向轩车行去。
“你们且在坐坐,一柱香后动身”,唐离摆手示意那些护卫安坐,走到门口的他刚踏出客店的门口,就见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携裹着一个光头走来,而依着这光头远远传来的啜泣之声及身上的装束穿着,她竟然还是女尼。
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携裹着一个女尼姑在大路上行走,这样的场景还真是少见,由不得唐离不多看了几眼,这一细看才发觉出不对来,原来这个正啜泣不已的光头竟然是当日晋阳水月庵中的那个美尼姑水净。
第一百八十章 长街
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携裹着一个女尼姑在大路上行走,这样的场景还真是少见,由不得唐离不多看了几眼,这一细看才发觉出不对来,原来这个正啜泣不已的光头竟然是当日晋阳水月庵中的那个美尼姑水净。
这四人中水净啜泣着不肯走,眼见那汉子又要伸手向她推去,唐离当下高声道:“住手!”。
唐离这声喝叫使正行来的四人一惊,那汉子要推向水净的手就此停在了半空中。
要说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水净,正啜泣不已的她先是看了看唐离,随即再瞅瞅唐离身边的宝珠,顿时高叫了一声:“施主”,人就要奔着过来。
正在水净动步之际,旁边伸出两只铁钳似的大手将她紧紧抓住,那汉子抓住水净后将唐离细一打量后,叉手行了一礼道:“这位公子请了,这女子乃是我家少爷庄中逃奴,装扮成比丘尼的模样四下哄骗钱财,今日我等奉家少爷之命将其缉拿回庄,还请公子勿要拦阻。”
唐律家奴等同畜产,主人对逃奴有生杀予夺之权,这汉子这番说法倒也是滴水不漏,笑着一拱手后,那汉子续又言道:“关内道山高水长,看公子这份器宇便知不是没来历的,我家少爷也是有体面好交朋友的,改日若有机会便由小的为公子引荐如何?”。
水净听他这样信口胡说如何肯依,当下高声抗辩道:“他们是行凶掳人。施主休听他们胡言”。
见那汉子场面话说的亮堂,唐离因也一笑道:“这还真是怪了,这位小师太分明是河东晋阳水月庵中地水净师太,如何就成了逃奴?据我所知,水净师太乃是四岁时即被庵中收养长大,莫非她四岁时便能自河东千里迢迢逃往河东?”。
“水月庵,公子怕是看错了吧!”。三人中说话的汉子眼角一缩,终归还是带着笑脸道:“如今时令近冬。出家人的行脚期早过,若这逃奴真个是晋阳水月庵中的师太,又怎会一个人到了原州地面?再者若这逃奴真是公子所说的水净师太,云游出庵时身上岂能没有度牒?”,这连着两问引得水净只是啜泣不已,当下那汉子向唐离一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者我家少爷府上逃奴与公子当日所见水净师太长相相近也是有的。公子如此热肠实令在下钦佩不已。”
唐时的佛家丛林行脚僧尼多是在每年三月起行。至迟到九月底便回归山门或者在别处寺庙挂单常住,等来年春暖花开之日再行动身,纵然偶尔有出门地也是在寺庙附近转悠,象水净这样在十月底跋山涉水的地确少见。而她这等反常规的出行,偏又没有随身度牒,论《唐律》尽可究官查问。
那汉子说完这些,似模似样的又向唐离行了一礼后,几人复又携裹着水净往前走去。
“且慢!你等所言不差。某也自信眼力不会差误到连人都认不出的地步,既然如此,咱们便同往前方官衙究官查问。若此女真是你家逃奴,某自然无话可说”,堪堪等那几人将要经过店门时,唐离踏前一步说道。
唐离横插的这一句顿时让几人色变。那汉子还不曾接口,他那随行的伴当先自按捺不住,“咄”的一声骂出口道:“那儿来地兔儿爷,三哥给你脸你不要脸,既然如此,爷爷倒成全了你”,口中说着,(W//RS/HU)这个距离唐离最近的汉子伸开蒲扇般的大手跨步间便向唐离抓来。
前时唐离与人说话,唐光等人因未奉命是以并未凑上前来,此时见那厮竟敢动粗。二十余个护卫同时起身。呼啦声响已将那三个汉子并水净团团围住。
“这厮口贱,掌嘴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冷冷的看了对面被两个护卫架起的汉子一眼,唐离扭头向刚才那个说话的汉子看去。
“啪啪”的脆响连声,唐光见这厮辱骂少爷,下手自然就重,是以那汉子才吃了五六个耳光就已是嘴角流血,口鼻歪斜。
“老五,还不赶紧跟公子爷赔礼”,适才那说话的汉子先喊了一声后,随即转过身来对唐离躬身道:“愿听公子吩咐,这就去前边地原州府衙门推官纠问。”
结过酒钱,唐光等二十余护卫监控着三名汉子前行,水净却上了唐离的轩车,两伙人一起向原州城而去。
“水净师太你怎么到了这里?”,刚上轩车,宝珠边递过一巾帕子给水净拭泪,边顺口问道。
“上次多承施主成全,王司马并不曾逼婚,但随后不久,贫尼听监庵尼姑私议,言说小尼若是留在庵中必定是个惹祸坯子,因私谋着要消了小尼的度牒送往刑州她侄儿处,待蓄了发后与她那侄儿做妻”,言至此处,水净刚刚拭干的眼泪又奔流而出,那双湿漉漉的毛毛眼看向唐离道:“施主有所不知,月心师太那侄儿是个傻子,年过三十连吃饭都还要人喂。贫尼听到这个消息再也不敢耽搁,也不敢去申领度牒,当日就逃了出来,因想着要去找李郎……”。
这水净说话时神态怯怯,原本就貌美的她此时看来真是别有一番惹人怜爱地娇态,尤其是那对湿漉漉的毛毛眼半带惊惧,半带娇羞的看人时,连唐离这见惯美女的也不由得心头一动,“月心那老尼姑还真没说错,这水净留在水月庵还真是个惹祸坯子”,心下胡乱寻思到这儿,唐离听她说到李郎,乃插话问了一句道:“你那李郎到底是谁?”。
水净见问,白嫩的脸颊上微微起了一层红晕。低侧着头手搅着手巾帕子轻声道:“李郎乃将门子弟,官讳光弼,现在陇西节度帐下任府兵马使,驻节凌州”。
“李光弼!”,一听到这个名字,唐离顿时有片刻地失神,世事离奇竟然一至于此。让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倒是宝珠在一边跟上追问道:“这几个人为何要抓你?”。
“贫尼也不知道”,一说到这事。水净脸上的娇羞顿时消失的干净,“贫尼昨夜借宿在前方不远处的云心庵中,今日随庵做早课时见刚才那几个恶汉护卫着一个富家少爷并一群女眷来上早香,早课完毕,贫尼刚辞出山门不久就被这三个恶汉围住,口口声声说贫尼是他少爷庄中逃奴,并一路携裹着走到此地”。说到这里,想是水净想到后怕处,又开始啜泣出声。
“别哭了”,唐离声音并不大的一句话顿时吓地水净强忍悲声,那无辜地可怜样子看地人真是不忍,唐离见状乃笑着放低了声音道:“说来你我还真是有缘,也罢,我正好要前往河西。这便顺路送你到凌州去见你那李郎”。
“多谢施主,贫……”,水净面上一喜,刚张口说道这里就被唐离抬手制止道:“别施主,贫尼地叫了,让人听着别扭。宝珠。稍后到了原州州城,替她置两身衫子,一并买个假发髻,这还有老远地路,咱们车上带着个比丘尼算怎么回事儿”。
水净羞红着脸没有说话,宝珠抿嘴答应了下来,车行不久就听前方各种声响越来越大,却是原州城到了。
“少爷,情形有些不对!”,车帘挑开处。探身而下的唐光低声说道。
唐离循着车窗看去。还没觉察出什么不对来,就听轩车斜对面一个声音道:“哟。三爷您回来了,来来来,下马吃盏茶水歇歇脚再走,五爷您这……”。
唐离应声看去时,见说话的人是一身从八品青衣官服的城门领,在他身后有十来个懒洋洋的门丁正检查着来往行人,再见城门领巴结着说话的对象居然是那三个粗汉,他那儿还不明白唐光的意思,当下丢过一个眼色后,转身向水净问道:“你可知这三个汉子地来历”。
“这个倒是不知”,水净迟疑片刻后道:“不过听他们称呼的那位富家少爷姓安,还有那些女眷们上香祈福的时候提到过‘帅爷’二字,因贫……奴奴做早课时隔的近,所以能听的清楚。”
“姓安,帅爷!”,唐离略一寻思,顿时明白过来,关内道北接阴山与回鹘接壤,此地驻守的乃是朔方军,而在关内道可称帅爷的就只有安禄山的表兄,时任朔方节度使地安思顺,不消说,那安姓的富家公子该是安思顺家的少爷无疑。
“宝珠,伺候更衣”。
“更衣?”。
“是,把官服取出来”。
毕竟是还在别人手中,那三个汉子倒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异常的举动,唐离一行顺顺当当的进了原州城门,而在他们身后,那城门监招手唤过一个门丁也不知交待了几句什么,那门丁随即翻身上马向城内狂奔而去。
原州府衙一如大唐其它各州一样设在城内中心处,地处中心,四方道路勾连,这里自然就是州城内最为繁华的所在,二十余骑护卫着轩车一路行去,只见道路两边熙熙攘攘,论其热闹地程度,比之河东普通州府也是半点不让。
顺着府衙正门前那条笔直的长街而行,轩车堪堪刚走到一半儿,就见前方府衙门口处冲出数十个手拿铁尺的公人,而与此同时,两侧的横街上也有一片马蹄声起,这马队来的好快,不过片刻功夫,两旅各百人的骑兵已由左右两方将轩车团团围住,恰在此时,那些抖动着手中铁尺的公人也已到了轩车前。
四造里的行人见到这一幕,纷纷向后退避着闪到街边看这难得的热闹场景。
出了这样的事儿,照例是由领头公人率先开言,扶了扶头上地皂色公人帽,那身穿肩压红线公人服地捕头踏前一步高声道:“呔!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殴打拘押朔方牙军,还不赶快下车受缚,若再有迟疑,必定罪加一等”。
随着捕头的喝叫声,旁边两旅二百人马同时拔出腰间血亮地战刀以为威慑,一时长街上的气氛凭空多了几分紧张,四下里看热闹的百姓虽不下万人,却无一人敢发出只言片语。
长街上,随着唐光一声号令,二十余骑护卫由松散的队形紧急变阵,几乎是在瞬时之间已纵向分成两排将轩车四方里围的密不透风,为防对方硬行抢人,那三个恶汉也被挤压在了内侧。
另两人倒还好些,那老五本就性子暴躁,加之适才被唐光掴脸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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