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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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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加义务劳动的同学已经陆续回了寝室,仇道民领着班干部刚一出门,一些同学就拿彭石贤取笑了:

  “彭石贤,快起来,下雨了,收摊吧!”

  “买货喽,买货喽──你怎么不搭理人?再不答理,我这生意就跑了!”

  “招牌挂起,一本万利,彭老板别光顾睡懒觉了,让我给你把《彭记杂货店》的招牌挂起来。。。 ”

  彭石贤早已蕴蓄了满腔的愤怒,这时他翻身坐起来,叫骂了一句粗话:“狗入的,你们敢欺侮人!”

  一时,几个开玩笑的同学都愣住了,不知彭石贤怎么会上这么大的火气。龙连贵刚一进寝室,见着这场景,以为真是谁在欺侮彭石贤,便站出来帮腔:“哪个地主崽子敢欺侮咱们穷人!”

  龙连贵一向以穷为荣,以穷人自居,他这“帽子”一压下来,反而让许多人不服,于是引发了一场口水大混战:

  “谁是地主崽子?不知道老子也是翻身穷大爷?”

  “没谁敢欺负穷人,只是让石贤别乱挂东西,难道说迎接爱国卫生检查不对?”

  “这就是嘲笑穷人!哪家穷人的东西不乱挂?锄头,箢箕,茹藤,柴草不乱堆乱放还能怎么样?只有地主家才不乱堆乱挂,你们这就是看不起穷人,嘲笑穷人家不卫生!”

  “对,我们从来这样,平时连被子也没铺过,什么用白手套摸,用三角板量,那掏大粪,挑牛屎怎么办?”

  “就是,地主有人伺候才讲什么卫生不卫生。”

  “那,照你们这么说起来,讲卫生的只有地主,不讲卫生的便是我们穷人了?”

  这话让龙连贵哑了口。彭石贤也觉得这争论已经不对题了,再发展下去对他们一方也不利,便说:“你们刚才是嘲笑摆摊的,难道摆摊的不是穷人?你们为什么要嘲笑穷人!”

  “我可没有嘲笑你啊,刚才是仇老师在这儿说。。。 ”有人要为自己开脱了。

  龙连贵觉得占着理了:“我就说只有那些地主崽子才爱讲究,头发梳得油光闪亮,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见人还得把衣服这么拉一拉,把领子这么提一提,说话时先把嘴巴抹几抹,难道是怕饭粒沾在嘴角上不成?走起路来也是摇头摆尾的。。。 ”

  龙连贵一边说一边表演,引得好几个同学忍不住哈哈大笑,可也有人不敢放肆,因为这时候仇老师与班干部听到争吵又来到这里了。

  在这一场争执中,双方一点不讲逻辑,都只为抢占政治制高点,以压倒对方。这让站在门边的仇道民十分难堪,争论是他引发的,他却无法收拾。真要说起来,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地主崽子,而且还有洁癖,龙连贵刚才的表演显然是在模仿他,只是那摇头摆尾的样子则是大大地夸张了。

  面对着同学们的争论,仇道民竟然计较不得:“同学们都别争吵了吧,这爱国卫生运动是上面布置的,大家应该努力搞好,同学之间要讲团结才是!”

  争论停止了,本来,师道尊严不容冒犯。彭石贤见仇老师没有光批评指责他们这一方,便想到是给他留下了面子。

  时间稍长,彭石贤更感觉到仇老师对他确实有着关照、有着赞许,也有着迁就与烦心,这让他心怀歉疚。

  然而,教师如何教书教人,学生如何读书做人,他们之间一时还很不容易沟通!

  仇老师在课堂上比在生活中似乎要轻松一些,他的文学修养与表达能力其实是不错的,有时兴之所至,不禁眉飞色舞。特别是他有过多年舞台艺术表演的经验,将它运用到教学之中,那动情之处很有些无我无人的意味,彭石贤非常喜欢听他上语文课,常常随之想象驰骋。

  可是,教书有不少为难事,教语文更难。有篇课文,讲一个聪明机智的小长工如何鼓动一些老长工去捉弄那个半夜学鸡叫的东家,东家坏透了顶:狡诈、凶狠、贪婪,当然也十分的愚蠢可笑。作品本来就很夸张的情节经过仇道民的渲染,把全班同学都逗笑了,到此为止,应该说教学任务基本完成,可他还在画蛇添足地深掘作品的思想性,这一来,情形就弄得十分糟糕了。

  彭石贤当时也笑了一声,但他发现李超兰那爽朗清亮的笑声有些异样,再看她那神情,显得格外认真,却并不自在,彭石贤认定李超兰是捧场凑热闹,在有意表现自己的觉悟,彭石贤轻轻地碰了李超兰一下:“你相信有这种事?”

  “信。”李超兰斜了彭石贤一眼,只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字,又认真去听老师讲课了。

  “你撒谎!”彭石贤在心里想,地主剥削压迫穷人还用得着去学鸡叫?

  “彭石贤,你望着窗外作什么?”仇道民已经注意到这个注意力不集中的学生,少不得要时常提醒他,李超兰踩了彭石贤的脚一下,彭石贤这才醒悟过来,站起身等待老师考查。

  “我在问你,刚才的课讲到什么地方了?”仇道民进一步追究,李超兰用手指着课文的末尾处,彭石贤马上领悟了:

  “讲完了,该联系实际了。”

  所谓联系实际是当时的教学原则,在分析课文之后总得留下十几分钟来进行政治思想教育,这是万万不可少的。

  “你坐下,”仇道民点了一下头,“好的,能深入到课文的情景中去,这才叫会读书──看来你并不是在走神开小差。”

  接着,仇道民开始联系实际:“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地主都是黑心肠,我家里是地主,我那个地主分子父亲就正是这样对待穷人的。。。”

  彭石贤眼瞪瞪地望着仇道民,听他即兴编出了一个与课文雷同的故事,只不过把鸡叫换成了狗叫。可是,这个仇道民怎么就没有想到,学狗叫只能提醒人们防盗防贼而不可能报晓催工呢!这真是胡编瞎说了,大概他也觉得无法自圆其说,便只能含糊敷衍地将故事结了尾,愤慨地得出结论:“这充分说明我父亲这个万恶的地主分子对穷人是如何地刻薄,如何地狠毒!”

  “乱弹琴!”下课后,当仇道民离开教室时,彭石贤说了一句,不知仇道民是否听到,只见他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艺术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产生的效果并不由编者、教者、甚至作者限定,而是读者各有所见,如果作品失真,别人就不买账,引不起感情上的共鸣。说“鸡叫”的故事不真实,并非它以夸张的情节赞扬了一个与坏东家斗争的小长工,而在于它力图得出一个天下东家都很坏的结论来,而解说者的生发就更加离谱,荒唐得硬要人们相信:凡是天下的东家不学鸡叫就非学狗叫不可,这不是在明明白白地糊弄人么!

  彭石贤的麻烦只在于,当时,反感与疑惑的读者听者可能不止有他一个,但大惊小怪的却只有他。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眼下偶尔碰上的,其实是这样一个重大问题:在半个多世纪之后,中国人的生活才有可能挣脱出那个年年讲,月月讲,须臾不可或缺的阶级斗争理论的铁制框套。而此时此刻,当权者却把它视为命脉所系,不识马和鹿者趋之若鹜,识得马和鹿者又屈服于势利而虚假地加以认同乃至赞赏,在如此情形之下,性情单纯质朴,头脑却容易发热的彭石贤就不可能不遭遇众人的追逐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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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该有事。偏是彭石贤一见仇老师就想到“鸡叫狗叫”,一想到“鸡叫狗叫”,便觉得有话要跟李超兰说。一连好多天,彭石贤都甩不脱这种古怪的情绪。这一天下了语文课,彭石贤望着仇老师出门,突然向李超兰发问:“你说,你姑妈怎么会与仇老师相好?”

  李超兰不知这问话的来意,只望了彭石贤一眼,笑了笑,没有回话。

  彭石贤是在心底里有些看不起仇老师了。过了好几天,彭石贤又跟李超兰说起:“你真的相信仇老师说的那些话吗?”

  “什么话?”李超兰问,

  “学鸡叫狗叫的事呀,”彭石贤进一步说,“只有鬼才相信呢,全是骗人!难道你说不是?”

  “你别问我。”李超兰回避作答。

  “那你这就是不相信了!”彭石贤得出结论。

  “谁说不信,”李超兰很不高兴,“我当然相信,你真讨厌!”

  彭石贤不料李超兰也会用“讨厌”二字来回敬他,他生气了,便有意刁难地:“那你们李家人也都学鸡叫狗叫了!”

  这一下,李超兰的眼睛霎时变得火辣辣的,显然是对彭石贤的寻衅十分愤慨,过了好一阵,她才说:“地主都是黑心肠,我最恨我们家。。。 你,你就别与我坐一块好了!”

  彭石贤发觉自己刚才出言快了,但没有料到这话有着这么大的杀伤力,可他不肯认错,只说:“谁叫你撒谎。。。 ”

  “我没有撒谎,就是没有撒谎!”李超兰断然否定,“我最恨地主阶级,你。。。我真看不惯你!”

  其他同学见彭石贤与李超兰在争吵,马上围过来:“出什么事?超兰,你怎么哭了?”

  “没,我没哭。。。 ”李超兰抹了一下眼睛,“他,是他在说我。。。 ”

  “说你什么?”有同学问,

  “这是彭石贤不对了,”后座的陈灿英出来作证,“彭石贤说书上的故事都是瞎编的。”

  这个与彭石贤同船来的陈灿英,现在是班上团支部的组织委员了。

  “不是,”李超兰转过身,想否认陈灿英的证词,那眼里透出焦急,“他不是这意思,彭石贤的话是,是说地主坏。。。”

  “干你们什么事!”彭石贤十分讨厌那些凑近来打听情由的人,“我是说地主坏,但不是一样的坏。。。 ”彭石贤一时也表述不清自己内心的想法。

  “怎么?地主不是一样的坏?”在这里,干部当然要显示自己的政治立场,陈灿英质问,“你这不是在替地主说话?”

  “他是说地主一样坏。”李超兰赶紧帮彭石贤更正过来。

  “包庇,”一些同学不满,“刚才彭石贤当着这许多人说了,你怎么还说不是!”

  “我是说,”彭石贤把自己的看法理出头绪来了,“我是说,地主不是一个坏法,有学鸡叫的,有学狗叫的,但也有不学鸡叫狗叫,同样是坏的!”

  “你这是狡辩,”与陈灿英同座的一个男同学马上出来揭发,“你还说了仇老师讲课是乱弹琴,那种‘学鸡叫’的事只有鬼才相信!”

  对于这一点,彭石贤不敢承认了,他分明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在前几天,因为有架台湾飞机在他们这里撒发了一次传单,学校组织学生停课讨论了两天。还有谁敢说地主阶级不坏的?可是,他彭石贤根本就没有要为地主阶级说好的想法呀,为什么同学总想把他向这上面推呢?彭石贤很不服气,他横着眼,不说话,与同学们对抗着。

  “上课了!”这次是数学老师帮了彭石贤的忙,他提前一分多钟走进了教室,同学们急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会便安定了下来。

  这节数学课彭石贤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他的思绪始终是一团乱麻,越想越糊涂,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对不对。如果说所有的书都是胡编,那还读什么书?如果说只有这一篇不好,可这一篇与其他课文似乎也都差不多。怪仇老师说假话吗?其实,这联系实际的事,每堂课每个老师都这样做,而且更有甚者,也没见谁持什么异议,包括他彭石贤在内,一向是老师怎么讲,学生怎么听,偏是今天撞见鬼,争论了这场!李超兰为什么突然生气?她是不敢,也不愿讲出自己的心里话来。可彭石贤能凭什么去责怪李超兰呢?刚才有人揭发他时,他同样不敢承认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么,讲真话是聪明还是愚蠢?说假话是软弱还是机智?彭石贤回答不了。李超兰既向他发出了绝交的最后通牒,在关键时刻却又为他掩护,这是待他好,希望他进步呢,还是回报以前为她打过掩护的事,便从此恩怨两清,一笔钩消?他也无法猜透。

  显然,这场争吵已经带上了颇为浓厚的政治色彩,陈灿英曾两次向仇道民反映了彭石贤的情况,但由于仇道民的含糊敷衍,这事便不了了之。仇道民之所以这样,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源于他自己在政治路途上遭遇了坎坷的痛苦经历。

  不堪回首!夜深人静,仇道民常有喟叹。灯下默坐,不免往事浮现;吹灯仰卧,往往旧梦重来。他有过雄鹰一般的理想,确曾带着满腔的热情,乘着革命的旋风凌云直上。可到头来被事实证明,他终究不惯暴雨狂飙,还是跌落到了地面。

  那年,当内战推向全国,革命胜利在望,仇道民这位部队文工团团长变成了武工队队长,接着又转到新解放区,担任了一个随旧政权崩溃而新生的县级政府首领:县长,书记,武装部部长集于一身。可是,昙花一现,好景不长,由于他放走了一个被拘押的罪犯而遭撤职查办,还险些送了性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连他自己在历次的政治审查中也没有说清过,因为未定案比定了案更难申诉的事并不少见,而旁人则多是随意推测和臆造。大概情形是:仇道民那位曾以乡村建设的主张竞选过伪国大代表的父亲,望共产党百万雄师渡江南下之风而携全家老小仓惶窜逃香港,他们家的一位远房侄子为表叔兼主雇挑运行李随同而去,偏这位侄子乡土情深,又自投罗网而回。这时,家乡已经红旗招展,梭镖林立,他这“狗腿子”无法立足安身。当打听到仇道民当了县长时,便跋山涉水,忍饥挨饿来投奔这位昔日的表兄,为寻求保护,他向表兄告知了所有的情由,仇道民一听十分惊恐,便把这一情况向上级反映了,上级指示他立即扣押来人,听候审查处理。这位地主家的远亲,其实几代以前就已经“远”得成了主奴关系,仇道民与他也只有洋学生与放牛娃之间的一二次见面。他是个文盲,怎么也说不清自己的来意,更回答不了那一串串的盘查追问,这就叫“破绽百出,特务无疑”。于是绳索加身,步步勒紧,饭菜无多,日饿一日。而这人又偏是个憨直急性的人,耐烦不下,既然县长表兄救不了他,他也不用为谁负责,便乘雨夜潜逃了。这就苦了仇道民,究竟这人是逃走还是被放走,无法证实,当时,通敌的罪名之大,大得无边,怎么处理都不能说是过分。县长县长,一县之长,上下左右垂涎谋取这个权位者不乏其人。幸而仇道民这人虽有书呆子气,不被人钦佩敬畏,却也不被人深恶痛绝。如实地说,他平时待人还是十分热情的。此时,便有人为他说话解围了,只将仇道民开除工作,送回原藉了事。然而,说了事只不过是单位这一方,对仇道民来说,回原藉却还有无法了却的麻烦。革命的县长还原为地主崽子,他过了两年千夫所指,人人侧目的艰难日子。书生成为苦力这才算得是真正的“脱胎换骨”。幸亏身居高位的老同学中还有人记得他,当李青霞每每想起她翻越李家后院那堵高墙出走的旧事时,也就想起了接应她的故旧仇道民,当年小镇舞台上的那对情侣是假,他险些成了李青霞的姐夫却是真。这样,旧谊不该遗忘,经她的四方联系活动,得到多人伸手救助,才又把仇道民安放在现在这个教书的位置上。然而,这些关照他的人并不称道他,觉得他夫子气十足,甚至还有些呆傻,大祸临头时,连躲闪都不会,在这些人眼里,似乎仇道民从来就没有辉煌过,他们一点不掩饰这种关照仅仅是出于同情。正是因为这一点,李青霞坚决不同意姐姐再嫁给仇道民,此所谓时过境迁是也。帮他恢复工作算是另一码事,仇道民对李青霞理当感激零涕。同时,他也该感谢那位逃跑的表兄弟,表兄逃回家后,他在屋后的地洞里躲了半年多,眼见着年迈的老母实在无法找来食物供他,他自己也憋闷得熬不下去了,便用几根薯藤勒紧了脖子。他的死只少可以告慰人们,他已不可能作为特务为害了,更何况他以前一直是扶犁吆牛过日子,从来没有涉足政治的经历,哪像个当特务的料子?这至少可以给有心救护仇道民的人减少些后顾之忧。

  经历了一场大挫折之后,仇道民踏上讲台,开始了新的工作,他虽无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雄心壮志,可也有抖擞精神,努力工作以雪前耻的想法。然而,形势的发展变化给这位“老革命”以“洞中七日,世上千年”的感觉。仇道民总是反省自己,希求自己能够适应周围变化多端的环境,可是,这环境却不断地捉弄他,搓揉他。当初,他投身革命大潮,受到了同志们的热忱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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