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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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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李超兰怎么不上我这里来?”郭洪斌见陈灿英无法答话,又掩饰说,“不来不利于工作,不利于对她的帮助教育。”

  “你是说该让她入团吗?”陈灿英问,因为“帮助教育”这词当时既可与“整肃”同义,也可与“关心”的意思相混。

  “那得看她能不能经受得了考验,”郭洪斌望着陈灿英,一双又园又小的眼睛乌溜溜地放光,“像你这种态度可不行。”

  “我。。。 今后我一定。。。 ”陈灿英含糊其词。

  “知错能改就好,不听话是不行的,”郭洪斌接着吹起他的宽宏大量来,说他本可以搞仇道民个反革命,后来却只给了个右派;他为自己的远见卓识得意,说反右派运动一开始,他一眼就看明白那是放长线钓大鱼,接着东扯西拉还摆开了为校长保驾的功劳,他全无顾忌地指倪老师为校长的死敌,是他挺身奋战才赶走了这个历害女人。“她如果不走,我非整得她趴下求饶不可──我为什么要整你?这还不叫整呢──那好吧,只要你能听话,这团干部还是你当下去!”

  郭洪斌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话说得肆无忌惮,再裸露不过了,也不用怀疑这话的效果,陈灿英现在想着的是如何讨他的欢心了。

  陈灿英反醒自己,她把郭洪斌说的话告诉仇道民,而仇道民又成了右派,真是件倒霉事,郭洪斌当然(!)要整人,这怪他不得,想和他赌气,闹情绪,也是太蠢,幸亏作了这检讨,不然,整团不会好过,干部更当不了,真要说,郭洪斌待人并不含糊,许人什么便能给人什么。现在陈灿英想,还能够不让李超兰入团么?那郭书记肯定会不高兴,入就入吧,也没什么关系,抢不去这团组织委员就行。

  陈灿英的见风使舵到这个时候已经表现得再鲜明不过了。

  陈灿英与李超兰和解了,陈灿英说她要帮助李超兰入团,这也是真的了,在李超兰心里,她并不是不想入团,既然陈灿英检讨了自己,李超兰就没有理由与她别扭下去,几次谈话之后,他们又显得亲密起来,有时还一道去郭洪斌的房子里,尽管李超兰对郭洪斌抱有警惕,但老师在某种程度上掌握着学生的前途,更何况郭洪斌至今也没有表现出李超兰想象中的那种坏心眼来,这就更没有理由要与之作对了。

  李超兰不愿向彭石贤说及这些情形,她知道这会把彭石贤弄得更不高兴,得到的肯定只有冷嘲热讽,但她还是与彭石贤要好,他们有过好几次约会,也仍然有情话可说,只是少了以前那种难以描述的激动与焦渴,这也许是恋情的发展进入了另一个较为冷静的阶段吧。

  李超兰对彭石贤心绪的判断并非全错,她认为彭石贤不是不想入团,更不是自甘落后,但近来的事让他感到不顺心,他那种高傲性情,能不自暴自弃,干脆烂船作烂船划么?李超兰前些日子也是这种心情,现在,她好了,她的入团申请书递交上去不久就填写上正式的入团志愿书,陈灿英是她介绍人之一,据她透露,支部大会已经一致通过接受李超兰入团,只待上级批准下来就可以张榜公布了,她认为自己的做法一点没有错。

  李超兰还被吸收参加了整团学习班,这时的整团已经进入第二阶段,人人都得自我检查白专思想的表现,但李超兰感受的却是一种荣誉。长期排斥在团组织之外,总有低人一等的感觉,现在能与这些称作优秀青年的人一道开会,光凭这一点就让她激动不已。

  彭石贤不是团员,也不是积极分子,整团不干他的事。他的生活的圈子本来就不大,爱好也不广泛,以前,他在图书室可以泡上许多时间,现在,仇老师,倪老师似乎把他读书读报写诗的兴趣全都带走了,他在图书室转一圈,三五分钟就出来了;而能与他在一起玩的同伴越来越少,不但申学慈,龙连贵见不上面。就是曾明武,李超兰由于忙整团,忙进步,与他这自封的“落后分子”说话也少了;猴头不是团员,可不在同一个班,而且他们之间还闹了点别扭,来往也乏味;他本有许多烦人的心事可想,但没有人来撩拨他,原以为诗社,学社的事是件什么麻烦事,现在看来也不算大不了的问题,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嘛;甚至,他早操迟到,吃饭争先这些老毛病让爱管这些事的郭洪斌撞着了也没见他哼声:彭石贤是被人遗忘遗弃了!在逍遥自在之中他感到深深的无聊,有时,他拿本书,装个样子去室外转悠,连下一堂课也给耽误了,有时,星期天他一个人去学校后的小山岗上,爬上树梢,摇落了满树的野枣。用衣服包回一大包,其实那果子又酸又涩,根本不能吃,只能是瞎玩瞎闹。可他心里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一点事,前天晚餐后,他在食堂边等候李超兰,李超兰走过来问:“你有话要说吗?郭老师让我去开干部会,不知要开多久。”彭石贤说:“没事,我是问你,入团名单批下来了吗?”李超兰反问:“你听说什么了?我可不知道呢!”

  “我是替你担心──入团的事我不行,也不想了,可你一定要争取进去啊!”彭石贤显得有些丧气,这大概是那种叫做“围城”心理的东西吧,他被编入“另册”了!

  “你该积极写申请书呀!”李超兰是鼓励,也有埋怨。

  “我肯定入不了,”彭石贤奇怪地坚持说,“可你一定能入上,我保证!”

  “我也不一定能批下来。。。  ”其实,李超兰已经听陈灿英说了,郭老师在团委会上为她讲了话,这事决不会成什么问题,但李超兰现在不想跟彭石贤说这些,她认为待到红榜张贴出来时,这不就什么都全明白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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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灿英从郭洪斌那里出来,赶忙去寝室提了个水桶上浴室洗澡,在路上正遇着李超兰:“正找你,郭老师让你下了晚自习去他那里一趟。”

  “作什么?”李超兰披着一肩刚洗过的头发。准备着去洗衣服,“今天政治课没布置作业呢。”

  “不是送作业的事。”陈灿英又回过身来,“好事情,你去就知道了。”

  “究竟是什么事?”李超兰有点不放心,“郭老师没说明白是什么事?”

  “哎呀,你这也猜不到么!”陈灿英小声说,“新团员宣誓前不都得进行一次个别谈话么?告诉你,入团的事没问题了。”

  陈灿英走了,李超兰想,这话可能不假,因为以前发展团员也是这么做的,只是一般由团支部成员进行谈话,郭老师是团委书记兼任这个班的班主任,他要亲自找人谈话当然也是可以的。晚自习时,李超兰注意到有两个与她同时填写了志愿书的同学分别去了郭老师那里,但她没有忘记青姑妈的话,不要一个人进入男老师的房间,于是,她趁最后一个同学去郭老师那里尚未回教室时提前去了。

  郭洪斌的房门关着,李超兰敲了几下门,郭洪斌在里面问:“谁?”李超兰轻轻推开门,探进头去说:“是灿英通知我来你这里。”郭洪斌挥了一下手:“你在外面等着。”

  李超兰只得缩回头来等在外面,刚才听郭洪斌说话的口气,像有些不耐烦,又见他起身过来把门推关,还下了闩。不过,郭洪斌确实是在与那个男同学面对面的谈话。李超兰等了近半个小时,里面的谈话还没结束,她便去了走廊的另一头,那里有个小平台,平台下有条路可通女生宿舍,此时的小平台比较僻静,李超兰有些不安地来回走着,她想,如果在下晚自习前郭老师与那男同学的谈话还不见散,她就得回寝室去了──为什么要把与她的谈话安排在晚自习之后?

  这时,郭老师的门开了,那位男同学出来,郭老师在门边张望了一眼:“李超兰,那里去了?”

  “我。。。 ”李超兰走了过来,“今天上体育跳高时把脚扭了一下,我想去医务室要点酒精揉一揉。”

  “你说哪件事情更重要?别去了!”郭洪斌把李超兰填申请入团的材料推过来,“明天要公布新团员名单了。”

  李超兰不知道那叠材料有什么问题,她等着郭洪斌指点。

  “你坐下来,把你这材料好好看一看,与其他同学的材料比较一下,看有什么欠完善的地方,补充补充。”郭洪斌站着,说话的神色既认真又严肃,“有些情况我还得去找校长说说,你在这里等着,别动哇。”

  郭洪斌“砰”地拉关房门走了。这时,晚自习下课铃也响了,李超兰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她想郭洪斌该没有把房门反锁了吧,她便去拉了拉门,没事,她朝走廊上左右邻家望了望,都亮着灯,还有人出进,便放心了许多。

  可是,当李超兰把那些材料反复看了几遍之后,却比较不出问题来,只是那些同学的志愿书都签上了团委的批准意见,印章是刚才盖上的,唯独她的志愿书还空着这一栏,这是不是因为她的出身与社会关系比别人复杂?刚才郭老师说要去找校长说话,是不是为这件事?李超兰不希望这入团的事再次搁浅,她得等着郭洪斌的消息。

  熄灯铃声早已响过,老不见郭洪斌来,李超兰几次想走又还是耐住了性子。她环顾这房子的摆设,比平时收拾得整洁干净多了,那被子也换了个新套,枕边还有个花露水瓶子。这是前些天郭洪斌的老婆来过的缘故吧?上课时有几个女学生见着郭洪斌老是把上了些油的头发向上抹就忍不住在背地里窃笑,他那头发本来不多,让油板结成了块,贴在脑门顶上就像几片黑膏药似的。

  正当李超兰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郭洪斌推门进来。他换了一副面孔,笑着。

  “你在等着,好,没事了──”郭洪斌在床边坐下来,那床就靠着书桌,“我是说你入团没问题──把你那脚伸过来看看,是真扭了么?”

  “是真扭了──”李超兰见郭洪斌伸过手来,便站起身,“但扭得不厉害。”

  “你没看出你那志愿书上有什么问题?”郭洪斌收回了手,“我就知道你是在说假!”

  “。。。 ”李超兰不知郭洪斌说她做假是指什么,“我的社会关系全填上了。”

  “你这种情况入团本应该有长时间的考验,不过,我说了没问题你就放心好了。”郭洪斌起身去门外擤鼻涕回来,“你真没发现你的志愿书与别人的有什么不同?”

  “我那份申请书有两个墨点,字写得还不够工整。”李超兰猜想郭洪斌是指她那志愿书上还没有签上团委意见,但她不愿说出来。

  “当然,”这些材料都得存入档案,写得随便是不行的,郭洪斌说,“那你就重写一份吧,要不了多久。”

  “这。。。  我明天一大早就写好送来,行吗?”李超兰请求郭洪斌。

  “不行,来不及了。”郭洪斌不容商量,“再加上两句要求进步的话──你这就写吧,别不听话。”

  李超兰只得坐下来重新抄写那份申请书,郭洪斌给她摊开了纸,移近了灯,还倒来了一杯热茶,很有些殷勤,他站立在李超兰的身后指点她如何写。还不免要夸赞几句:“你这字写得不错,很漂亮的。对,加上这一句就好,说明你对加入团组织的要求一向迫切。”

  郭洪斌说话时呼出来的热气带着的旱烟味和诱人的男人气息,就在李超兰的颈后与脸边飘过。李超兰很不自在,她把身子移开一点,似乎后面的热气又跟近来一点。她只得赶紧写,好在只差几行字了,郭洪斌也已走开去。

  可郭洪斌只不过是去门外探望了一眼,随后便把门关上,下了闩,他仍又回到李超兰身后。李超兰觉得郭洪斌的身子在向她靠近,又似乎是一块坚实的铁板压在了她的背上,她竟不敢回头望一眼,抓紧了笔,不知该把名字落在哪里。

  “名字该写在这里。”郭洪斌说着便伸出一只大手,握着李超兰写字的小手,“我教你写。”

  李超兰也不知怎么会由着郭洪斌摆布,当写完名字时,灯被吹熄了,郭洪斌另一只手顺势搂抱过来,李超兰被抱离了凳子,她的头脑里一片空白,血液也似乎停止了流动,全身软瘫瘫的,本来是抓住书桌边角的手也松开了。只是把材料与钢笔从书桌上扫落了下来。就在钢笔落地“拍”地一响间,她才感到心在急剧地跳,也听到了隔壁家窗门碰动的声响,她说出几个字:“隔壁的老师,隔壁有老师。。。  ”

  “别怕,刚才我见他那边熄了灯,是风碰动窗子,别怕,一会便放你走。。。 ”郭洪斌并不慌张,把李超兰移到了床边。

  这时李超兰完全清醒了:“不,刚才隔壁的老师来过,他要找你,他说一会就来。”

  “你撒谎──他真说了要来找我?”郭洪斌仍然没有放手,“找我作什么?”

  “他说去校长那里一趟便来,”李超兰完全明白了刚才的一切都是郭洪斌设下的陷阱,“他还问过你去了哪里,回来时让我一定叫他一声──我刚才忘了这事──他绝不可能睡下了。”

  “我去看看,”郭洪斌松了手,“你不要动,别怕!”

  郭洪斌去开了门,李超兰趁机冲向门外,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向宿舍里跑去。

  第二天,李超兰爬不起来,头疼得很厉害,因为昨晚上她通夜失眠。她感到十分地懊丧,她不是想到过要当个与邪恶博斗的英雄么?可是,当预料中的情景到来时,她就差一点没被对方压倒,她虽然没有丢失什么,可更没有得到什么,连这入团的事也最终会成为泡影。她当时没有屈服,还设法脱身出来了,但她的表现怎么也说不上是机智勇敢或者坚毅果决。她在进郭洪斌那张门时就已经有了警惕,当郭洪斌*她时,她也能察觉出他的邪念,但为什么郭洪斌抱住了她,灭了灯时她竟然好一阵不能出声?她的反抗是软弱的,没有呼叫,没有厮打,只有求告,如果不是钢笔“啪”的一声落地,如果不是听到隔壁有点响动,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去骗过郭洪斌呢,这真是太让人窝囊丧气了!

  她现在该怎么办?刚才陈灿英问她,她只能说是头痛着凉了。陈灿英给李超兰倒来了洗脸水,又去医务室要来了几片止痛片和感冒药。她还在积极地讨好郭洪斌这位宠爱的学生。

  郭洪斌推门进来,他打量了一下李超兰,问:“病了?”李超兰不应声,陈灿英代为详细地作了汇报。郭洪斌坐了一会说:“灿英,你可以走了。”李超兰拉住陈灿英:“别走,你陪我。”郭洪斌却说:“走吧,不能耽误了上课,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在这里就行。”

  陈灿英只得起身,李超兰也放开了手,这时,她才敢想,大白天里,我才不怕你,郭洪斌,你这邪恶的魔鬼!

  “是真病了?那你就好好地休息休息吧,入团的事我还是可以给你批的。。。 ”郭洪斌说着走近来,又显出笑意来,“你真是没用。。。 ”

  “别过来!”李超兰大声说,“我要去告你!”

  “敢!”郭洪斌退后一步,露出凶相来,“你乱叫乱喊,我要了你的命──你告哪里去?入不上团,你竟敢诬陷学校领导么?笑话!”

  “我不会怕你!”李超兰想起郭洪斌爬倪老师窗的事来,“谁不知道你是一贯的。。。  ”

  “你说我一贯?”郭洪斌反倒一笑,“那你比谁厉害?别说傻话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暑假里送到别人家去的事,别当我不知道──你就老老实实休息一天两天吧,那才算没事!”

  “我可不怕你。。。 ”李超兰仍是这么说,虽然声气已小了点。

  郭洪斌又站了一会,最后还是走了。如果郭洪斌再逼近前来,李超兰肯定会实施她那个与邪恶斗争的光荣计划,但现在郭洪斌退却了,李超兰还想要怎么办呢?她又还能够怎么办呢?

  英雄不是设计得出来的。李超兰愤然踢开被子,坐起身来,却止不住眼泪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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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新团员名单公布了。彭石贤把名单看了两遍,不见李超兰的名字,他从人群里退出来,感到非常地失望,低着头去了教室,这整个一天的学习,全无一点兴味,晚餐后,他找到了曾明武,劈头一句便问:“你为什么要骗人!”

  曾明武没有立即回答,他把彭石贤拉到学校后面的松岗上,说:“支部开会时通过了李超兰的入团申请,我这话一点假,可是,我不该告诉你──团组织的事你本来不应该过问。”

  “我并没有问起过你,”彭石贤更不高兴,“是你跟我说的,你有什么必要来欺骗我!”

  “是我骗了你吗?入团最终得上级团委批准呀。”曾明武感到话不好说,“依我说,让李超兰多考验些时间也许更好!”

  “团委为什么不批准?”彭石贤并不信服。

  “也许李超兰自己清楚──郭老师找她谈过话,”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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