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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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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搞个秘密组织的事,以前兄弟俩也说起过,哥哥断言:“那绝对不可能成事,没人肯跟你走,不信你试试看──你说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苦,可大家都还在说政府好,别听有人背地里也说几句牢骚话,其实一点不关痛痒,这就是命,薄命贱命!”
“经了这一回,还能说不关痛痒吗?”现在,弟弟可以反驳哥哥了,“还有谁心里不明白这些昏天黑地的事呢!”
“明白也不顶事,”哥哥用双手移动了一下肿胀得浑圆的脚杆,“小弟呀,那天晚上把我从高桌子上打下来,有谁不明白?可是谁敢替我说句话?──你得留下来供养父母啊!”
猴头当时没有回话,但他背后跟曾明武说:“现在人们是害怕,这事总得有人不怕才行,不怕的人走在前,后面就会有人跟上来,我准备了牺牲,家里的事情顾不得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就看你了。”
曾明武沉思了很久才说,“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我们究竟该做什么,做得成什么?我现在已经看明白了那些*党派,想一想,当个姨太太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
“你是不想作他们的儿子党么?,”猴头不屑地说,“好,我们不能听任谁来使唤,那就叫自由党吧。”
“还是叫人民自由党好,为人民争取自由而奋斗,”曾明武在犹犹豫豫之中,终于点头,“不过,得千万小心,什么事都得想好了再去做。”
这就是“人民自由党”的来历。其实,曾明武这时已经对秘密结党产生了疑问,担心此路不通,但是,当那天彭石贤问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虽然做了否定却又像得到了某种鼓舞,便与猴头讲了,说毕竟还有反抗者在!猴头一听,马上来劲,便急着要发展彭石贤,不料彭石贤只不过是在彷徨无路时才记起曾明武以前提起过的事,自己并无认真的设想,何况就在前两天曾明武还否定了这件事呢,于是,便一口回绝了猴头,猴头像猛撞在墙头上一样,十分气恼,第二天,猴头把曾明武拉到青草坪里,把这“墙”臭骂了一通:“彭石贤真不是货色,除了谈恋爱什么也不敢,你却说他想搞秘密组织,听他瞎吹──他根本不想参加!”
“他那人太冲动,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好就去跟他说这种事?”曾明武有些意外,“你也太冒失!”
“他不会出卖我们,量他也不敢,”猴头激愤地说,“真那样,我先劈了他!”
“他出卖我们倒不至于,”曾明武在了解到猴头与彭石贤那场谈话的详细情形之后,说,“秘密组织的事我看暂时还是搁一搁,既然农村里反了右,学校里能不反么?那是肯定要搞的,今天郭洪斌就跟我讲了,说对调皮捣蛋的学生非狠狠整一下不可,他就提到了彭石贤、陈灿英与李超兰的名字。”
“他会整陈灿英?平时不是常表扬她么。。。 ”猴头问。
“可能是认为她与仇老师的关系好吧,如果这样,那我也躲不过,但这不要紧──”曾明武特别嘱咐猴头,“要紧的是秘密组织的事泄露不得,你千万别太冲了!”
“这郭红鼻!”猴头开口骂人,“就这狗日的最坏,真该找个偏僻角落揍他一顿才痛快。”
他们两人又东扯西拉了一阵,认为发展秘密组织的事还是缓一步为宜,实际上,“人民自由党”一开始就是个死胎,后来根本就没有动弹过了。虽然彭石贤几次追着曾明武,想要问出个究竟来,曾明武则断然否定,还真摆出生气的样子:“告诉了你,根本没那么回事,现在这形势你还看不明白?谁还去找这种麻烦,猴头不是跟你开玩笑就是发神经!”
“好吧,”彭石贤仍然不肯相信,“你们是一定要避着我,那我就一个人干好了!”
曾明武笑了起来:“那你就一个人干去吧,或者你还可以去发展李超兰,别的人你就不要去试探了──傻兄弟,我得告诉你,你千万别让郭书记逮着了,他可不是仇老师!”
“他能逮着我什么!”彭石贤一愣,“谁说我会去发展李超兰?”
“真要干这种事,恐怕李超兰也不会跟你一起走,你别不清醒了,”曾明武认真地,“好在郭书记眼下只说你调皮捣蛋,还没有疑心你在胡思乱想。”
彭石贤终于接受了曾明武的忠告,在这个环境里,在这个情势之下实在是没有结党结社的自由,能干些什么呢?什么也不可能干,他失望了:“我不想读书了,不如趁早回家去,真的。”
“回家也一样,你以为回家就能干得成什么事?”曾明武已经作过农村调查,“那更糟糕!";
“我收皮货去,”彭石贤只得苦笑一声,他并非不了解农村的情况,“申学慈的父亲就是皮货商,不过。。。 他死了。”
“我说,”曾明武宽慰彭石贤,“人总会找到路的。。。 你现在是认为当诗人不好了?”
“我能成什么诗人?除非让我骂娘,喊天,”办诗社那阵,彭石贤对诗歌特别爱好,曾经自鸣得意过,说一定要当个时代的号手,现在算想明白了,“傻瓜才听我瞎吹!”
曾明武笑了:“原来你是把我当傻瓜呀!”
“你不是傻瓜,你可以当政治家,”彭石贤也笑了,“因为没人比你更狡猾!”
“不,不,我不行,”曾明武摇头,“狡猾的政治家倒是会让你觉得老实真诚的。”
处在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冲突之中,人们经历的痛苦既表现为理性的探索,也表现为感情的渴求,这是一个发展与完善人性的永恒过程,如果有人不肯违心背意,向环境屈服,那么,无论是从政或者从艺,甚至装傻子,他们都无法逃脱险恶与磨难,看来,这几个年青学生都已经交上厄运了。
经过曾明武提醒,彭石贤意识到郭洪斌很可能带给他麻烦,他与郭洪斌曾经有过直接的冲突,而他又是仇道民的同情者,尤其是,诗社与学社的事至今还被当作大问题在追究。他口头上说不怕,那只是事到临头时的愤慨话,现在想想,还是防着些好,他觉得很有必要与李超兰说说这些。
可是,就在前天,他还向李超兰提出过今后该少碰面,免得让人看着碍眼,话虽这么说,实际是彭石贤近些天来的情绪不好,与李超兰的交谈总觉得有些别扭,他们的恋爱关系在无形之中降了温。当他今天约会李超兰时,李超兰斜了他一眼:“怎么,这会又不怕碍人家的眼了?”
李超兰在晚餐后还是去了青草坪,当彭石贤说起这些时,反遭了李超兰的讥笑,她说:“你这人真怪,说你怕,你什么都不在乎,说你不怕,这会儿又想那么多,你不捣他的蛋,不与他作对不就没什么事!比如,真是遇着了他说你在谈恋爱,非让你写检讨不可,你写几句也就完事,反正离毕业不远,毕了业谁还管得了你!”
“我担心的是诗社与学社的事,”彭石贤不示弱,“谈恋爱没什么了不得,怎么说也不比他爬墙壁丑!”
“你就爱说顶撞人的话,”李超兰的心情仍然很轻快,她宽解说,“诗社学社怎么啦──当时我对这些事就不感兴趣,可你一定要我参加,便随了你,你不听我的劝告,能怪谁───好在早散了,我看你们写的那些诗也不会成为什么大问题,与谈恋爱的事比起来只算没事,你担什么心呢!”
“你知道什么。。。 ”彭石贤没把他更多的担心说出来,他在想,如果真遇着了事,李超兰也能有这么坦然,这么坚强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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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郭洪斌讲课真是受罪,就像半晚上听隔壁家的老爷子教训他的儿子孙子,想听吧,他让你怎么也听不明白,越听越心烦;不听吧,他又高一声低一声让你睡不着觉。郭洪斌每堂课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吹嘘自己,一会说他土改如何如何积极,一个人半晚上跑三十多里山路抓回来一个逃亡的地主;一会说有个什么大干部多次推荐他去上干校学习,可他一心想着工作没有去成,如果去了,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一会又讲他在反右斗争中的立场如何坚定,终于抓出仇道民来;讲起斗争仇道民他就更加起劲,一个多月来,没有哪一堂课不提这件事,就像猎人总不忘他在围猎中如何大显身手一样,而且,班里出现的大小事故,或遇上他看不顺眼的人,他都要牵扯到仇道民身上,似乎这都是仇道民留下来的隐患祸害,他对彭石贤听课走神已经批评了好几次,还毫不含糊地发出警告:“往后敢不听话,我非整得你两头乱蹦不可,不信你试试看,我可不是仇道民,说到做到!”彭石贤带着鄙夷的冷笑忍耐下来了,郭洪斌也就没有继续多说。近些天来,郭洪斌把话头又搭到陈灿英身上,说谁也休想在他背后当两面派,说班上的团支部要改组,说班上有些干部是仇道民的亲信,不跟领导接近,反与右派打得火热,还当别人不知道。他公开漫骂:“你陈灿英不要以为有什么了不起,别忘了你那组织委员是怎么来的,不知好歹的东西!”这些话让人听来不解,在诗社学社那阵子,还能记着郭洪斌的恐怕只有个陈灿英,这会怎么偏让她倒了霉?郭洪斌却没有批评过李超兰,也没有说过她与右派打得火热的话,这有好些的奇怪!
郭洪斌不配为人师表,常有些随心所欲,干些不成体统的事。晚餐后,他与学生们摔跤,往往六七人倒在一堆,还大喊大叫的;课间休息十分钟,他也要拉学生较手劲,比力气,有一次顶力,竟被两个学生拱到在屋檐下的积水中,溅了一身泥,他把那两个学生重重的推了一掌,骂开了下流的话:“X崽子,不算数,我这里太滑,再来!”这些,他都叫做与学生打成一片。上课铃响了,他带着一身的泥水讲开了政治课,他从如何站稳桩说到立场的重要,从立场的重要说到反右,说到反右自然又得牵扯出仇道民来。
郭洪斌贪好女色往往不加掩饰,他不仅在课外与班上的一些女学生嘻皮笑脸,就是在课堂上,他那双乌亮凸出的小眼睛总时不时地把贪婪的目光投到女孩子身上,李超兰自然是个焦点。
在开始一段时间,李超兰表现得很坦然,很自在,她知道彭石贤对郭洪斌的厌恶与嫉恨,也意识到彭石贤对自己似有某种不满,两人在一块时,她便想出一些奇特的比喻来讥讽郭洪斌。比如,说郭洪斌那张脸是烧歪了的瓦罐,说那大红鼻子是腊味店橱窗里的卤猪尾巴,但这些一点也逗惹不出彭石贤的笑声来,彭石贤多是把头一甩:“说他有什么意思!”再继续下去,两人的交谈便显出冷淡乏味来了,李超兰在心里暗笑彭石贤的小肚鸡肠,但也不愿过份地去刺激他。
李超兰并非意识不到郭洪斌对她的好感别有用心,郭洪斌曾对李超兰说:“陈灿英以前靠紧我才当上团干部,后来她却背着我与仇道民搞成一团,你看我这次非整她一个壁上挂团鱼,四脚乱扒不可!你的情况完全不同,当时仇道民差点作了你的姑父,他要与你接近,你没办法,现在划清界线就行了,有我在,那不算什么问题,不过,你得听我的话!”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郭洪斌的房子里开班干部会,当时只有陈灿英不在,李超兰知道郭洪斌既是当众为她开脱与仇道民的关系,也是在警告在场的人,他要整谁都可以随心所欲。这色鬼还很可能有另外的潜台词,真是肆无忌惮!李超兰则机巧地说:“那些干我们什么事?当时谁能知道仇道民后来要去当右派!”郭洪斌只注意到李超兰说这话时的调皮神色,便没把对他的顶撞当作一回事,他说:“我可早看透了仇道民非成右派不可!”接着又开始了他老一套的吹嘘。
李超兰在心里藐视郭洪斌,自信不会在他面前上当受骗。这也因为她得到了青姑妈的锦囊妙计,不知这李青霞真有料事如神的本事呢,还是见景生情偶尔跟侄女打了个招呼,假期里,她丈夫从外面回来说了个新闻,某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局长占有了他身边一个十八岁的女会计,这女孩称得上全城的一朵花,她刚从学校毕业出来,工作还只有几个月。她的父亲本是这位局长多年的同事,这次被打成了右派,是他特意把女儿拜托给这位局长,并请求关照的,现在却落下这个结果,真是气得他吐下血来。说话时李超兰也在场,李青霞好一阵没出声,吃饭时,她让李超兰停下筷子来听她说了几句话,她说:“这学期仇道民肯定不会再当你们的班主任,如果换上另外的男老师,你得小心:一,不要一个人单独去男老师房子里,有同伴去时,则可以大方一些;二,如果男班主任跟你说起*的话,你不要搭腔,只作没听懂,也不用得罪他;三,如果男老师找你去个别谈话,你应该坐在靠门的地方,绝不能坐到他的床上或进入他里面的房间,而且进门之前要看看周围人家有不有人在,并想好必要时脱身的托辞,全听清了吗?”李超兰说听清楚了之后,姑妈才让她吃饭。
李超兰好奇,而且,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还十分爱好虚荣,她现在碰到这郭洪斌,还幻想着能有个作贞女勇士的机会。所以,李超兰对彭石贤流露出来的嫉妒情绪毫不在乎,甚至把他因心绪烦闷而表现出来的冷漠也当是醋意发作,她想着要逗弄彭石贤,到时给他一个意外的惊愕。
近来,李超兰表现得很活跃,对文体委员的工作格外积极热情。以前她总感到在政治上受到某种压抑,与人相处时也似乎遭到一种难言的歧视,这一会,她可以自由地舒展一下自己的情绪,表现一下自己的活力了。
李超兰减少了与彭石贤的约会,却经常找机会与曾明武说话,她知道彭石贤与曾明武很要好,只是不知道他们还有更深的思想交流,而曾明武对李超兰却只是采取应付态度,因为,他见到郭洪斌在明显地袒护李超兰而心存疑虑。好在李超兰多是对班工作提出建议,做出个争取进步的姿态,比如,要求青年学习小组多开展些活动,国庆晚会可以排出几个游艺节目。这一天,她认真地向曾明武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希望加入团组织,她说:“郭老师几次问我怎么没有写入团申请,以为我没有进步要求,其实,我早就写好了申请书,只是考虑到自己的条件不如别的同学,担心不能批准,便没有交给组织,这种爱面子的观念很不对,希望你今后对我多多给予帮助。”
曾明武已经听郭洪斌交待过,让团支部培养李超兰入团,便说:“好的,团组织欢迎每个争取进步的青年──你就把申请书交给郭老师吧。”
“我不交他,”李超兰简单地说,“这是团支部的事嘛!”
“那你就交给陈灿英吧,”曾明武推却说,“她是团支部的组织委员。”
“可是──”李超兰入团的事,以前受到过郭洪斌的刁难,这次,她却想利用一下郭洪斌,然而,她刚才却见到了曾明武的冷淡,便说,“这申请书还是别交了吧,待以后再说好了。”
“为什么。。。 ”曾明武问,“交给陈灿英不妥么?”
“不是,”李超兰掩饰说,“就让团组织多多考验我吧,我还不够团员的标准呀!”
“那,那你把申请书交给我好了。”曾明武做出了让步,但是,他认为这是李超兰在用郭洪斌来胁迫他。
“那,那我还是找灿姐,”李超兰说,“我们一向来就好。”
以前,李超兰与陈灿英的关系表面上一直不错,那是由于李超兰做出迁就和奉迎得来的,多少有些虚假;现在,李超兰对陈灿英依然很亲近,很热情,她是想说明她不会,也不屑依仗郭洪斌使势欺人。陈灿英在以前对她有过趾高气扬的时候,现在她要让陈灿英知道,她并不计较,愿意诚恳待人。之所以产生这种心理,李超兰还有另一个因素:她很明白自己眼前的得意不会长久,她无意投靠郭洪斌,一旦郭洪斌的歹心暴露,她不可能任其所为,如此看来,这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由于长期遭受压抑的生活经历,个性性格有了某种异变:就如用放火又救火的方式表现自己的勇敢一样,她想捉弄一下郭洪斌,以此来表现自己的高洁,她当然不会知道这很有可能会弄巧反拙。
郭洪斌在课堂上对李超兰夸大其词的表扬与在课外嘻皮笑脸的赞誉不仅使彭石贤恶心侧目,也让班上的其他同学生厌,无形之中,彭石贤对李超兰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满,思想上也生出了好些隔膜。曾明武暗中关注的目光更是带着鄙弃的神色。然而,让李超兰碰大钉子的却是陈灿英,郭洪斌的突然翻脸反目,让她对李超兰心怀怨恨,她认定李超兰在她面前的做好说好只不过是心虚,全都为了掩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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