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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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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谁愿意当屠户,我帮着拉猪尾巴还是可以的。”曾明武再一想,真从诗社里退出来,这话也不好说。

  于是,仇道民建议:“诗社本是团支部发起组织的,要扩大为学社就该先去请示学校团委才对。”

  “为什么要请示团委?学社不是团训班——”彭石贤首先反对,“你们担的什么心!”

  仇道民没想到学生一针见血揭露了他的隐秘,但他不能不为学生负责:“石贤,你别冲动,办任何事都得有组织有领导才行。”

  曾明武马上接应仇老师:“那明天我去请示一下郭书记,学社的事就按他的意见办好了。”

  “我认为办学社的事不必急于一时,真要说,我们还有许多的准备工作得做呢。”陈灿英随即也赞成了仇老师的发言。

  这不是陈灿英突然变卦。昨天,仇老师建议她去郭书记那里请示,大概许多日子没人这么抬举那位郭书记了,郭洪斌满口答应:“你大胆干吧,只要我不倒就不会有你的事,有人老想要整领导的风,谁真敢动手我就先撂倒他!”但陈灿英回来后并没有向仇老师汇报,因为她觉得郭洪斌的话太没有原则,她已经不太信任这位郭书记了。而且,当时郭洪斌肆无忌惮说了仇道民不少坏话,陈灿英不肯像以往那样附和,但也不愿意去引发老师之间的矛盾。此时,她见仇老师有些犹豫,猜想他是害怕得罪了领导,这当然是不能不考虑的事,便说:“我已经请示过了,郭书记倒是完全同意我们扩大诗社,他还答应在学社召开成立会时来做报告。”

  彭石贤不满有人拿团支部的名义来压制他,更不理解为什么还要去请郭洪斌来讲话,他想,难怪有人说现在是“*”,这诗社也成“团天下”了。真是这种情况,学社的事到底会搞不成,搞成了也没什么意思,彭石贤便不再说什么,其他同学也就同意了仇老师的提议,到最终,所谓的学社仅是个生不下来的死胎。

  倪老师与仇老师并不是能够算计别人的人,这一次却真有个小算盘,他们想让郭洪斌先亮个相,如果一旦遇事也可使之陷入被动,免得他害人全无顾忌。然而,这对郭洪斌来说,不过是有惊无险。看看他在诗社举办的报告会上所作的演说就知道了。

  在会上,郭洪斌对办诗社的事极力赞扬了一番,并坚决主张把诗社扩大为学社。他的话虽然是信口雌黄,比如讲到反对个人迷信,便把他以前砸祠堂庙宇的事连在一起,但如果想让他绊跤,那也是白费心机。听他下面这段话吧:“你们问我‘双百’方针怎么贯彻,报纸上不正在鸣,正在放么?就那个样子,不要怕,出了事有我嘛!你们问我对那些鸣放的意见怎么看,能怎么看呢,这准是上面有人点了头,要不谁敢无法无天?没事,前面的乌龟开了路,后面的乌龟跟着爬就是了!你们问我是哪一家,我说,百家也好,千家也好,万家也好,我与领导一家,领导姓什么我姓什么,我这‘郭’字没什么大来由,穷爹穷妈给的,我没拿自己当花,现在我是连臭狗屎都不如了,你们当我不知道有人拿白眼睛看我?可我不怕,我就是抱住共产党这条大腿不放,共产党的天下是铁打的江山,不信没有我的饭吃,你们走着瞧吧,有朝一日叫他们好看!”像这种颠三倒四,文不对题,骂大街似的话,到后来被说成是把根本的策略告诉了自己的敌人,有谁敢说他错了!

  仇道民请来这么个人,还得不声不响地听他这么一通话,真有如吃错了药,吞得下,吐不出。又由于他讨厌郭洪斌低下的人品,也就忽视了他道出的一条‘真理’:领导姓什么我姓什么!须知,所谓“大鸣大放大辩论”不过是指鹿为马,后来的“反右”斗争实际演变成了各级领导铲除异己的一场围剿。

  不过,郭洪斌的演说并没有促成办学社的事,这原因倒不是郭洪斌的演说太让人倒胃,而是多方面的情形使这事搁置了

  首先是倪老师转入了鸣放。坐会议室不是件轻松的事。听人言不由衷地说话感到烦心;想要交头接耳,哄哄笑笑又不准;如果闷声不响,端坐不动,那气功师的本领也不易得。尽管人们习惯了这种无视人的尊严,侮辱人的感情的思想整肃,但总会有人在有些时候耐不住性子,会议要死不活地开了十多个晚上,倪老师终于站了出来。

  在大家的印象中倪老师绝对不是冒失莽撞的人,也不是没有头脑没有心计的人,从整风会议开始以来唯一没有发言,没有写大字报的人就剩下她一个,这个曾经是佛门弟子的人,面壁的工夫本不比谁差。可校长总期望在发动群众方面能达成个百分之百的指标,他说:“我们的整风会议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热烈,可是有极个别的人顾虑重重,我希望这位同志能够提高认识,怎么可能对领导完全没有一点意见?一言不发会反倒让人觉得不正常!”这是运动的前期,小小的校长不可能估计这整风如何发展下去,抱有顾虑的首先是他这被整的对象,他不会希望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他想求个百分之百的发动率只是为了应付上级。这时,人们的注意力不约而同的落到倪老师身上,倪老师依然自在,让校长装腔作势去吧,何必较真?偏是个郭红鼻不识火候,他插进来说:“对领导阳奉阴违,心怀仇恨的人什么时候都有,他们在会上不说,在背后却勾勾搭搭,鬼鬼祟祟,以为领导不知道,那好吧,走着瞧,看你们能够吃到什么样的好果子!”

  倪老师本来就觉得这种会议是折磨人。听郭洪斌说话,简直是在对她当众施暴,她的自尊心不容践踏。因为郭洪斌的话中有话,这些天来,郭洪斌采取造谣反诬的手法,已经在背后散布了不少的谣言,说什么倪老师以前骗取过一位老干部的爱情,后来又抛弃了人家。还说她一贯品质败坏,早在她当学生的时候就乱谈恋爱,现在也常在背地里*引诱男人,要不,也不会从一所名牌大学放逐到这偏远的县中学来!所谓“当面不说,在背后却勾勾搭搭,鬼鬼祟祟”,则是暗示仇道民曾几次到倪老师房里闲谈闲坐的事。

  倪老师对郭洪斌的邪恶早就心中有数,她之所以隐忍未发,是看清了校长的阴险嘴脸,为郭洪斌爬窗的事,倪老师找过校长,校长一开始煞有介事、寻根究底地问了有关情况,而后,他挖着眼睛把面前的女老师上下扫描了好几分钟,要阴不阳地说:“不要紧,你自己没腥臭味怕什么?我知道郭洪斌不是东西,可你把这种事摊开也没什么好处,旁人只会听新闻的,捉奸要‘双’嘛!”校长狡黠地笑了一下,这像是为倪老师着想,其实,他自己就是在挖新闻,心里有鬼怪。但由于倪老师的义正词严,最后校长答应调动郭洪斌的住房。(只是,她不知道郭洪斌后来会调入学校的新楼房,而传出来的消息则是他可能升副校长。)倪老师还明白,问题不只是校长少不得郭洪斌这个人物,而是人世间容得下这种人的横行,她只能退而独守自己内心的清静了。她不肯发言,是她不相信这鸣放会场是个明镜高悬的地方。现在,她的清静是不可得了,而她要发言又不得不打狗惊主:

  “我以为自由鸣放也该包括不鸣放的自由!我当然不是没有话要说,可如何说呢?校长要开门整风,然而,你这门边有狗,请校长先把狗带住,提意见的人才敢登门呢!”

  老师们听着这话,开始一怔,待大家惊悟过来,马上暴出了笑声,会场气氛随之活跃:出新闻了,看不出这女人来!

  “骂谁?我看你是找死!”大家把目光投向郭洪斌。郭洪斌站起来,欲扑向倪老师似的,让旁边的人阻拦住了,校长竟不说话。

  “校长,”倪老师连眼角也不斜郭洪斌一下,只定定地望着校长,“我是在向你提意见,我说恶狗妄图咬人的事,难道你真的没有看见?”

  “可也不能骂人。。。”校长绷紧着脸,但终究不能不向郭洪斌递去制止的眼色,“你坐下去吧!”

  “我不愿提起你郭洪斌三个字,”倪老师这才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郭洪斌,“因为我没把你当人!就是你现在张牙舞爪扑上来,我也不愿与你多说,不管你多凶多恶!”她的目光丢开郭洪斌,“我只是在这里告诉大家,像他这种不算人的东西居然能够得势得意实在是一桩怪事,我不必,也不想作什么说明,除非是领导真正要求我说!”

  事情出乎校长的意外,他不是有意要激怒倪老师,也没有授意郭洪斌在会上寻衅,不过,这姓倪的女人也果真厉害!情势如此,他看了一下手表,只连声说了好几个含意并不明确的“好”字,便匆忙宣布散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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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校长的权威竟然遇到了一个女人的挑战,这使他对当前的整风运动怀抱抵触却又发作不得。作为“对立面”的倪老师其实也是被人驱赶,她本不希望发生这场冲突,因为她与郭洪斌的事情完全没有必要与所谓的鸣放运动联系在一起,她是被迫应战。既然有人前来寻衅,冲突已无可避免。事情至此,她不打算收回发言了。第二天,她将发言加以整理,写成大字报,冠以《请校长不要放狗咬人》的标题张贴在鸣放室里。郭洪斌是个亡命之徒,可以说,他对周围的人都心怀恨意,惟独对上司卑躬屈膝,表现得趋炎附势。他今天在会议上的发言恐吓与压制的意图十分明显,在他看来,反对领导就是造反,反对他也同样岂有此理。而人们攻击郭洪斌,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同时把矛头指向了校长,郭洪斌对目前的鸣放运动十分反感。却反倒觉得要这样才好,他可以出来勤王护驾了! 

  无奈的是,他这条走狗实在作恶多端,积怨太深,弄到了民心尽丧,人人喊打的地步。这可以从与倪老师的冲突看得出来。那天散会后,郭洪斌去校长那里,校长心情正烦,很是气恼,便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顿训斥:“你自己闻不到臭味,以为别人也闻不到臭味,把你那摊屎样的事弄到桌面上便好看不是?全得怪你,不然引不起那么大的民愤,往后别再想着我会给你捂着那屎桶盖子了,这压制鸣放的罪名没人敢担!”郭洪斌想解释几句,校长十分冷漠,摆手让他走了。

  郭洪斌确实有着狐假虎威或者狼狈为奸的动机,想要与校长联盟,借他的保护伞过关,但校长却不肯给他一个同盟者的身份,走狗就是走狗,只允许听安排。但在随后几天的鸣放会上,校长并没有让他检讨,也没有公开呵斥他,而是回避对这个大家关注的问题表态,校长也不肯在暗中放纵他,因为这种人有不有些用处。还得看运动的走向。

  会议出现了冷场,校长装作大惑不解:“老师们怎么都不发言了?近天讨论中出现的热潮很好嘛,我对同志们提出的意见再次表示衷心的欢迎!”可是,老师们明白,校长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我没说郭洪斌对不对,你们就不能好好想一想么!

  会场上,倪老师正侧过身去给旁边的一位女老师摆弄头发。那位女老师开会前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沥沥的。她知道有许多人的目光会落到她身上,但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因为郭洪斌还没有把在背后造谣攻击她的话搬到这公开场合中来,也没有人愿意进行旁证,她暂时不便理会。另一方面,校长不想再激怒倪老师了,就这样不冷不热地把她晾在了一旁。

  可是,上级对这场运动追逼得很紧,各单位鸣放的人次,大字报的张数,对领导意见的条目都得逐日向上汇报,校长已经挨过批评了,说他对压制鸣放的现象态度暧昧,害怕*烧身。没办法了,校长觉得像被人推入了古罗马的角斗场,搏斗已经开始,不管愿意不愿意,都无法退场。而且,还得按上级的指令,继续以*,刺激的言词来发动群众。他很担心学校的鸣放运动会出现失控现象。

  果然,终于有人出来打破领导与群众相持的冷战局面了,但那纯粹是叫化子玩冰棱——穷(寻)开心!他们不愿自己涉足到政治问题的鸣放争论中去,而倪老师的事又不带多少政治性。于是说话了:“倪老师请领导不要放狗咬人,这中间有个问题是否可以提一下,这条狗究竟咬着了人没有?这狗咬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倪老师应该说个清楚明白才是!”

  “你是说,当狗咬你时,要紧的是申明你不是坏人么?”倪老师明白说话者别有用心,“至于咬没咬着人,你那么想知道?”

  “你便那么害怕别人知道?”接着,又偏有人拨弄,而且,还有不少人以出言粗鄙庸俗为乐,“再说,怎么就一定是狗咬人,而不能是公狗*耍风!”

  “别开玩笑了,”校长见倪老师站了起来,连忙插进来遮盖,他也察觉到了这些人居心叵测,“请大家严肃一点,还是多给我提意见吧!”

  仇道民一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鸣放过。他看出了校长在有意耍弄人,同时,也不满意一些老师的幸灾乐祸。他站起身来发言:“我认为这不是玩笑话,也不是玩笑事,领导应该弄清是非,主持公道。现在问题鸣放出来了,背后也还有不少议论,一方说是狗,一方说是人,一方说是蓄谋施暴,一方说是有心勾引。。。 ”

  “校长说了,那只是开玩笑!”倪老师不希望仇道民夹在这场是非中间,“既是玩笑,你也大可不必认真,你请坐吧!”倪老师泰然自若。

  “。。。 ”仇道民迟迟疑疑地环顾四周,他见人们的目光带着些鄙薄嘲讽的意味,只得怏怏作罢了。

  会场哑然,倪老师是在向会场的主持者挑战。校长却漠然地正襟危坐,根本就不朝倪老师那个方向看一眼。这样,旁的人就不免尴尬:有人紧张地东张西望,有人忧虑地交头接耳,有人麻木地默然呆坐。在僵持中,终于又有人爆出不平来了:

  “我说一句:有人半夜爬倪老师的窗子,这事校长先生不可能没有一点风闻,可为什么不论是非?我不相信领导的官僚主义严重到了这种程度,我怀疑领导对鸣放是否抱有诚意。”

  校长的脸色变得铁青了,但他说话的语气平静:“我认为这是帮助党整风,主要是向我提意见,没有必要让党外群众难堪。”

  “校长是担心让我难堪吗?如果是这样,则大可不必。”这时,倪老师缓缓地站了起来,“我以前就向你反映过有关的情况,现在,我再次请求领导把这些问题弄个水落石出,如果你也认为必要的话。”

  “你向我反映过。。。 啊,是,你是说没成什么事吧?”校长含糊其词,“没事就别当回事。。。 老郭也是非党人士呢。”

  由于倪老师坚持要弄清问题,便有人出于不同动机,摆开了郭洪斌最近散布的一些说法。这样,倪老师便向校长慎重提出:“现在,我可以请求就这件事情作个说明了!”

  郭洪斌从校长的脸上得不到暗示,不敢轻举妄动。

  倪老师在她从容不迫的发言中,就郭洪斌散布的谣言提出了有力的反证。她是早有准备的:

  第一,如果领导愿意弄清楚那天晚上企图爬墙越窗的人究竟是谁,在法庭上,她可以请出另一位证人来,因为她当晚留宿了一位同校的女老师;

  第二,为证明她有没有男女作风问题,她可以通过医院体检来证明她的贞洁(校长在倪老师第一次向他反映有关情况时,曾用下流的口吻提出过这个要求);

  第三,所谓骗取老干部宠爱云云,倪老师已经索取到了这位老干部的证明信,信上说,他与倪老师仅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根本没有谈及恋爱婚姻之类的事,后来虽有热心的同事从中撮合,但这根本谈不上骗取或抛弃与否的问题。

  在场的听众都没有料想到这个女人有如此深的城府。她的话留给人们不少的悬念,如她留宿的那位女老师是谁?是事前来合计捉奸,还是偶尔成为证人?为什么至今没有露面?又如,倪老师提出请医生证明她的贞洁,似乎还很坦荡,这算个什么样的女人?是不知羞耻,还是圣洁难犯?更让人惊异的是,她平时曾经谈到过对那位老干部的厌恶,而现在她又是怎么索要到了那份有利于她的证明信?倪老师的发言显示出很强的说服力,虽然悬念让人产生遐想。

  倪老师接着说:“能够证明谣言的根本点就行了吧!我认为,制造这种谣言,其用心不只是中伤我,而是企图阻碍鸣放,如果校长果真玩笑置之,那么,这鸣放也不过是玩笑了!”

  在倪老师说话时,校长一直板着铁青脸孔,狠劲地抽烟。他从一开始对上头的鸣放政策就阳奉阴违,郭洪斌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真要让群众鸣下去,放下去,他们不把你掀翻在地不会高兴!”校长在心里完全认同了这一点,现在这搞法不就是把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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