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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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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石贤的孤僻孤傲与陈灿英的自负自大,是他们彼此不能沟通的原因,而一位郭书记的存在又很可能要弄得他们分道扬镳。
郭书记何许人也?他的大名叫郭洪斌,三十多岁,高个子,瘦长颈,额角上方挂着几绺稀疏的头发,狭窄的脸庞却长着一个特大的红鼻子,在背地里,彭石贤与许多同学就以“郭红鼻”取代了他的名字。他是本地人,家在学校的围墙外,土改时,因为学校征用了他家刚分到手的一片土地,便招收他当了校长室的一名勤杂工,又因为他进校时是个土改积极分子,还是个老团员,很得校长的信任,不久便成了学校团委委员,他上过一年初中,能刻写油印资料,接着转为教导处的职员,虽然他现在还不是正式党员,但这团委书记早已经是正式的了。说他是老师,实在一点不像。而团委书记管学生思想工作,兼任政治课却又顺理成章,这学期,他当了彭石贤这个班的政治教师。诸如此类人物不可能没有些特殊的本事,只是讲起课来就真不敢恭维他。离开正题“扯乱谈”、“烧野火”,他常是眉飞色舞,吐痰喷水的,可一上正题便像迷失在沼泽地里,四顾茫然。即使照本宣科,也如摸黑走夜路,磕磕碰碰读不通几句话。但如果哪个学生不听他胡扯,或忍不住一笑,惹得他无名火起,那就糟糕了!他是个烟鬼,一进课堂,取下嘴上的烟斗放在讲台上,这时成了他的武器,说不定随手给你一下,让你眼冒金花。龙连贵就尝过那种滋味,而教师在课堂上是不准许抽烟,更是不能打人的,但谁不服也没用,郭洪斌在事后决不会认账,说那只不过是作了个样子。(能如此抵赖众目睽睽下发生的事情,是一般人不易作到的事,然而,比起他当年在斗争会上挟私打死人的事来,又不算什么了)他也有高兴的时候,夸奖起人来能把好话说尽,犹嫌不足。有一次,陈灿英回答课堂提问,他认为很不错,说出来的话竟如拗口令一般:“这灿妹子真了不得,水平天天这么长,真让我也易得难得差不多快要追你不上了!”当时,全班同学怎么也忍不住笑,憋得住气,憋不住眼泪,憋得住眼泪,憋不住肚子发疼。唯独这一次,郭洪斌没有上火,因为无法上火,他自己也像只老鸭公似的嘎嘎嘎地笑了起来,于是,全场大哗。
后来,郭洪斌根本没有征求仇老师的意见,就撤了班上原来的政治科代表,指定由陈灿英兼任。同学们在心里厌恶郭洪斌,但多数人又不能不怕他。不过,此时彭石贤担心自己在他手上入不了团却只是一种预感,郭书记还没有关注到彭石贤头上去,对他要求入团的事也未过问。曾明武与李超兰等人之所以都提醒彭石贤,要他注意搞好与陈灿英、郭洪斌的关系,那只是因为,如果彭石贤一定要入团的话,这是一条必经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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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自习,同学们在教室外朗读英语,彭石贤与李超兰从林荫道的两端边走边读,不觉又在那棵大樟树下聚头了。彭石贤问了李超兰几个单词的读音,因为周围没有人,一问一答之间又拉开了闲话:
“你说,班长这个人究竟好不好?”
“你问他什么好不好?他是党员,能不好么?”
“他什么话都敢跟我说。。。 有些事真好笑。”
“他跟你说了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我是说他老实得好笑,这你就不用问了!”
“看你那要说不说的样子。。。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不可能──那你就说出来吧,那会是些什么事?”
“既然你不肯说,你也不用来问我了!”
彭石贤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真的知道?
曾明武问彭石贤与李超兰有没有谈恋爱的事,李超兰确实不会知道,她是猜测班长一定与石贤说过入团的事了,因为,就在昨天,陈灿英找李超兰已经谈了入团的事,而且,她还提到了彭石贤,说彭石贤骄傲,不靠拢组织,并让李超兰分清是非,别因此影响了自己的进步,那是陈灿英对彭石贤不满意。
“班长跟我说到了你,可我。。。 ”彭石贤终究不敢冒失,“反正你不说我也不说。”
“灿姐跟我也说了你,那有什么可笑不可笑的;但我不会。。。 ” 李超兰想说她不会依从陈灿英的话去做。
“你不会什么?是怕人说你么。。。 ”彭石贤按自己的思路想,以为李超兰是指谈恋爱的事,“我才不在乎,那有什么要紧的!”
“怎么不要紧?”李超兰同样按她的思路说,“我可在乎,我知道班长对你好,他要说我,你就听从他的好了。。。 可我从来没有影响过你入团啊!”
李超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那是一种掩饰不了的怨愤。在李超兰的生活中,她总是觉得有种时轻时重的压仰感像阴云似的笼罩在心头,因此性情变得过分敏感,她怀疑曾明武也会让彭石贤与她划清界线,分清是非。
“你说哪里去了。。。 ”这话让彭石贤听不明白:“班长对我好,可他对你也没有说什么不好呀。。。 ”
“班长跟你说什么我知道,是我比你落后!”李超兰见彭石贤吞吞吐吐,更加怀疑,“不然,你为什么不肯说出他的话来──全怪我。。。 我们还是少接近些吧,别影响了你入团,真的!”
“你是说──你不是说我们。。。 ”彭石贤发现李超兰说的与他想象的并不是一回事,“那,那陈灿英跟你说了我什么?”
“她说。。。 她说了入团的事;”李超兰也发现自己与彭石贤谈的似乎不是同一话题,“难道班长跟你说的不是这事?”
“是呢——”彭石贤有点失望,他想,既然这场谈话是张冠李戴,他也不必说个明白了,“。。。 我是入不上团哪;我就最讨厌陈灿英!”
这时,陈灿英拿着英语课本边走边读朝这里走过来,李超兰用手碰了彭石贤一下:“她来了!”
陈灿英斜了这两个人一眼,又边读边走过去了。彭石贤不服地说了一句:“我才不去讨好她!”
“争取进步怎么叫讨好人?你有什么必要去得罪她!”一个小一岁的女孩往往会比一个大一岁的男孩要明白利害得多,李超兰把彭石贤当成傻哥哥教训,“你不听我这话一定得吃亏,不信,你就往后看吧,我现在不与你争论。”
彭石贤觉得李超兰是真正关心他,但这话他却接受不下,首先是一种情绪上的抵触,于是,他低头不语。李超兰看着彭石贤,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那我可以跟你说,我肯定不会什么事情都相信陈灿英,可你呢,也就别什么事都听曾明武的──你知道吗?告诉你一件事,曾明武给陈灿英一连写过三封求爱信──可这话你千万不能对别人讲啊!”
“听谁说的?”彭石贤不相信,“事情绝对不会是这样!”
“就在前天,陈灿英亲口对我说的,她可没有理睬这种事,说还得考验一下曾明武。”李超兰反问,“你说,事情怎么就不可能是这样?”
“反正我不相信,”彭石贤固执己见,“曾明武还得她陈灿英来考验?可笑!”
“不相信就算了,没人要与你争个输赢,”李超兰不高兴了,又开始读她的英语,“真骄傲!”
“这怎么是我骄傲了?”彭石贤很想解释一下,却又说不清楚,“我只是不相信陈灿英,并不是不相信你呀!”
彭石贤真想弄明白曾明武与陈灿英谈恋爱的事:他们这两人到底是谁想跟谁好?是谁先写信?为什么又都要对别人讲?他很想向李超兰证实这中间的是与非。
有一天,不知是哪位世界文化名人诞生一百几十周年,县城的新华书店来学校推销图书,彭石贤随手翻到这位名人的一本诗集,而且还是本爱情诗集,当时,读这类书往往被人视为越轨,所以,彭石贤读过几首便放下了。但是,他记住了其中一首,因为,这首十四行诗似乎特别适合他对李超兰又爱又怨的心情。于是,彭石贤把这首诗写在一张纸片上,这已经不是原文了,有好几处是按他自己的意思写的。
彭石贤本来是想借这首诗送给李超兰,但他终于不敢。晚餐后,还是在那片草地上,他与曾明武闲扯,手摸着放在衣袋里的那首诗,忽然想出一个主意:“你看看这几行诗吧──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
曾明武看过了诗,还朗诵了其中的几句,他也像有所触动。但是,他说:“这诗是你写的吗?那你说说李超兰怎么跟你表明态度的——我说,你人还小,最好别粘上这种事情,不然,陷进去就很难脱身,你不信?”
彭石贤觉得曾明武这是尿湿了床还要争干处睡:“你倒是狡猾得可以,为什么你给人一封又一封地写信就不怕陷进去?你敢说出来跟陈灿英是怎么表明态度的么!”
“这话你是从李超兰那里听来的吧?那肯定是陈灿英跟她说过了。”曾明武并不回答究竟谁先写信的问题,“恋爱不是你恋我爱就能成的事,军队不准谈,学校反对谈,恋爱哪里有那么多的自由?你没有经历过,绝对体会不到。”
接着,曾明武讲了这样一件事:在朝鲜作战期间,他的一位战友与房东媳妇相好,因为被人发现而遭了抢毙。并且,他还说自己也倒过霉,吓过一大跳。在稍作沉默之后,便向比他小六七岁的彭石贤谈及了一段个人的隐私。
也是在朝鲜的那些日子,他们的部队被炮火封锁在冰封雪冻的山沟里,唯有当地几个朝鲜妇女乘着战斗的空隙给他们搬运些粮食和弹药,有时,她们也被火力封锁了回去的路,只得在地洞里留下来与战士们一块吃炒米。时间一长,大家便相混熟了,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学着中国话叫曾明武“哥哥”。那姑娘十分漂亮,也热情大方。但退出战斗以后,部队随即转移,从此,曾明武与那位朝鲜姑娘就再没有见过面。也许那位姑娘对曾明武真动过心,分别时紧紧地搂着曾明武的脖子不放;曾明武也忘不了那位姑娘。。。 好几个晚上,他还在睡梦里呼唤过那朝鲜姑娘的名字。就仅仅如此一桩简单的事情,曾明武却受到了追查讯问,虽然最后没给他加上罪名,但当时那位首长对曾明武早已经改变了看法,借此机会将那个调他去政治部报到的决定不明不白地取消了,随后又将他转了业,让他眼见的大好前程泡了汤。至今,曾明武不知那位姑娘怎样了,而那位朝鲜姑娘则更不可能料到,此刻曾明武说起她来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我现在到学校里来是打算当和尚了!”
曾明武的父母去世得早,他五六岁便随舅父生活。舅父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家庭累遭变故,四十岁后便是孤单一人。他好不容易才在一所偏僻的乡村学校谋到一份教书糊口的差事。曾明武在挑水、拾柴之余也跟舅父认些字,读些书。夜晚,这一鳏一孤为节省灯油,常常是天黑就爬上床去,又为驱赶孤寂,舅父总要让小外甥听他闲聊,或讲故事,或背诵些诗词,自然也少不得叹息人生的艰难,感慨世态的炎凉。舅甥俩相依为命,一直到曾明武长大成人。当曾明武含着眼泪把舅父送归山陵,焚化了那串纸钱,感到出路渺茫的时候,正巧一列队伍开进村来,随后,旧的政权瓦解崩溃,新政权诞生。那一年,他快满十八岁,参军便成了他最好的出路。在朝鲜战场上,他立了功,还入了党,但不久之后,他又回了小山村,虽然仍挂着军功章,听着一路“光荣”、“可爱”的欢呼,最后只安排在乡政府当了个文书。
曾明武刚从朝鲜归国时,情绪十分沮丧。文书工作是他厌倦了的事,而且,连这位置也不是没有人觊觎。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出生入死争得的荣耀,竟敌不过首长的眉头一皱,他果真是个英雄么?没意思,并不幽默的曾明武竟说出了略带幽默的警句:如果人家叫你“齐天大圣”,那是多心你这巴屁股猴子调皮捣蛋呢!曾明武这话究竟从何而来,旁人一时还弄不清楚。后来,曾明武总算是想通了,他的心境又渐渐地开朗起来,每个人的世界都应该是宽广的,多方向的,那又何必戚戚于一时一事?他记起舅父常常吟诵的“清风两袖亲平仄,愿度贫寒愿独行”的两句诗来,于是他便设法来这里读书了。
可是,在前些日子他却收到了陈灿英夹在发展团员计划中的一张纸条。她除了表示希望互相帮助,努力工作,共同进步之外,还愿意成为曾明武永远的革命伴侣,这是最明白无误的求爱信了。为此,曾明武刚刚平息的情海波澜又涌动起来,陷入了好几个不眠之夜。他需要倾吐和发泄,便将这秘密透露给了彭石贤,同时还把它作为对这小兄弟的一个忠告。
“那你现在还是想着那个朝鲜女子了!”彭石贤问,“可为什么又要与陈灿英。。。 ”
“我谁也不想了,”曾明武平静地说,“学校虽然比不得寺院,但比起外头来清静多了──我只想静心静意地读些书,这话我也跟陈灿英说过了,现在我不可能有谈恋爱的事。”
由此,彭石贤确信不疑:是陈灿英在撒谎,事情没成,她在故意败坏班长!
至于这件事对彭石贤究竟起了多大的警示作用,那还难说。
当彭石贤将这个验证的结果告诉李超兰的时候,李超兰却很淡然,笑他说:“是你赢了吗?谁与你打过赌?你何必去管他们的闲事──班长能够帮助你入团,那才算得是关心你!”
在入团的问题上,彭石贤被曾明武说服了:“你不是想入团吗?那你与陈灿英较什么劲?不管你看她顺不顺眼,也不管她有没有毛病,那是另一回事。团组织委托她收入团申请书,你就该交给她,你去看电影还用得着管谁收门票?。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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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石贤说不过了,他本来就很想入团,于是,便写好一份申请书递交给了陈灿英,只是他没把这件事告诉李超兰,虽然她多次劝自己这样做,无奈他说过决不讨好陈灿英的话。
第二天,陈灿英找彭石贤进行了一次认真严肃的谈话,除了那些照搬的大道理,还坦率地指出了彭石贤的缺点和不足:“你的学习,工作都不错,但进步要求不迫切,你才交了这一份申请书!另外,同学们都说你看不起人,你应该戒骄戒躁,搞好群众关系,你说是不是?”
陈灿英摆出领导者的架势说话,让彭石贤很难堪,说他进步要求不迫切,又以写申请书为例,这无话可说;说他有骄傲情绪,看不起人,而且是同学们的意见,这也难申辩,因为差不多每次学期评语都有这一条,更何况,那时一句普遍使用的格言叫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事前就封住了被批评者的嘴。彭石贤面对陈灿英的诘问,只得生硬而简单地说了几声“是”。
不过,陈灿英也不只是走公式化的过场,后面的谈话就显得随和甚至是亲近了。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曾明武都跟说我了。”
彭石贤只能不置可否。
“超兰也跟我说过你骄傲,当然,她也是为你好,不过她出身地主家庭,入团的考验时间当然应该长一些,你可以帮她克服小姐作风。”
“小姐作风?我。。。 ”
“她以前不是小姐?你看她老讲究打扮,还有那说话的模样,谁能像她一样从不得罪人的,我说话可直来直去──其实你根本不要对我有意见,真的,我会把你当小弟弟看待的,也一定会帮助你入团,你说好不好?”
“。。。 好吧。”
尽管彭石贤并不完全相信陈灿英说的是真话,但又无法否定她表示出来的友好意愿。特别是陈灿英说出要把他当小弟弟一般看待时,彭石贤还有些感激。
陈灿英当场证明了她的善意,聘请彭石贤担任团支部主办的板报编委,说这事已经征得了曾明武和仇老师的同意,彭石贤并不是团员,以前虽然也画过报头,投过稿,却没有过这个编委头衔。现在,彭石贤自然高兴。
可是,彭石贤毕竟是彭石贤,不久又为排稿的事得罪了陈灿英。当时新年来临,编委商量出一期元旦特刊。投稿的人很多,曾明武以团支部的名义综合那些表决心,谈打算的稿件以《展望》为题写了一篇述评。另外辑录了一些时事新闻,建设成就之类的报刊消息。因篇幅有限,以个人署名的文章只有两篇:一是申学慈的《飞鸿》,介绍他受学校委托与一位外国小朋友通讯的事,一是李超兰的《日记一则》,写上周星期天去参观附近一处工矿的感受。彭石贤把自己写的一首快板《新年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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