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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园丁-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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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站着,一面以厚纸板帮她扇风,一面睁大眼睛以恳求的目光看着她的脸,一眨也不眨。他们旁边有个容貌体面的白发老妇人,戴着牛角框的眼镜,挺直腰杆站着看教会送的《圣经》。她穿的是棉质的彩色肯加布,观光区可以买到这样的布来套在身上。在她后面有个女人戴着耳机,拉着一张脸不知道在听什么。她的脸嵌刻着痛苦,极为虔诚。伍德罗如同间谍般一一看在眼底,同时以眼角看着特莎,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

永恒的园丁 第三章(7)
然而布卢姆却看见了他。伍德罗以不自然的脚步踏进病房,布卢姆立刻抬起头来。布卢姆原本坐在特莎床边,这时起身弯腰凑着她耳朵说悄悄话,然后静静朝他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喃喃说:“欢迎。”男人对男人的招呼。究竟欢迎个什么劲儿?由她情夫特许,欢迎来看特莎吗?欢迎来到这个臭气熏天、苦难煎熬的人间炼狱吗?不过伍德罗只能以尊敬的口气说:“很高兴见到你,阿诺德。”然后布卢姆悄悄溜到走廊。
  以母乳喂小孩的英国女人,伍德罗遇到的不多,不过她们都表现出相当程度的节制。格洛丽亚当然也喂母乳。她们会跟男人一样敞开前胸,然后运用手法遮掩里面的东西。不过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非洲空气里,特莎才不觉得有矜持的必要。她把上衣褪到腰间,而腰部只有一条类似刚才那位老妇人披着的肯加布。她摇着婴儿,让婴儿*左乳房,右乳房则空出来等待。她的上身纤弱透明。就算是刚生过小孩,她的胸部依旧轻盈无瑕,正如他经常幻想的一样。她哺育的婴儿是黑人,在她大理石般白皙的皮肤衬托下呈现蓝黑色,一只黑色小手找到正在喂哺他的乳房,以诡异的自信*着,特莎则看着他。然后她缓缓抬起灰色大眼,盯着伍德罗的眼睛看。他急忙想找话讲,却讲不出话来。他屈身倚向她,一手搭在她的红发上,亲吻她的眉毛。这时他看到刚才布卢姆坐的那边有本笔记簿,不禁一惊。笔记簿放在一张小桌子上,危危欲坠,旁边有一杯如同死水的茶水,还有两支圆珠笔。笔记簿摊开着,以如蜘蛛网般模糊的笔迹断断续续记录下东西,而这种笔迹让他联想到心中那份与她有关的不堪往事。他侧身坐在病床边,等着想出要讲的话,结果却是特莎先开口。她因服用镇定剂而且饱受折腾,嗓音虚弱,却镇定得很不寻常,仍想以她一向用来嘲弄他的口气说话。
  “他的名字叫巴拉卡,”她说,“意思是福气。你早就知道了吧。”
  “取得好。”
  “他不是我的孩子。”伍德罗什么也没说。“他母亲没办法喂他。”她解释。她的嗓音缓慢幽然。
  “有你在,他算是很幸运。”伍德罗堂而皇之地说,“你感觉怎么样,特莎?我一直担心你担心得要命,你是无法想像的。我真的很难过。除了贾斯丁之外,有谁来照顾你?有吉妲,还有什么人?”
  “阿诺德。”
  “我是说除了阿诺德,那还用说。”
  “你对我说过,我会招来巧合的事件。”她不理会刚才的问题,“我自己跑到前线,可以发挥作用。”
  “我以前很佩服你这一点。”
  “现在还佩服吗?”
  “当然。”
  “她快死了,”她边说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向病房另一边,“他的母亲。婉哲。”她正看着那位胳膊垂挂在床边的妇女,以及身边那位弯腰不讲话的小男孩。“问啊,桑迪,你难道不想问她得了什么病?”
  “得了什么病?”他乖乖问。
  “生活。佛教教导我们,生活是首要死因。过度拥挤、营养不良、环境污秽。”她对着婴儿讲话,“还有,贪婪。这里说的是贪婪的男人。他们没有连你也一起杀掉算是奇迹了。可是他们的确没有杀你,对不对?头几天,他们每天来看她两次。他们吓坏了。”
  “谁吓坏了?”
  “巧合事件。那些贪婪的人。穿洁白的大衣。他们看着她,戳她一两下,看看心电图的数字,跟护士讲话。现在他们已经不来了。”婴儿弄痛了她。她温柔地调整一下,然后继续说,“对耶稣基督来说无所谓。耶稣基督可以坐在垂死的人床边,讲讲神奇的字眼,病人因此活了下来,大家也拍手叫好。巧合事件却无法办到这点。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一去不回。他们杀了她,现在他们不知道要讲什么神奇的字眼才好。”

永恒的园丁 第三章(8)
“真可怜。”伍德罗说,想让她开心一些。
  “不。”她转头过来,一阵痛楚袭来让她皱眉,然后对着病房另一边点头。“可怜的是他们,婉哲,还有地上那个,酋可,她弟弟。你舅舅从村子走了八十公里来这里帮你赶苍蝇,对不对?”她对着婴儿说,然后将婴儿放在大腿上,轻轻拍背,直到他闭着眼打饱嗝为止。她一手捧着另一边的乳房让他*。
  “特莎,你听我说。”伍德罗看着她以眼睛打量自己。这个音调她熟悉。他所有的音调她都熟悉。他看见特莎脸上罩上一层怀疑的阴影,没有退去。她叫我过来,是因为我有利用的价值,不过现在她想起了我的身份。“特莎,拜托,仔细听我说。没有人快死了。没有人杀了任何人。你在发烧,你在幻想。你的身子累垮了。休息一下。给你自己一段休息时间。拜托。”
  她将注意力转回婴儿,以指尖擦干净小不点的脸颊。“你是我一辈子摸过最美丽的东西。”她对婴儿低声说,“这句话你可别忘记哟。”
  “我确定他不会忘记的。”伍德罗衷心地说。他这么一说,提醒了特莎他的存在。
  “温室怎么样?”她问。她把高级专员公署称为温室。
  “欣欣向荣。”
  “你们所有人可以收拾行李明天就走,连一丁点影响也不会有。”她口齿不清地说。
  “你老是这样告诉我。”
  “非洲在这里,而你却在那里。”
  “等你身体恢复了一点,我们再来辩论。”伍德罗以最具抚慰感的声音提议。
  “可以吗?”
  “当然。”
  “你会好好听吗?”
  “洗耳恭听。”
  “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告诉你白大褂的贪婪巧合事件。你就会相信‘我们’了。答不答应?”
  “‘我们’?”
  “我和阿诺德。”
  一提到布卢姆,伍德罗立刻回过神来。“我会在现状中尽我所能,什么都办到。在合理范围之内都行,我保证。现在你尽量休息一会儿吧。拜托。”
  她对此有所反应。“他答应要在现状中尽他所能,”她解释给婴儿听,“在合理范围之内。好吧,总算有个男子汉。格洛丽亚怎么样?”
  “非常担心。她要我向你问好。”
  特莎缓缓叹了一口气表示精疲力竭,婴儿还搂在胸前,她整个人往后瘫在枕头上,闭起眼睛。“那就回去对她好。还有,别再写信给我了,”她说,“还有,别去烦吉妲。她也不会陪你玩的。”
  他起身后转过身来,不知什么原因,以为会看见布卢姆站在门口,用他最为厌恶的姿势站着:头以漫不经心的态度倚在门框,双手以牛仔的姿势插在附庸风雅的腰带上,装模作样的黑色大胡子里露出白牙,龇牙咧嘴地浅笑。然而,门口空无一人,走廊阴暗没有窗户,只有一排电压不足的电灯,光线有如防空洞。他走过坏掉的推车,上面载满了尸体,血腥味与排泄物混合在非洲那种带有马味的甜美香气中。伍德罗心想,这种恶劣的环境,是否就是让他觉得特莎很有吸引力的部分原因:我一生逃避现实,为了她,我却受现实吸引。
  他走进拥挤的中央大厅,看见布卢姆与人激烈争辩。他首先是听见布卢姆的声音——只不过没有听清楚内容——刺耳又具有指责意味,在钢筋桁梁中激起回音。然后对方回嘴。有些人只要看过一次,就会永远存在记忆里。对于伍德罗来说,这个人就是如此。这人虎背熊腰,大肚腩,脸庞油光闪烁而多肉,表情固定是怅然绝望。他的头发是金色接近姜黄色,稀松散布在被烫伤过的头上。他的嘴巴撅得小小的有如玫瑰花苞,正在央求、否认。他的圆形双眼带有伤痛,投射出来的恐惧似乎两人都有同感。他的双手斑驳有力,卡其衬衫在衣领处有一圈汗渍。其他部分,都隐藏在医院的白大褂里。

永恒的园丁 第三章(9)
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告诉你白大褂的贪婪巧合事件。
  伍德罗偷偷往前走,几乎快到他们身边,不过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争论得太激烈了。他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情况下大步走过,两人提高的嗓门消失在嘈杂的现场。
  多诺霍的车子重回车道。一看到他的车,让伍德罗气得恶心。他冲上楼,换穿干净的衬衫,火气却没有因此稍微消退。时间是星期六,房子静得不太寻常,他从卧室窗户向外瞧,这时才知道为什么。多诺霍、贾斯丁、格洛丽亚和两个儿子围坐在庭园的桌子前玩大富翁。伍德罗对所有桌上游戏都不屑一顾,然而对大富翁,他怀有一种不合理智的痛恨感,有点像他仇视“好朋友”以及英国过度膨胀的所有情报界人士一般。几分钟前,我才叫他给我保持距离,现在却又回来,到底居心何在?老婆被砍死才几天,做丈夫的就坐下来玩大富翁,还玩得很开心,算是哪门子的丈夫?俗话说得好,借住家中的客人和鱼一样,第三天就开始发臭,伍德罗和格洛丽亚以前常这样告诉彼此。然而,每经过一天,格洛丽亚就越觉得贾斯丁变得更香。
  伍德罗下楼站在厨房里,望向窗外。星期六下午用人休假,当然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人感觉好太多了,老公。可惜不是我们一家人,而是你们那堆人。两个中年男子对你殷勤款款,你显得快乐无比,比起跟我共处的时候都还要快乐。
  在游戏桌前,贾斯丁走到某人的街上,要付出一大笔房租,而格洛丽亚和两个儿子则在一旁欢呼,多诺霍抗议说老早就应该付了。贾斯丁戴着愚蠢的草帽,而这顶草帽就和他穿的其他衣物一样,都变得非常适合他。伍德罗将烧水壶装满水,放在瓦斯炉上。我会端茶出去给他们,让他们知道我回家了——如果他们不是太投入而没有注意到的话。他改变了主意,大方地走进庭园,大步走向游戏桌。
  “贾斯丁,对不起打个岔,能不能跟你讲个话,一下就好。”然后对其他人——我自己的家人瞪着我看,仿佛我*了女佣似的——“各位,我不是故意要打断你们,只要几分钟就好。谁的钱最多啊?”
  “没有人。”格洛丽亚有点火气,多诺霍则在一旁露出他招牌似的憔悴浅笑。
  两人站在贾斯丁的“牢房”里。如果庭园没有人在,他比较喜欢在庭园谈。就这样,两人面对面站在单调的卧室里,里面摆了特莎的格拉斯东皮箱——特莎父亲的皮箱——靠在栏杆后面。我的酒窖。他的钥匙。她显赫的父亲的皮箱。然而他一开始讲话,看到周围环境开始改变,令他有所警觉。他看到的不是原有的铁床架,而是她母亲生前喜爱的镶嵌桌。桌子后面是砖头壁炉,上面放着几封邀请函。在房间另一边,假梁柱接合之处,特莎的*侧影站立于落地窗之前。他以意志力将自己拉回现实,幻象因此散去。
  “贾斯丁。”
  “什么事,桑迪?”
  短短几分钟内,他再度偏移原先预定的计划——当面对质。“有家本地报纸登了特莎的一生事迹。”
  “他们真好心。”
  “里面写了很多有关布卢姆的事情,写得不太拐弯抹角。里面暗示他亲自接生特莎的小孩,也以不是太隐喻的说法推论婴儿可能就是他的。对不起。”
  “你是说加思。”
  “对。”
  贾斯丁的嗓音紧绷,在伍德罗耳中听来,具有和他同等危险的音调。“是吗?最近几个月偶尔会有人作这样的推论,桑迪,以目前的情况,以后无疑会有更多人讲闲话。”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永恒的园丁 第三章(10)
虽然伍德罗给贾斯丁留了余地,让他可以暗示那样的推论不正确,可惜贾斯丁并没有作任何表示。如此一来,伍德罗下手不得不重一点。某种心虚的内在力量正在推动他。
  “他们也暗示说,布卢姆竟然还带了行军床到病房去,为的是睡在她旁边。”
  “我们两人都睡在那儿。”
  “什么意思?”
  “有时候阿诺德睡行军床,有时候换我睡。我们轮流睡,视个别工作量而定。”
  “这么说来,你不介意喽?”
  “介意什么?”
  “别人竟然拿这件事影射他们——说他对特莎照顾得无微不至——而显然连你也默许,她只是在内罗毕假装是你的妻子而已。”
  “假装?她的确是我的妻子啊,你太过分了吧!”
  科尔里奇发脾气,伍德罗是看多了,却从来没有对付过贾斯丁的脾气。他一直忙着压制自己的怒火,忙得无暇他顾。他压低自己的嗓门,在厨房里想办法耸肩抖掉部分张力。然而贾斯丁的怒气来得如晴天霹雳,吓了他一跳。伍德罗原先预料贾斯丁会表现出悔恨之意,如果他还算诚实,也会表现出羞辱之情,伍德罗万万没想到他会搬出武装抵抗这一招。
  “你到底是想问我什么?”贾斯丁询问,“我不太懂。”
  “我有必要知道,贾斯丁。就这样而已。”
  “知道什么?我管得住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老婆吗?”
  伍德罗一边恳求,一边撤退。“是这样的,贾斯丁,我是说,你以我的角度来看,看这么一下子就好,行吗?全世界的媒体都会追这一条新闻。我有权利知道。”
  “知道什么?”
  “特莎和布卢姆还有什么即将上报纸的关系——明天和接下来的六周。”他的尾音带有自怜的语气。
  “比如说?”
  “布卢姆是她的精神导师,是吗?管他还是特莎的什么人。”
  “那又怎么样?”
  “他们一起为理想奋斗。他们揪出弊端、*之类的东西。布卢姆具有某种监察的角色,对不对?不然的话,就是他的雇主具有这种角色。所以特莎——”他慢慢说不下去了,而贾斯丁也静观其变——“她帮助布卢姆,完全合理。在那种情况下,她用的是律师的头脑。”
  “你到底想讲什么,说来听听好吗?”
  “好吧,她的文件,她的所有物品,你去收拾的东西。我们一起去的。”
  “那些东西又怎么样?”
  伍德罗振作起来:我是你上司,看在老天的分上,又不是要和我申请离婚。把角色搞清楚,行吗?
  “我因此才需要你的保证,保证她为了理想而收集到的任何文件,以身为你妻子的身份在这里收集到的文件,以外交官地位收集到的,以英国政府的身份收集到的,全都能交给外交部。上个礼拜二我带你回你家,我俩就达成这样的共识。否则我不会带你回去。”
  贾斯丁静止不动。伍德罗在发表这套没有真实性的事后说法时,贾斯丁一根手指也没动,一片眼皮也不眨。他让光线从背后照过来,和特莎的*侧影一样保持静止不动。
  “我希望你保证的另一件事,不说你也知道。”伍德罗继续说。
  “还有什么保证?”
  “你本人要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她从事过的活动,她厌恶的事物,她失控的所谓救济工作。”
  “失去谁的控制?”
  “我只是说,不管她擅闯任何一个官方领域,你都和我们一样,难逃保密规定。这项命令是上级交代的,恐怕不遵守也不行。”他是想讲得好笑一点,不过两人都没有笑出来,“是佩莱格里的命令。”
  桑迪,结果你的心情还这么好啊?事态如此紧迫,而且你还让她老公借住你的客房,这时还有闲工夫寻开心?
  贾斯丁最后终于说话。“谢谢你,桑迪。我很感激你帮我做的这一切。我很感谢你带我回自己的家。可是现在我得回皮卡迪利去收房租,我好像在那里有一栋价值不菲的旅馆。”
  伍德罗还没回过神来,贾斯丁已经回到庭园里,重新坐回多诺霍旁边的位子,继续玩刚才暂停的大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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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园丁 第四章(1)
英国警方彻头彻尾是在打乖乖牌。格洛丽亚如是说,而就算伍德罗不同意,他也未作表示。波特·科尔里奇虽吝于描述自己与英国警方交涉的经过,但连他也高声宣布说英国警方“虽然都是窝囊废,却表现得很文明,令人惊讶”。贾斯丁才过来借住的第二天一大早,格洛丽亚带警察进客厅之后立刻从卧室向爱莲娜报告:英国警方最贴心的地方啊,他们最最贴心的举动啊,爱莲娜,是你真的感觉他们来这里是要帮忙,而不是在可怜的老贾肩膀上增加更多痛苦和尴尬。有个叫做罗布的男生好帅,其实应该算是男人,爱莲娜,他如果想骗人的话,可以骗别人说是二十五岁哪!有点像演员,只是没有那么爱出风头,模仿那些一起办案的内罗毕蓝衣警察啊,厉害得很哪。还有莱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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