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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钟山军旅系列-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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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凉着声音高喊:小婉,你们可想死俺了。

二叔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了。

二叔没有等来小婉和儿子,却等来了台办的人。

市台办来了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另一个不戴。两个人找到二叔,就把二叔扶到了有阳光的院子里。

二叔的老屋原来是有窗子的,后来被二叔给封死了,屋里就昼夜不分了。二叔喜欢在黑暗中等待,黑暗中的二叔才会有梦。

此时二叔坐在院子里,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台办的两个工作人员很有耐心的样子,一左一右挨着二叔坐下了。然后,他们开始给二叔讲了一个古老而又冗长的故事。故事从当年的重庆讲起,讲到了最后飞离重庆的那架飞机。飞机起飞了,飞到了天上,一直飞到了福建,飞过了厦门的天空。在飞到海峡上空时,飞机就掉了下来。后来,就坠到了海里。人们分析飞机出事的原因是严重超载,又遇上了气流,飞机只能是掉到了海里。

刚开始,二叔还迷迷糊糊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他甚至不停地冲两个台办的人点着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二叔就直愣愣地望着台办的两个人。他用劲儿地想,用尽浑身力气地想。后来,二叔“咕咚”一声,就倒下了。

二叔那片熟悉的天空里,小婉和儿子在那里永远地定格了。

又过了一阵子,人们才知道二叔出家了。

二叔出家的寺庙在一座山上。那里的香火很盛,善男信女排着队去寺庙上香。香雾整日在寺庙的上空缭绕着。人们走到这里,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父亲终于离休了。离休的父亲享受着军区副职的待遇,住二层小楼,有专车,还有秘书。

离休后的父亲,又看望了一次二叔。

父亲的车开到山上,便开不动了。

父亲在秘书的陪伴下开始爬山。父亲一边爬山,一边看地形。父亲停下来喘息的时候,冲身边的秘书说:你看这地形,很适合打伏击。给我一个团,敌人一个军也休想冲破我的阵地。

秘书听了,笑一笑,擦一把脸上的汗。秘书很年轻,还没有打过仗。

在寺庙的大殿里,父亲终于见到了二叔。二叔也看到了父亲。

父亲不说话,二叔也没有说话。二叔出家之后,似乎换了一个人,浑浊的目光开始变得清澈,苍白的头也有些泛黑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二叔突然拿出一炷香,递给父亲:上炷香吧。

父亲把那炷香接过来,又扔掉了。

父亲带着秘书走了,下山的父亲没有说一句话。

二叔望着父亲的背影,一直到父亲在台阶下消失。二叔把父亲扔在地上的香捡起来,端端正正地供在香炉里。

寺庙里又多了炷香火,飘飘袅袅,一直飞到了天上。

·9·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血红血黑

逃兵

1934年11月,湘江。这是红军离开于都根据地后,最惨烈的一战。一军团的阵地上狼烟四起,哀鸣声,喊杀声,扯地连天。天空中,数架敌机在狂轰乱炸,敌人的炮弹如蝗虫般飞来。

一军团的阵地上沸腾了。

红军战士张广文伏在战壕里,不知杀退敌人多少次进攻了。士兵们都杀红了眼,烟薰火燎的,都让人分不出本来的面目了。身边的战友一批批躺倒了,有的受了伤,蜷缩在那里,一声接一声地哀叫着。

湘江,是红军长征通过的第四道封锁线,而前三道封锁线,红军并没有经历到更多的抵抗,一路喊着就过来了。湘江是湖南的地界,湘军惟恐红军占领湖南,他们拼死抵抗,誓死要把红军源源消灭在湘江两岸。

一军团、三军团担负起阻击湘军的任务,掩护大部队过湘江。十万红军,肩挑背扛着整个国家在迁徙。

已经一个星期了,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过着江。

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张广文见到了太多的死亡。好端端的一个人,刚才还和他喝着一壶水,转脸间,一颗炮弹落下来,人就随着一声巨响、一缕硝烟,消失了。眼前的敌人,也是成片地倒下去,敌军官舞着枪在后面督战。他眼睁睁地看见,敌军官一连射杀了好几名溃退的士兵。士兵们被军官的威慑镇住了,又一窝蜂地拥了上来。红军长枪短炮的,只有拼了命地打,否则阵地难保。双方的拉锯战,使红一团的阵地成了一片焦土。

张广文是第四次反围剿之前参加的红军。那天,他正在山上放牛。村苏维埃妇救会旅途于英来了。于英是附近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姑娘,一条粗黑的辫子在腰间一甩一甩的。她见人就笑,说话的声音就像在唱兴国的歌儿。她见到张广文就笑了,唱歌似地说:广文,放牛呢。

张广文一见于英的一双眼睛就定在那里,呼吸都不正常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于英。于英迎面站在他前面,高挺的胸脯一耸一耸的。他干干涩涩地说:啊——

于英笑眯眯地说:广文,参加红军吧,建立苏维埃,过好日子。

张广文的哥哥张广开是去年参加的红军,此时正在前线打着仗。他记得那天晚上,于英去了他家一趟,把哥哥叫出去。很久,哥哥才回来。第二天,哥哥就参加了红军,戴着红花,敲锣打鼓地上了前线。

想到这儿,他有些口吃地说:俺哥都当兵了,俺要去,俺爹娘就没人照顾了。

于英又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拉过张广文的手,瞬间,他似触了电,浑身颤抖着。然后,于英看着他说:你爹娘有我们苏维埃政府呢,你放心走吧。以后你爹娘就是我爹娘,有我一口干的,就不让二老喝稀的。

她的眼睛像一道闪电,说话间击中了张广文。他似呻似唤地说:俺还没有讨上媳妇哩。

于英又说:等革命胜利了,人人都会成家的,女子们都喜欢革命郎呐。

张广文听得口干舌燥,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美丽的于英在刹那间定格了,永远地印刻在张广文的脑海里。

不久,他当了红军,和哥哥在同一个连队里。第五次反围剿的战斗中,敌人的一个机枪手的子弹射穿了哥哥的胸膛。哥哥牺牲在了他的怀里。他抱着哥哥,哥哥咽气前,脸上没有一丝的痛苦,他气喘着说了一句话:告诉于英——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哥哥头一歪,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哥哥要告诉于英什么,张广文猜不出,这成了哥哥留下的一个谜。

不久,根据地越打越小,红军时刻被动着。

又是一个不久,长征开始了。刚开始,他们管这次行动叫转移,到别的地方开辟新的根据地。但究竟去哪儿,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关于长征的叫法,那是后人总结出来的。

队伍踏上了征程,越往前走离根据地越远了。红色根据地,那是红军士兵的家啊。张广文和所有的红军战士一样,越往前走,心里越空,越觉得没有底。不分昼夜的行军,让他们身体疲惫,可他的神经却灵醒着。他想到了爹娘,想到了战死的哥哥,爹娘现在只剩下他这棵独苗了,自己这一走,他们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想起爹娘,他就想起了半山坡上的那两间茅草房,心就火烧火燎的。

在这期间,连队有士兵开始溜号了。夜晚的部队就宿营在山野里,第二天集合时就少了几个兵。越往前走,这种情况就越严重。干部就开始做工作,讲革命和革命成功后的美好。张广文想到了于英说过的话。部队出发时,于英代表村苏维埃政府来看他们,一年多没见,于英瘦了,但还是那么精神。于英说:这次部队转移是胜利的转移,等红军回来了,我要站在村口接你们。说完,扑闪着两只大眼睛,话里有话的样子。他参军前就盼着革命胜利的那一天,到那时,于英就会来接他。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情景呢。

别的士兵开小差了,他也动过溜掉的念头,可想到于英的那双眼睛,仿佛那双眼睛正在望着他。自己真要是溜了,回到村里,他如何面对于英的眼睛呢。于是,他忍住了,一走就走到了湘江。

湘江两岸的阵地依旧苦战着。红军刚出发时,连队里有七十几号人,兵强马壮的,此时只剩下不足二十人了,样子是人不人、鬼不鬼了。战事还在继续,张广文不知这场战斗何时才能停止。敌人的进攻一波强于一波,没完没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被敌人的子弹射死,或者被炸弹炸死。他又想到了年迈的爹娘,此时二老一定站在家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队伍开拔的方向。想到这儿,他在心里嚎叫一声:爹,娘——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一夜,敌人暂时停止了进攻。他被排长派去搬运弹药。离开阵地的一刻,他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失去这个机会,明天一早敌人发动新一轮进攻后,自己说不定就死在这里了。

他走在搬运队伍的最后,借着小便的机会,躲进了林子里。

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找他,就疯了似地跑起来了。一边跑,一边在心里:俺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爹娘了。这时他又一次想到了于英。

他一路疯跑着,跌倒了,再爬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天亮的时候,他的身后隐约传来枪炮声。他知道,新一轮战斗又打响了,他却活着,走在一片树林里。他估摸着跑了十几公里后,终于放松下来,一摇一晃地向前走去。

突然,他发现不远处有动静,那是人发出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躲在一棵树后。那人近了,也是摇摇晃晃地走着。待他发现那人时,那人也发现了他。俩人相隔不远,对望着。那是敌人的一个逃兵,身上什么都没有带,赤手空拳地立在那儿,但那身军装却掩不住他的身份。

俩人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很快都沉稳下来,也同时意识到了对方逃兵的身份。

那个逃兵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见多识广地说:兄弟,现在咱们都一样,你不是红军,我也不是湘军,咱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活命。

他长吁了口气,靠在一棵树上。逃兵走过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一边掏出烟来吸,一边眯着眼看他:兄弟,哪儿人啊?是回家还是另谋出路哇?

他指了指前面,那是江西的方向,嘴上说着:回家。他逃出来就是想回家,照顾年迈的爹娘。

逃兵甩了烟屁股道:还是你好啊,有家能回。我不能回去,回去还得被他们抓回来。得,我跟你走,走哪儿算哪儿,有口吃的,能活命就行。

张广文在前面走,那人在后边跟着。一路上,他说得少,那人说得多。从理性上讲,他不戒备那人;可在心里却无法接受,昨天他们还面对面地厮杀着,现在却走到了一起,共同的命运就是逃亡。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个人。

那个逃兵天生就是个碎嘴子,仿佛不让说话,就是不让他呼吸一样。他一刻不停地说着。他说他的家在湖南,当兵三年中,跑了三次,被抓回来三次。他是机枪手,在这之前就和红军打过仗,是围剿红军。这次也是围剿红军,却和前几次不一样,这次打得太凶了,死的人也太多了。他害怕了,所以跑了出来。

逃兵机枪手的身份一下子触动了张广文,哥哥就是死在敌人的机枪下,衣服被穿了一个大洞,哥哥在死前,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完。哥哥是在五岭峰的战斗中牺牲的。

他立住脚,盯着逃兵问:你在五岭峰打过仗吗?

逃兵怔了怔,似乎在回忆,但很快说:我打的仗多了去了,五岭峰肯定打过。我的机枪一扫,人一片一片地往下倒。我晚上做梦,都有那些死鬼来缠我,净做恶梦了。

他望着他,相信眼前的人就是杀死哥哥的仇人。

他继续在前面走,脚下用了力。逃兵呼哧带喘地说:兄弟,那么急干啥,咱现在安全得很。你怕我跟着你,是不?别怕,等我走出林子,你就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井水不犯河水。

他不理那人,急急地在前面走。虽然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回家的心情却淡了,身后那人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用机枪杀死了那么多红军,也包括他的哥哥。

后来,他累了,不想往前迈一步了。于是,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着。后面那人也立住脚,先是坐着喘了一会儿,就仰躺在草地上,一会儿就扯起了鼾。湘江一战,就是七天七夜,人的眼皮就没有歇过。张广文的眼皮子开始有些发粘,可脑子还很灵醒——眼前躺着的是红军的仇人,他从队伍里逃了三次,又被抓回去三次,谁知道这次他能不能再给抓回去。抓回去的他,就又是一名机枪手了。张广文的耳畔又响起了机枪的鸣叫,眼前一排排的红军战士割麦子似地倒下了,还有哥哥临闭眼时的痛苦表情——

他站了起来,一步步向那个逃兵走去。他望着毫无戒备的逃兵,恶狠狠地扑过去。此时,他觉得自己又是一个红军战士了,他的双手掐在逃兵的脖子上,下死劲儿地用着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摇晃着站了起来,一瞬间,他的眼前闪过一双眼睛,那是于英的眼睛,饱含着赞许。他浑身一紧,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林子,人彻底清醒过来。他在心里说:我是红军战士。

想到这儿,他踉跄着向枪炮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他感到自己的背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扩红女

苏维埃根据地的红军在广昌失守后,伏就越打越困难了。出发时,队伍是长长的几列纵队,很有声势。从战场上回来,队伍就短了一大截,士兵们低头耷脑的,很没有精神。

红军队伍在经历五次反围剿的几次失利后,严重缺员,各级苏维埃就把扩充红军队伍当成了首要任务。一时间涌现出许多的扩红妇女,后来,她们中的许多人就成了苏区的扩红模范。苏维埃政府把这项光荣又艰巨的任务交给女娃去做,也有着一定的便利条件。

苏维埃妇救会主任于英,那一年二十出头,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条粗黑的辫子甩在腰间。那些日子,她脚不停歇地专找那些男娃说话。

村里村外,已经历了几次扩红高潮,年轻力壮的男人们在几次扩红中,都义无返顾地参加了红军。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保卫苏维埃,保卫到手的胜利果实。他们参加红军是死心踏地的。

此时的青壮年能参军的都走了,有的牺牲在保卫苏维埃的战场上,有的仍在队伍中战斗着。村里还剩下一些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革命到了紧要关头,扩红工作就想到了这些准男人身上。当时村子里的大街小巷贴满了鲜亮的标语:保卫苏维埃,人人有责。村头村尾,一派热火朝天的革命氛围。

于英的两个哥都参加了红军,家里只剩下她一个女娃了。红军队伍不招女兵,要是招女兵,她早就报名参加了。革命的激情在于英的心里燃烧着,为了革命,她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她日夜盼望着革命胜利的那一天。她现在是村妇救会的干部,她的工作是扩红,只要一拨接一拨的青年,经她的手送到红军队伍上,革命才有胜利的希望。

刘二娃正在山上放牛。刘二娃家里就他这一棵独苗,今年十七岁了。于英找到刘二娃时,刘二娃有些吃惊。他认识于英,这个妇女干部经常到他们村里搞扩红工作,一个又一个青年在她的动员后,参加走了。刘二娃看着那些青年,胸前戴着大红花,在漂亮的妇女干部于英的陪伴下,走出家门,走到队伍里,看得刘二娃的心里也痒痒的。他也希望自己能参军,在于英的陪伴下,兴高采烈地走出家门。可爹娘不同意他参军,还给他订了亲,那个女娃他一点也不喜欢,他心里喜欢的是于英。

二娃做梦也没有想到于英会来找他。

那天的确是个好天,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几头牛悠闲地在山坡上吃草。刘二娃坐在一棵树下,于英也坐了下来。二娃的心里痒痒的,他听于英说话,就像听一支歌。

于英说:二娃,参军吧。参军光荣哩。

于英还说:二娃,当红军,保卫苏维埃。

二娃听了于英的话,顿觉天旋地转。他语无伦次地说:可——可俺放牛哩。

于英说:你参军了,你家就是军属了,村里会有人帮你家放牛的。

俺爹俺娘不同意哩。二娃仍喘着气说。

你爹你娘的工作会做通的。于英仍像唱歌似地说。

俺爹俺娘让俺成亲,接香火哩。

等建立了新社会,再成亲也不迟,那时候的女娃任你挑呢。

二娃的眼睛一飘一飘地落到了于英的脸上,于英真诚火热地望着眼前的二娃。二娃似乎受到了某种鼓励,梦呓般地说:俺想——想娶你这样的女娃。

二娃说完,觉得自己快成了一条干死的鱼了。

于英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二娃,她红了脸道:二娃,等你参了军,革命胜利了,你成了功臣,俺就嫁你。

真的?二娃睁大眼睛站起来。

真的,我不骗你。于英也站了起来,目光真诚地望着二娃。

于英姐——二娃叫了一声,就死死地把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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