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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虎兕-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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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麻顿足娇嗔:“那说好了,等他醒了,阿爸要好好管他。”眼珠子一转,又要求老边道:“边伯伯也要多管管。”

    北宫伯玉被吾麻的稚气言辞都得哈哈大笑:“好啊好啊,不只你阿爸管,老边管,我也管;依我说,等将来你就嫁给这个小虎崽子,从早到晚,天天管着他。”
第七章 幼虎(三)
    北宫伯玉存心打趣,老边和迷钳都笑起来,吾麻腾地羞红了脸,顿足不依,撅着嘴不理北宫伯玉,闪身躲到父亲身后,却不敢再追着虎娃不依不饶了。

    “新妇来拜见喽……”有李文侯的家奴高声唱起,引着一个年约十五六的秀丽少女走了过来。老边等人暂停了说笑,各归各座,迷钳坐在老边左手边,吾麻乖巧地蹲伏在父亲膝盖上,忍不住又去瞧瞧趴在老边怀里的虎娃,却见他睡得正香,已是万事不知了。“哼,邋里邋遢,醉鬼一个,以后最没出息的!”

    李文侯的娶妾之礼办得热热闹闹,极有意思的是,他的这个娶妾礼,集羌、胡、汉三家之jīng华;迎亲时办得像汉家儿郎娶妾,进了门依然是胡人那一套豪爽之风,礼成之际新娘子没进洞房,却大大方方出来拜见各家亲友。这位新娘子出自归附李文侯的一个小部落,年纪虽不大,但是长身玉立,配上羌人繁复亮丽的女装,光彩照人,英风飒爽。到底是游牧部落的姑娘,看惯天高地阔,从一向艰难的rì子里走过来的草原儿女,与中原汉家女郎大不相同。

    老边、北宫伯玉与李文侯的交情到底与旁人不同;李文侯亲自拉着新娘子介绍一番,新娘子也看出二人在此地位不同,神sè间愈发热情,大碗nǎi酒一饮而尽,恭敬有礼却不失大气;老边不禁夸道:“文侯,眼光不错。”北宫伯玉却拿手肘撞李文侯胸口,戏谑道:“这等豪气的小娘,招架得住么?”一旁的吾麻却看着新娘子喝酒后酡红的面颊,还有她身上艳丽的服饰,双眼亮晶晶地:“新娘子好漂亮啊……”

    虎娃这个时候酒力上来了,喃喃地说了些什么,胃里有东西翻涌上来,冲到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的低吼声,仿佛山林中的猛虎,以啸声震慑周围的其他猛兽。周围的大人面面相觑,连新娘子也好奇地看着睡得小脸通红的虎娃。

    吾麻很是不高兴;这个小醉鬼,刚才骂人还打人,现在又敢在这里吵吵,太不像话了。凭什么他这样胡闹都没事,自己被打哭了反而挨骂?小孩子虽然不喜欢被父母拿规矩管住,可有时也会拿自己不喜欢的那些规矩去管人——凭什么就我一个要守规矩?吾麻此刻正是这样的心态。

    小姑娘“呼”地一下跳到虎娃面前,也不管他醉了根本听不见,脆生生凶巴巴地拉着虎娃耳朵大喊:“小醉鬼,你把新娘子都吓到了,你……你给我醒醒,听见没有?”

    小老虎正沉浸在醉乡之中,他只觉得自己浑身轻轻飘飘,整个人好似浮在了空气里,感觉不到外界任何的信息。眼前的世界一片茫然,没有颜sè,没有声音,暖洋洋地很是舒服。正打算美美地伸个懒腰,突然耳朵上一痛,眼前景sè剧变,从那茫然世界一下子跌回到了莽莽山林的zhōng ;yāng,一种恐怖凶险的气息陡然包围了他,似乎正有一只凶兽躲在一边盯住了他。

    危险的直觉让虎娃猛地醒转,赫然张目,从老边的怀里跳下地来,双手习惯成自然地张成虎爪状,面目狰狞地盯着危险传来的方向,表达恐吓的怒吼声从喉咙里激荡而出。再然后……

    再然后,小老虎就看到一个被吓呆的小姑娘,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儿,霎时一蹦三尺高,而后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扑到了父亲怀里——她人还没落地时,尖叫声和哭声已经响得惊天动地。

    虎娃憨憨地看着周围,好像还是那个喜庆的院子;可是刚才那种被凶兽盯住的危机感是哪里来的?

    吾麻在父亲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小小的身躯还在忍不住地颤抖着。现在她说什么也不敢去招惹小醉鬼了,连看都不敢看——那个小醉鬼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只大老虎嘛!说不定还会吃人。

    两个小孩子之间的闹剧让周围的大人苦笑不得,迷钳安慰着自己的女儿,好半天也没让吾麻止住哭泣;老边有些尴尬,抓住小老虎就是好一通责备,也不管他听得懂听不懂。

    两个孩子闹腾之际,北宫瑞陪着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少年走了过来;那少年似乎认得老边等人,先是十分恭谨的向老边、北宫伯玉、李文侯行礼问安,自报家门道:“吾诃子见过各位叔叔、伯伯。”一番礼节,大有汉人士子的风范。

    老边听到“吾诃子”三个字,抬头仔细端详那少年,见他面相与迷钳有五六分相似,但是更加文雅秀气,透出一股读书人的气质。

    “原来是吾诃子贤侄,免礼。”老边笑吟吟地扶起躬身行礼的吾诃子,笑着对迷钳道:“迷钳兄弟,你教导出来好一个少年郎君啊。”

    迷钳嘴上客气两句,心里其实颇为自得;良吾部落归顺汉庭的时间甚早,他一向崇敬汉家学问,膝下二子一女,都学得汉学,为此不知花了多少jīng力,费了多少钱财。女儿吾麻娇憨刁蛮,小儿子吾习年纪尚幼,眼下都还看不出好坏来,但是长子吾诃子已然在汉学上有所成就,今rì又得了老边的夸赞,迷钳大感欣慰,颇有不负苦心的感叹。

    “父亲,妹妹这是怎么了?谁欺负她了?”吾诃子向各位长辈行过礼后,才转身问起吾麻之事。他适才过来时,吾麻已经扑在迷钳怀里大哭,所以他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但是问起来时,开口就是“妹妹被谁欺负了?”眼见得是极为维护手足,乃至有些护短。

    吾麻从父亲怀里跳了出来,跑到兄长身边,抱着他的手臂,指着虎娃道:“就是他,他……他要吃我……”

    吃?听到女儿控诉的话语,迷钳顿觉有些汗颜。这孩子,说的什么怪话?偷眼看看四周,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且不用说了,甚至那位新娘子都在抿嘴偷笑。

    吾诃子却没有笑,他的目光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落在了虎娃脸上;看似平静的目光中,隐藏着淡淡的一抹怒意。虎娃与他目光一触,登时就是一个激灵。

    这个人——好锐利!这是虎娃心中对吾诃子产生的第一个直觉印象,在那一身文雅的气息之下,隐藏着锋锐的意志,好似一柄出鞘的利剑,稍不留意,就会伤人。

    吾诃子缓步走到虎娃身边,吾麻紧紧拉住哥哥的手臂,躲在宽大的身形后面,有些畏缩地偷眼瞧着虎娃,似乎心有余悸。

    “你是个男孩子吧?”吾诃子别有用意地明知故问。

    虎娃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从眼神到四肢动作都透露出戒备之意。

    吾诃子对虎娃的戒备神sè视若无睹,平静地说道:“既然是男子汉,那么不管什么原因,欺负一个女孩子总是不应该的;恃强凌弱可不是男子汉该做的。我说的对么?”

    虎娃略想了想,又点点头。

    “那好,既然你也觉得我说的对,那我们做个约定;”吾诃子终于露出了见到妹妹哭泣之后的第一丝笑意,“如果你能让我妹妹原谅你,那我也可以原谅你。”

    虎娃没有立刻就回答,而是有些疑惑地看着吾诃子,用他那还有些不太灵光的小脑袋思索着。

    从吾诃子进来之后,他身上就显露出一种奇妙的气势;虽然在场众人,有许多都是他的长辈,但是吾诃子并没有如常人一般,因晚辈的身份就不自觉矮了一头。十二三岁年纪,却仿若大人一般;看他侃侃而谈,虽然都是对着虎娃这个小孩子说话,却让在场的大人们不自觉地被他所吸引,原本更有发言权的大人们都下意识地没有开口,不知不觉间,就让吾诃子成了全场的中心。

    第一个发觉到这一点的,就是老边;心中惊讶之余,再把吾诃子和北宫瑞一比,高下立判。如此青年俊彦,他rì长成,绝非池中物——老边心里暗自称叹。

    这边厢虎娃想了许久,抬起头注视着吾诃子,说道:“她可以,你,不用!”声音异常坚决。只因一见面时,虎娃就对吾诃子起了戒备之心,潜意识里将他当做了对立的一方,心中激起不服之意,因此回答的话语也强硬许多。

    吾诃子不知道虎娃有着敏锐的直觉反应,只当他是孩提稚气话,不以为意,只是微笑着将妹妹从身后拉了出来,推到虎娃面前;“那好吧,我妹妹现在还没止住眼泪呢,你快些想办法吧。”

    吾麻突然被推了出来,一下子又和那个“可怕的小醉鬼”面对面,顿时紧张地浑身颤抖,两只脚一个劲地想往后退。

    “不怕,哥哥在这里,他不敢欺负你的。他要向你道歉呢。”吾诃子面对妹妹,就收敛了全部的锋芒,细声地安慰着吾麻。

    不料虎娃却显出自己的硬气,一梗脖子,cāo着还不熟练的话语说道:“道歉是不行的……最多,只能帮她做件事情,算赔偿。要是不行,多几件也可以。”

    吾诃子没想到虎娃还有着小孩子的执拗,虽然被反驳了一句,却也不为已甚,鼓励着吾麻道:“没关系,去吧,你要叫他做什么事情补偿你,尽管说。他要是不肯,哥哥帮你撑腰。”

    吾麻听到兄长的保证,目光就是一亮,回过头盯着虎娃上下打量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脆生生地向虎娃下令道:“那好,你要帮我喂我的马儿,还要给我养的雀儿抓虫。要是都做好了,我们就算两清了。要是敢不干,哼,我就回来找我哥哥。”

    纵然竭力装出一副凶相,但是nǎi声nǎi气的话音却实在叫人听不出一丝恶意。终究是个小丫头,也不是那种被娇养坏了的孩子,想了半天还是做的过家家一般的事情。众人眼角含笑,看着吾麻拖着虎娃往门外走去。
第八章 幼虎(四)
    两个孩子之间充满稚气的恩怨,让原本喜庆的欢宴多出了几分笑闹的谈资;随着酒意渐酣,庄子里的气氛愈发浓烈,笑闹起哄,沸反盈天。这样的场景,本该继续开怀畅饮,宾客尽欢的时候,却偏偏有不速之客上门;门外不合时宜地传来急切的传报声:“护羌校尉部从事程球大人到——”

    唱名声回荡在庄园中,彷佛一颗顽石投入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从外及里,迅速传递着惊愕的情绪,所有的喧闹声转瞬间在庄园中消失了。这一年多来,护羌校尉这四个字已经变成了凉州羌胡部落共同厌恶的对象。话音犹在梁间,一行数人不待诸人延请,竟然直闯进来,一路走到前厅正中立定,顾盼之间,直视庄中羌胡豪酋如无物。这些人出现的突然,竟一时让人不知如何以对。

    程球环顾四周,认得不少人都是湟中各部落豪酋大人,还有依附于湟中胡的一些附庸小种胡人。“一群草芥。”程球心中暗自鄙夷,“徒具敢战之名,却被本官区区数人震慑。果然,自段太尉屠灭三郡羌种,剩下的都是无胆鼠辈。”

    “李文侯大人何在?”程球口中称呼大人,语气中殊无敬意,更兼拿腔作势,趾高气昂,令在场的凉州豪杰心生憎恶,却又慑于护羌部的权势,不敢声张,人人心头都憋着一口气。

    其他人可以不理会程球,李文侯身为主人,不能不理;虽然被人打上门来搅闹了喜事,令他大为不满,却不得不忍着一口气,上前与程球见礼:“程从事,多时不见了,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请上座。”身为一部首领,李文侯的汉话说的字正腔圆,若非服饰装扮有异,已然看不出是一个胡人。

    程球冷笑一声,当仁不让地坐上了主位,随即掏出一个锦囊高举于手中,高声道:“本官奉护羌校尉之命而来,有军令,专送湟中李文侯部。李大人,请验明火印封记之后就接令吧!”他高踞主位,俯视全场,分明是狐假虎威,依仗着护羌校尉权势,将李文侯堂堂一部大人视如部属一般。

    李文侯看着信囊,眉头渐渐皱起:“不知泠护羌有何用得到我部之处?”

    “大胆!”程球故作厉sè,怒斥道,“此乃军令,你不接令,反而盘问再三,莫非想抗命不遵?”

    李文侯满心屈辱,却不敢有所反应;他本就是没有什么主见的人,又畏惧护羌校尉麾下汉军,此刻被程球借势凌迫,一时惊惶失措,不知如何应对。

    “程从事,我湟中各部在年前曾上报灾情,恳请护羌部赈灾,却迟迟没有回音,如今灾情还没有过,校尉大人就下达军令,实在令人不解,于情于理,我们问一声总是应该的吧。”北宫伯玉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大步走了出来,往李文侯身边一站,大声质问道

    程球一声冷哼,轻蔑地笑道:“灾情?我一路行来,只看到你们牛羊马匹,漫山遍谷,却不曾见到有有什么灾情。”

    北宫伯玉怒道:“怎么没有?去年入冬前,校尉董卓巡查边塞,路过湟中,我们就将灾情报与他了。贵使说我们漫山遍谷都是牛羊,怎么我身为本部大人,却从来不知道部落中还有许多牲畜?”北宫伯玉说得理直气壮,他们事先早有安排,就是要欺哄泠征的,岂能如此大意,被程球路过时随便就发现牲畜完好无缺?这程球分明是信口雌黄,偏生叫人拿他无可奈何。

    “你是说建义校尉啊……”程球冷笑连连,怪声怪气地说道,“你们消息不甚灵通啊,建义校尉因谎报军情,被泠护羌严词训斥,本是要革职查办的,只因顾念他多年为国守边,许他戴罪立功,如今已迁任西域戊己校尉,不rì就要西出玉门关上任了。”

    闻听此言,老边、北宫伯玉、李文侯三人应声变sè。董胖子被贬斥了?泠征这是要借董胖子立威啊。不仅是立给护羌部上下文武官吏看,也是立给凉州所有的羌胡部落看的——谁叫董卓与羌中部落首领交好呢?

    “怎么样,李文侯大人,你还不接令吗?”程球yīn笑着说道。

    李文侯看看四周,心中暗自叹息,正要忍辱上前接令,不料北宫伯玉大手一扬,拦在他身前,抢先说道:“既有给李文侯的军令,不知可有给我的军令,若是有,便请贵使一并出示,也省的多跑一趟。”言讫,目光如电,直视程球双眼;他因董胖子受自己牵累而被贬,本就积了一肚子火气,加上程球yīn阳怪气,仗势凌人,更是怒气勃发,双目之中,凶光毕露。

    程球被他一瞪,心里一个咯噔,突然想起此刻终究是身在羌人部落,再看四周,人人都是面sè不善,万一要是有人恼羞成怒……想及此处,程球终于想起来害怕,气势立刻就弱了下去,面sè颇不自然,,说道:“当然也有,也罢,既然与北宫大人巧遇于此,便一并出示与你。”

    程球伸手入怀,掏出又一个锦囊来,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北宫伯玉大步上前,劈手就将锦囊夺了过来。程球惊怒交集,手指连点着北宫伯玉,气的声音都打哆嗦:“你……你、你……你怎么敢如此……”

    北宫伯玉斜眼一乜,道:“难道,这不是与我的,还是贵使拿错了?”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拎着锦囊在程球面前摇晃,说不出的轻蔑之意。片刻之间,程球气焰全消,再也拿捏不住架子;眼见得场中羌胡豪酋个个都似看好戏般面露嘲讽,程球满面羞惭,猛地站起来,双袖一挥,也不管李文侯接不接令,急匆匆向门口冲去,他身边随从慌慌张张跟了上去。

    一帮子羌胡大汉,哄笑着目送程球离去,内中吾诃子眼尖,一眼瞧见门口处,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手正往门里走,头前的正是自己的妹妹吾麻,后面不情不愿被拖来的就是那个小虎娃,两个孩子恰好在大厅的门首处与程球一行人撞个正着。

    “哪来的小崽子挡道。”程球身边一个随从抢上前一步,抬脚就踹,是要将刚才受的气全部发泄在眼前这两个小孩子身上。

    厅里的吾诃子心头一紧,目眦yù裂,吾麻一个小小的女娃,被这么一脚踹实了,怕是立时就要重伤!迎面走进门的吾麻仍无所觉,她还在回头与虎娃说话,似乎在喋喋不休地训斥着什么。

    幸好,她身边还有一只小老虎。

    随从的黑脚离吾麻只有半尺不到的时候,小老虎的脸sè倏地变了,就好像当年在山林里,骤然遭遇危机的时候一样,一身汗毛倒竖,瞳孔一缩,凝视着飞踹来的黑脚;伸手将眼前那个碎嘴皮的小姑娘拉到身后,小老虎箭步上前,伸手一抓,将随从的脚踝牢牢抓在手里。随后欺身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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