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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树-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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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不大不小,响在耳边。我抬头一瞥,笑了。
  他穿着黑色的西服,站得笔挺,纤长的睫毛,洒着金色的光线,瞳仁深迥,泛浅的棕色异常柔和。
  顾少卿就站在我的身边,和第一次遇见时一样清新,淡淡的柠檬味,浅浅的抿唇笑,慢慢地随流光静谧安好。
  我在想,如果终有一天是他要离去,就请让我一直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待在有他和柠檬树的位置,悄悄地喜欢他,一直一直喜欢下去。
  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和凯丝在门口遇见了正在等人的丁中一。我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挽着手就往楼内冲,却不想擦肩而过的一个女生才是他所等的人。
  我和凯丝掩藏起身子往外望,两人居然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来了个大大的熊抱!
  “OMG!”
  面面相觑的我们俩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和风,我简直快要不相信爱情了,他当年那么喜欢你!”凯丝边收拾东西,边和我指手画脚地聊起爱情。
  我耸耸肩,“谁知道呢,我猜人很难永远喜欢一个人,尤其是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所以对于他的行为,我表示十万分的理解。”
  凯丝一听就乐不可支,“你谈过恋爱吗,说得头头是道,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她合上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踱步到我身边,“那我问你,顾老师给过你回应吗?”
  动作一滞,我抬头望她,“这个……重要吗?”
  “重要啊,你不是说,得不到回应的喜欢,很难持续永远吗?”
  我点了点头,慢慢想了想,“是啊,我是这么说的,可我不同,一点儿也不同。”
  “哪儿不同?”她还追问。
  “哪儿……喜欢不能持续永远,但,如果是——”我笑了起来,脸微微有些烫,不好意思地望着她,没有发出声,只用唇形告诉她:爱。
  喜欢是一时的,爱却不同,尽管不是每一段爱情都能开花结果,但那样望见他,便会满心欢喜的感觉,却能延续一生。
  而于人而言,一生便是永恒。
  凯丝笑得直不起腰,掐着我的脸道:“和风,这还是我第一次发现,一直标榜自己是江南温婉女子的你,果真有那么一点温柔。”
  我揉着腮帮子喊痛,她不肯放,言笑晏晏地打趣,“哎哟,还害羞得脸红了!”
  我直打她的手背,“滚!脸红才不代表害羞,这是血染的风采!”
  她往后一蹦,灵巧地躲过袭击,“刚夸你一句就原形毕露,哈,说你是淑女,连猪都笑了!”
  “……”
  凯丝两手叉腰,仰面望天大笑,那地动山摇的气势直冲得我头皮发麻。正想着如何有力还击,比如温柔婉转,用淑女的语气问候她的二大爷,一旁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看见来电人的名字时,一颗心立刻搭着电梯升到至高点,久久悬而不落。手机边缘微冷,金属质感的外壳有种坚硬的锋锐,我紧了紧手指,拿不准是接还是不接。
  凯丝将手机一把拽过去,“又是那老色鬼的——”视线扫到屏幕时,她突然闭了嘴,很快的,将手机又递回我手中。
  铃声却断了。
  就在彼此舒出一口气时,刺耳的异音又一次响起,却是一条短信,简短,有力,霸气外露。
  “这可是个鸿门宴,你准备怎么办?”凯丝瞥了眼短信,皮笑肉不笑地望我。
  我舔舔干巴巴的嘴唇,很是用力地思考了这个问题,继而满心虔诚地在胸前画了十字。
  “凯丝,我在想,棺材到底该买翻盖的还是滑盖的。”

☆、第二十章 白色沙云笼罩五月(10)

?  “一食堂三楼奶茶店,我等你。林纾曼。”
  我又看了眼短信,在如此强大的女王气场之下,默默地咽了一口唾沫,第一百零八次地告诉自己:沈和风,你要坚强要挺住要雄起!
  假期的最后一天,不幸驻扎在学校的人并不很多,因而哪怕快到饭点时分,食堂内还是冷冷清清小猫小狗三两只。
  林纾曼老师就坐在奶茶店向门的地方,她冲我招了招手,指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请坐。”
  我心都是一揪,有些气短,“谢谢林老师。”
  她将一杯布丁奶茶推到我面前,笑容有些勉强,“喝吧,刚刚点的,这儿的奶茶味道不错。”
  “谢谢。”我说得小声,并尽量慢条斯理地去喝面前的饮料,以此掩盖我开足马力飞速旋转的大脑,好在富有节奏感地死之前,为自己想出一两句豪气万丈的临别遗言。
  林纾曼老师低头搅着粗吸管,并不着意去喝,静寂的几分钟之后,她抬起头来看我,双眼红了一圈。
  “上次的事,是我太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她笑得实在不够漂亮,嘴角弯起的三十度,更像是哭前的蓄势待发。我有点意外,又怕她哭,连忙回答,“林老师,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很坚定地说了个“不”字,看着我,一双眼睛深邃未明,“和风,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我知道,你完全不必因此而自责,若是为我觉得难过,那更是大可不必了。”
  看起来,她已经知道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亦能读懂她内心所渴望的那一份尊重,不让人可怜不让人同情,守住心中不多的一点骄傲。
  可是,我又怎能不劝她?
  “林老师,你这么漂亮能干,为什么不去找个更好的?”一个会出轨的男人,是永远不会对妻子忠诚的。
  她先是苦苦一笑,很快地摇了摇头,“和风,如果你爱一个人的话,就要做好接受他的一切准备,家世、脾气、个性……甚至是他略显不堪的本性。没有谁是完人,我不是,你不是,连那样优秀的顾老师也都不是,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背后又有着什么样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谁也不知道。”
  是啊,有些事,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总是那样,带着一身柠檬香气而来,淡淡的,浅浅的,酸酸甜甜的,又是温柔的,而在他的面具之下,到底有着怎样的一张脸,我并不清楚。
  “林老师,”我看她,“没想到你这么爱电工老师。”
  她一怔,反倒嗤声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幻想过美好的爱情,他应该穿着白衣服,有着细碎柔软的短发,和我一同走上金色沙滩时,紧紧握着我细瘦的左手。可是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刚工作不久,至今还是个小小的讲师助理,而我的家庭已经等不及要我挑起大梁……你不会懂的,和风,我已经没时间去精神恋爱了。”
  人不想彻底坦白心事,急于要去伪装自己时,总是会添一句“你不会懂”。我也用过,不止一次,因而哪怕我们之间千差万别,转个身子便是天各一方,但这一点却是相似的。
  出了食堂时,正好遇见步履匆匆的顾少卿。他先看到的我,在我肩头轻轻一拍,我抬头看时,便是他最熟悉的微笑。
  “在想些什么,呆呆的。”他给我指路,鲜见的热情,“天真热,走吧,我请你吃冰激凌。”
  我拍手道好,“谢谢顾老师,你真大方!”
  他却是装模作样地皱眉头,“别这么说,我发现你每每夸我,要么是毫不客气地占了便宜,要么是让我受到了无情的伤害。”
  说完他便笑了。
  我却苦巴着一张脸,心内好不是个滋味,难道我在他眼中,就是这么个破落的形象?
  正所谓万恶到头终有报,既然他嘴快欲图一时之乐,我便要毫不犹豫绝不手软,以扑灭他沾沾自喜的险恶心思为己任。站在冰柜前看了半天,最终挑出了最贵的那一个。
  撕了包装,正下口舔呢,他在身后幽幽来一句,“我说吧,果然又被占了大便宜。”
  脚下一踉跄,我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顾少卿,他还没事人似的扬扬手中的冰激凌,就差眉梢一扬,秀发一甩,万种风情地来一句,“大爷,你来啦!”
  去往宿舍的路上,我有意提到了林纾曼老师,他先是沉默了数秒,紧接着侧头看我,“她这么和你说的?”
  “嗯。”我点头,“顾老师,她家出了什么问题吗?”
  顾少卿又是半晌不说话,最后两人站去柠檬树边,他方才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告诉你也行。林老师他们家在西北,家境并不是很好,供她读到博士实属不易,她爸爸几个月前病倒了,一查下来竟然是尿毒症,每月光洗肾的钱就是个大数字,她那点点工资根本不够。而你那个电工老师家境很好,自己又开了厂,早先就对她有意思,也愿意帮助她家,两个人也就顺风顺水走到了一起。”
  我简直愕然,站在原地,慢慢消化着这段话。平时只看到她嘻嘻哈哈的样子,谁能想到她比谁都过得煎熬?
  “她的心里一定很苦,可她还是快快乐乐的样子。”我吸了吸鼻子,“她真不容易。”
  顾少卿似有深意地望了望我,“用笑容做保护色的,又何止她一个人?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幸运,能一辈子无忧无虑地长大。”
  我猜不透他的意思,却是直觉地避开他的眼神,手里的冰激凌化了一个角,奶油黏黏滴上手背,我没多想,伸出舌头舔进肚子里。
  顾少卿却递过来一张纸巾,见已毫无必要,又收了回去,轻声地说了一句,“你真是一个孩子。”
  我一怔,迎着午后斜阳望他五官精致的脸,背着光,眼睛更觉深邃,似是黑洞,将一切尽数席卷。我攀着边沿,摔落而下回神的那一瞬,望见他脸上某种喊作心疼的表情。
  风起时,柠檬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无数双小手轻轻舞动,他拾起一片落下的放进手心,低头闻了闻。
  我还耿耿于怀林老师的事,“为了那样一个人牺牲自己一辈子的幸福,真不值得。顾老师,你是有钱人吗?”
  他明显地一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你住洋房,开跑车,借个百八十万的给林老师也不是很难吧。难道你真的愿意眼睁睁看她嫁给那男人,一辈子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反倒肃然了下来,“你不是说过人的尊严,往往不在于给予多少,而在于留下多少吗?那我这样给她钱,会是尊重她的表现吗?”
  他居然还记得我的话。
  “和风,人生是自己选择的,她既然决定走上这样一条路,那我只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爱莫能助。说我冷漠也好心硬也好,毕竟这世上真的有太多我管不了的难事。”他顿了顿,“更何况,人是需要给一次机会的,好比你电工老师,他虽然劣迹斑斑,但难保他有一天浪子回头金不换。”
  “但愿如此吧。”我说,头一次觉得自己竟是这样浅薄,他小孩子的论调还未来得及散去,我便又一次犯了戒。
  他要离开的时候,我有些不舍地喊住了他,见着他收回脚步,转身向我轻笑,心里那条绷紧的神经就一抽抽的痛。
  “下学期还能见到你吗?”
  他思忖了片刻,“应该能,我想在这儿呆长一点的时间。”
  “那下学期见,顾老师。”
  他点点头,却没动步子,手插入口袋,语重心长的样子,“以后再遇见这种事就告诉我,不用觉得难以启齿或是不好意思,我是你的班主任,有责任对你的健康成长负责。”
  说得很好,却并不是我想要的。但于我而言,能这样和他一同分享日薄西山前的最后一段时光,已经能让我心满意足很久很久了。
  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后,我拨了一个电话给爸爸。
  他说人是需要给一次机会的,是啊,如果连机会都不给就妄自评定他的善恶好坏,是否就太过片面了呢?
  电话响了很久,几乎到头的那一瞬,总算被人接通。
  我紧张到呼吸急促,一喘一喘快要上不来气,这种感觉完全像是开奖前的等待,因为完全是不确定。
  爸爸的声音依旧低沉浑厚,极好听地响起,“是宝贝女儿吗?”
  我“嗯”一声,觉得鼻子酸极了,却还是咧嘴笑得直想上蹿下跳,“爸爸,是我!”
  “有事吗,是不是钱不够用了?对了,你该放暑假了吧,爸爸有空给你多打点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他语速极快,让人插不上嘴,“宝贝女儿,爸爸现在很忙,有个实验正到要紧关头,待会儿再给你电话。”
  “嘟嘟嘟……”
  电话那一头机械的重复明明刺耳,我却突然安静下来,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柠檬树。叶笼翠纱,枝着褐衣,几番花开落,不见子结头。
  是谁说得该给一个机会?是谁说得浪子回头金不换?
  又是为何,我会在心里一遍遍的重复,白斩鸡,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

☆、第二十一章 哪瓣柠檬不带酸(1)

?  暑假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作业,没有负担,闲到无所事事的我,只能时常坐在阁楼的窗户边,撑着下巴静静地望天。
  人们总是认为,这世上,绝没有一个孩子是不爱放假的。但科学辩证法告诉我们,人应该抱着一分为二的态度看世界。
  凡事总有个例外,我就是其中之一。
  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我跟了妈妈。法官大人询问我的意见时,早已记事的我指了指身上的裙子,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妈妈,“爸爸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一条花裙子。”
  因为这件事,爸爸那一头的亲戚伤透了心,自此赏给我一个“花裙子”的诨名,明里暗里说我没良心,“这花裙子没得意思,就晓得吃就晓得穿就晓得要好看,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不要反而好,省得闹心。”
  后来大了方才后知后觉地侥幸,幸好当初跟了妈妈,不然在一日三餐都无法保障的生活水平下,我完全不确定自己还能否健健康康长到这么大。
  可跟着妈妈也并不是一帆风顺,她年轻漂亮又会打扮,很快地嫁了人,做了一位台湾富商的第三任太太,加入当地的女子协会之后,成天跟着一群富婆打牌吃饭,更有了理由买一堆东西满足日益扩充的虚荣心。
  弟弟不过七岁,正当顽皮到狗都嫌的时候,跟在我身后,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喊姐姐,“姐姐陪我打电动,姐姐带我出去玩,姐姐我想吃饼干……”
  我逃脱不了这个小尾巴,走到哪儿都要带着他,早先几年还要人抱,我便和个小保姆似的将他勒得紧紧。每每去超市,来往行人都是一脸可惜,忖度我年纪轻轻就没学上,抱着孩子挣口粮。
  “这孩子真漂亮。”常有人指着弟弟赞叹,“别是个混血儿吧?”
  我就点点头,“是混血,高汉混血儿。”他爸爸是台湾高山族的。
  真有人闲到问我和这孩子的关系,我便亲一口他,略带得意地扬起语调,“我弟弟,这可是海峡两岸和谐共处的结晶!”
  然而,与另一件事相比,这些倒又都不足挂齿了。年龄越长,问题便越是严重,我害怕回家,害怕听到他们的声音,害怕到常年窝在这个低矮闷气的小阁楼,一遍遍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脚步声细碎用力,我还没来得急回头,一枚柔软的小身子便直直冲到了我背上。
  “姐姐!”弟弟在耳边高喊,“姐姐!姐姐!”
  “……”我揉揉开始耳鸣的耳朵,“有话就说!”
  “爸爸让我上来喊你,他在书房等你。”弟弟攀着我的腿就想往身上爬。
  我心里一下子炸开锅,哪里还有空来哄他,手上用力,一提他后领,将这家伙扔去了一边。
  正心烦意乱的时候,弟弟憋足了力气朝我猛冲过来,一下子撞上了我的小腹,还没来得急发火,他先大喝一声,“坏姐姐,待会儿要爸爸把你吃掉,吃掉,彻底吃掉!”
  我浑身一僵,脑海里慢慢过滤着“吃掉”这个词,禁不住一阵恶寒。
  书房的门是打开的,我犹犹豫豫将脚踏了进去,见到一旁吞云吐雾的他,又将一脚踏了出来。
  然而到底打搅了他,烟雾缭绕中传来他的声音,“和风?赶紧进来。”
  刚刚来时,换下了平日里爱穿的裙子,衬衫牛仔裤齐齐上阵,可还是有些不放心。直到一摸口袋里长长的一柄铁家伙,我方才吐出一口气,这颗跳动急速的心渐渐放缓下来。
  叔叔掐了烟,很快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我一头走。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手在花铲的边缘越握越紧,他却是身子一偏,直直走到身后,我猛然间舒出一口气。到底是高兴的太早,书房门锁咔哒一声响起时,我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的笑声是一重魔咒,重重压至我的上方,随之而来的,不仅仅是笑声,还有他湿热滚烫的手心,按在我的肩头,指节弯曲,指腹摩挲。
  我压住心内的恐惧,不露声色地避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匆匆赶去书房一隅的单人沙发,将身子整个陷坐进去。
  他邪佞的笑容似乎滞了一滞,很快地,涌上更深一层的笑意,不紧不慢,折磨人一般地闲庭信步,走到我身边时,屈身坐在了沙发边沿。
  “和风,这学期有没有挂科?”他颇为自然地将手搭在我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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