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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野人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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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他一脸的慌张与无措,我瞥眼,身边的景物急速上移,我仰着身子下坠,却竟然一点都不怕自己从三层楼的高度摔落,因为还未等到我有心害怕,野人便追下来抱着我护进了怀里。
  
  他借力,调转落势,踩过突兀的山石,有些踉跄地落到地上,最后两个人都未受伤。
  
  我从他怀中挣出头来,他皱眉,一把扯过我的手,在我手心上用力写:你想死吗?
  
  我笑了,收回手,觉得掌心处一片火辣辣的炽燎,原来他还是个人啊,原来他也是男人,原来他还懂得暴跳与质问。
  
  他仍蹙着眉,我脸上的笑意,只叫他余怒不息。
  
  “野人,我现在确定,你不是外星人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这次没有绝望,他在跟我生气。
  
  “你别生气碍…”我摇他的手臂。
  
  半天才等他吐出一口气,他却好像没听到我认错便不死心,仍是一眨不眨地瞪着我。
  
  “好了好了,我认错,我不对,我下次不敢了,行了吧?”
  
  他再次动作粗暴地一把扯过我的手,指尖在上面飞快地写:没有下次!
  
  “对!”我点头,“没有下次,绝对不会有下次了,可以了没?”
  
  野人沉默了半晌,才终于肯放过我,然后他弯下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你干什么蔼—别抓我脚,我站不稳了——”
  
  我话还没说完,他便猛地提起我的右脚,我一个摇摆,上半身向前摔到他的背上。
  
  他将手指划过我的脚底,“好痛碍…!”我忍不住轻哼。
  
  这时他才抬起头,而我慢慢直起身子,我们看着对方,像是忽然能明白各人眼中的神色,野人这一刻的眼神翻译过来,意思是:你受伤了。
  
  我受伤了,他半跪,弯着身,小心翼翼地将头靠近。
  
  他干什么——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的头已经来到我的脚下,他的嘴唇慢慢靠近——不会吧,我冷不丁打一个哆嗦,他不会是想舔我的脚吧,手受伤舔手,脚受伤不用舔~脚吧……
  
  他的气息已经慢慢靠近,我甚至能感到,野人鼻息中呼出的温热气体,他慢慢地喘息,像小孩子的手指,搔在我的脚底板上——
  
  “不要啊!!!”我仰天长啸,一脚踹上去,正中野人的鼻梁。
  




数字游戏

  来到野人谷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生活无聊又无奈。
  
  我为这个无人踏足的山谷起名野人谷,为我和野人同居的洞穴起名野人洞,为洞后的温泉起名野人泉,为山谷里所有漫山遍野的果子起名野人果。
  
  野人以前一个人,怎么看都不是个过日子的人。不过现在我来了,我开始指挥他挖井取水,又指挥他摘树叶做衣服,拿藤条编草鞋,拿火把赶蚊子,再多的我也不会了,其实还是野人比我有生存技能,他只是什么都听我的,显得我比较像个领导者。
  
  野人此刻正坐在我旁边烧火,外边洞口山雨欲来,还是下午,天色却像到了晚上。
  
  我闲得厉害,就拿烧成炭的枝条在地上写1234567890一串阿拉伯数字,写完把野人抓到面前,“来,看看,认不认识?”
  
  野人看向地上写得极洒脱的一组数字,摇了摇头,望向我。
  
  我很高兴看到他摇头,这世上到底还有我会他不会的东西,于是拿枝子往地上一指:“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四、五、六、七、八、九、零……明白了吗?”
  
  野人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数字,摇头。
  
  “你怎么那么笨啊!?”我自得又叹息地戳上他的头,他被戳得往后一仰,我赶忙伸手抓紧他。
  
  我抓着他的手指,他抬起眼睛看我,眼神在极暗的时刻却还是有些微微的光亮,我很高兴看到他这几日的进步,他不再肿着眼睛,不再满眼赤红,他有时看着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让我忽然想不起初见他时的模样。
  
  他被我拉着坐直,低下眼,从我手中拿过树枝,在地上写:为何;又写:这些。
  
  我知道他不是在问我为什么无聊到让他认这些数,他是在问:为什么有计数的文字,还要有这些多此一举的数字?他垂着眼等我回答,我觉得我越来越了解他了,连这种缺斤少两的问题都懂得替他补完整再解释给自己听。
  
  “因为好记啊,你看——”我拉他来看,然后在地上写10,又写20,30,40,50,60,70,80,90,100,200……我写了很多,他安静地看下去,反正时间无比荒诞,完全不用怕写几个数字会浪费。
  
  到我写完,停了一会儿,见他慢慢点了下头。
  
  我笑,才不信他会完全明白,忽然脑中想起一组初入门的数独模型,便扬了扬枝条提醒他,“都明白了是吧?那我现在要考你了——”
  
  他在我的拖长腔声中迟迟不肯抬头,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进了考场心慌意乱的学生,谁知道他天生就是如此,他有时习惯性地低头或是垂眼不看我,那时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便猜不到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或者他在下面抿嘴偷笑我,我也是无从得知。
  
  我大笔一挥,在地上画了个九宫格,又分出九九八十一个格子,将原有的提示数字填进去,空出其他格子,便向一旁不动声色的野人解释游戏规则:“很简单,这里有九个宫格,每个宫格各有九个小格子,现在要你填入数字,使得这九宫格的每一行、每一列、每一个大的宫格,数字都不能重复,明白了吗?”
  
  他仍低着头,在认真看我画给他的格子。
  
  我将小枝子递到他面前,他却不识时务,转身又向火堆旁重拿了一只。
  
  “不识货!”我拿小枝子敲他脑袋,他才在这会儿抬起眼,很认真地看了我一次。
  
  他的眼中有淡淡的光流动,他似乎还向我挑了一下眉梢,但也不真实,他转过头倾身,探手向前,第一笔,在最为贴切的一个格子中填入数字,接着便是第二个数字、第三个……一气呵成。
  
  我手中的树枝啪嗒落地,我瞪着眼前将一切手到擒来的野人,我听到自己口中念念有词:“天呢,野人怎么突然变天才了……”
  
  就在这时野人完成数独,他抬起头来看我,无声无息的,先前眼中兴起的光也似乎淡了,他那种神情也很平淡,并没有高兴、也没有炫耀,仿佛他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且简单容易的小事。
  
  “不公平!”我生起气来,“你怎么能一学就会,你还说你不是外星人!?”
  
  他盯着我,仍是没什么表情。
  
  我气得转过头不理他,谁知他竟然不马上过来哄我,平时他看我不理他,就算是在啃野果,也会立时把嘴中的果子吐出来对我投怀送抱——不,是飞奔几步到我身边,不顾我反抗将我搂进怀里,或是没边没沿儿地揉我新洗的头发,总之他会来哄我,不像这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只听得呼呼的风声和骤然的雨声。
  
  这小子真是越学越不像话了,我竖眉,才多长时间,他就想造反了!?
  
  总之很久之后,野人伸出他已渐渐长出新肉的手指,他伸手扯了扯我的睡衣衣角,我抬手一撩他,将他的手打了下去,却是看也不看他。
  
  他这回倒不气馁,又伸手来扯我的衣角。
  
  “扯扯扯扯扯——!”我回头瞪他,“就这件破衣服了,再让你扯烂,我就跟你一样,天天得穿树皮树叶了!!”
  
  他缩回手,头垂下来,眼睛再次看回地面。
  
  我见他那个样子,不忍心,便忍住笑问道:“知错了?”
  
  他点点头。
  
  “那好,交代,自己有什么错?”
  
  他头垂得更低,我实在不忍心了,往前一探身,当我想挪到他身边安慰他,错眼,却看到他身后写在地上的一行小字。我绕过他,走到刚刚我画九宫格数独的地方,在那个大大的格子下面,写着一排虽淡却极为有力的小字。
  
  我动了动嘴唇,无声念出那些小字,那几个字是:谢谢你,教我,我从不知这些。
  
  心跳有些快,我回过头去看野人。
  
  野人还是像刚刚那样蹲在那里,像他知道错了一般垂头看地,我想起他前一刻完成数独时的神情,他没有一丝自得,但他在未完成的时候,眼睛里曾闪过光彩,但光太弱,我竟然忽略了……可以瞬间完成数独的他令我嫉妒,我背过身不理他,他却不似往常一般即刻来哄我,他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写出那样一句话,他拉着我想让我回头来看,这还是他第一次写出字数如此齐整的一句话,他以前不是省略就是干脆不写,这还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而我,以前也见过野人笑,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的开心,才是打心底里出来的。
  
  如果一个人得见他的梦中情人,他温柔地凝视她,那时他的眼睛里充斥满足欢欣的喜悦,那是否就代表他真的很开心呢?
  
  我不得而知,毕竟他是认错了人。
  
  或许心里还是痛吧……
  
  但早知这般简单便能令野人感激——“你早说啊!”我走到他身边扳起他的头,“早知道你喜欢这些,你告诉我,我孙青山什么大能耐都没有,就是这些旁门左道懂得最多,咱俩走着瞧,我招儿多着呢!”
  
  他被我举着下巴,他半闭起眼睛不看我,他的一团糟的胡子摩得我手痒,长发从他面颊两边滑下去,白得恹气的脸色,栗色微扬的眉,我现在感觉自己的动作,就像一个什么乱世枭雄,正捧着天下第一美人的脸,而我下一个动作,就是一嘴凑上去“啪啪啪”猛亲个不停。
  
  不过我不会这样,我对着野人,他这张野人脸,我怎么也充当不起那枭雄一般的强人。
  
  毕竟他才是野人啊,我笑着放开他的下巴,就算有一天你拿斧子劈开我这座青山,我也不可能喜欢上野人,青山是不可能爱野人的。
  
  我放开他,他却在这时抬了眼。
  
  他的眼神很亮,当没有了那些红得狂躁的血丝,旁边的一团柴火,映得他一双眼睛剔透明晰,他有宽度很窄却折得极为标准的双眼皮,他的眼睛很大,也很长。
  
  “你要教我。”他对我说,只张了张嘴型,没有声音。
  
  我有些自得,野人只有在紧要关头、太开心、太生气、没理性、或是彻底绝望的时候,才会用唇型说话,他一向喜欢用写的,不过我本事大,他就常常被我气得、或是被我激得用嘴巴对我说话。
  
  “好!”我一拍手,赶早不如赶巧,“过来过来,来让我教教你什么是大不列颠帝国的日尔曼系英语,这次有二十六个字母,可有得你学了!”
  
  他点点头,听话地跟了过来。
  




追逐游戏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若未走,又仿若早已不复当初。
  
  连总是掰指头数日子的我,也渐渐搞不清自己在这野人谷究竟呆了多长时间。
  
  大概几个月了吧,我心情忐忑地等待寒天雪地的冬天,野人却告诉我,这里没有冬天,这里一年四季,四季如春,或者说如秋。
  
  一瞬间,我出了口大气,一瞬间,又心凉起来。
  
  对于连季节也不辨的山谷,没有人迹,没有真正能入眼的大型生物,若是一个人住在这里,要如何才能令自己心平气和,不至于恐慌癫狂。
  
  在我未到这里之前,我知道,野人在这里已经住了很久。
  
  后来我发现,就连那些疑似外星人遗迹的深坑,其实也是野人挖出来的。我见过他梦游起来挖坑的模样,有一夜我冷得醒了,才发现一直抱着我入睡的野人竟不在我身旁,我循着足迹出去,看到眼神涣散的野人正跪在地上挖坑,轻雾月光下他的脸,神情空洞而专注,他手上的旧伤纷纷撕裂,血水从指缝间渗入泥土山石,原来那些迟迟不好的伤,竟是那样得来的。
  
  后来我问他,他对一切茫然无知。
  
  我不想告诉他挖坑的事,毕竟梦游症很久才会发作一次,而且距离上次发作,也已经隔了好久。
  
  但我不明白,这就是他的发泄方式吗,一个人困在这里,太无聊,所以发明了一种伤己又磨时的方法,就是用手去挖坑?
  
  他可真可笑啊,我又一次开始怀疑他来到这里的初衷。
  
  不过现在看来,也似乎没得所谓了。
  
  “快——该你了!”
  
  我们两人站在大大的房子图像上玩跳房子,格子分出每一个房间,我把游戏稍稍改良了一下,变成像大富翁一样猜拳、事件、再追逐的游戏。
  
  这个招儿是我昨天想出来的,我们从日落玩到晨曦初现,竟已玩了一夜。
  
  这时我站在后门的位置,野人才刚刚有了机会起步。
  
  我知道他有些让我,因我玩游戏的品格不好,常常输不起,就跟他生气。
  
  他倒不计较,只要有得玩就行,他与我玩得一样开心。
  
  他踢出石子,单脚双脚轮换跳过去,笨蛋踩到线了,他皱了皱眉,倒退两格回去。
  
  然后他向我摇手,示意要来一轮包剪锤。
  
  我笑了笑,“野人你伸出手,我有要东西要给你。”
  
  他乖乖拿手出来,两人间相差地上的一大一小格,他伸手我也伸手,刚刚好碰到对方的手指。
  
  “你输了哦。”我晃晃手中的剪刀,剪开他手张开来的布。
  
  他挑眉,狠狠瞪我一眼,却竟然没赖账。
  
  我兴奋,赶紧去踢脚边的石块,结果一个用力过猛,石块出界了。
  
  “天呢!”我抚面,“又要重头来过了!”
  
  野人眯起眼睛幸灾乐祸,看我气鼓鼓地从他身边走过,还不想放过我要来招惹我一番,他伸手,一把将我拦了下来。
  
  “干什么?!”我回身瞪他,觉得自己此刻的眼神一定像聚光灯一般强力得令他脑子发晕。
  
  他却不管我聚不聚光,狠狠抓着我收紧手不放,伸出手指,指指我的两条腿,又指指他自己一直单脚站立的样子,再抬起头来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在说:你犯规了。
  
  “小样儿你威胁我啊?”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看着吧,我都回到起点了,大不了从头再来,你能奈我何?”
  
  他撇嘴,我迈脚想走,想了想,还是抬起一只脚,准备单脚蹦回去。
  
  忽然我觉得身旁有人在笑,我转过头,猛然就看到野人展开眉,并没有什么掩饰的抿唇窃笑,好啊你,我故意脚软,动摇西晃,野人立刻伸过一只手,护着我,我又故意压到他身上,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这回我压在他的胸口,他平躺在地,我感到他的手指在我背上划过。
  
  总是不小心。
  
  他在我背上一笔一笔写下这几个字,他弄得我心头一阵奇痒,却还要面对他严肃外加怨怪的眼神。
  
  “你管我啊!”我推开他起身,“有本事你不要扶蔼—”我的话卡主,看向四周,突然有些眩晕发怔。
  
  野人以为我又在生气,无可奈何地伸手推我,却看我一直坐在他身上不动,便也有些奇怪,顺着我的目光一同向周围看,他本来挣扎着想坐起的动作,这时也慢慢地停下来。
  
  他与我看到了一样的东西,此刻的我们,坐在一所大房子的正中。
  
  这是一所很大很大的房子,我亲手画下的,有客厅、卧室、厨房、书房……一应俱全。
  
  我们曾在这所房子里追逐,像房子的男主人与女主人。
  
  我想起我最近有一个同学说要存钱与男友买房子,我的一个初中学同学结了婚搬进新房,好像时间无论到了哪一个年代,男人,女人,房子,只要这三样东西组合起来,便能让人一瞬间联想到灯光、对方、平淡、以及未来。
  
  我转正视线去看野人,他也忽然收回目光来看我,我们两人都有些发愣,好像置身于一种无比奇异的境地,我感到山洞外冉冉日出的华光,也听得到山洞里干柴燃烧发出阵阵轻响,我甚至听得到自己胸口尽责有力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怦怦、怦怦……
  
  我俯下身,去吻野人。
  
  此刻的我,无比清楚地记得,当初我与他第一次相见,他靠近我令我反胃地大呕特呕,我记得他那副嘴唇,记得那时他温柔又绝望的样子,他身上有令我难以忍受的气味,那时他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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