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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寨-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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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多天，他们终于靠岸了。钟太平至死都没搞清楚那是一个什么地方，那里荒无人烟，到处都是死人的尸体。用他的话来说，他们当时到了地狱之城。那天下船之后，钟太平被强烈的太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不一会儿就流出眼泪来。他在模糊之中看到黑茫茫的山谷里全是拿着枪的日本兵，他们站在哨岗里监视着下边做苦工的人。钟太平和随船的几个人被带到一间充满湿气的破屋子里，一个带着鸭舌帽的人用极不流利的中文告诉他们在这里要老老实实的做工，如果偷懒或者试图想逃出去的话，一旦抓回来就处于极刑。他还给他们发了一身衣服。对于钟太平来说，那身衣服跟囚服没什么区别。他们换上衣服之后又被带到一个煤场里，那里有很多穿着那种衣服的劳工，他们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连眼睛里都掺着煤渣子。过了没多久，一个满嘴胡子的士兵头子命令大家放下手中的活儿，他让大家看一批要处决的“不法分子”。他详细地列了那些人的罪状，几乎不是逃走不成被抓回来的就是偷懒的，这证明刚才那个给钟太平们发衣服的人不是随便说说的。读完之后，士兵头子命令下边的士兵把这些人各自绑在一根木柱上，蒙上他们的头，接着就下令开枪。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吓得钟太平这些刚来的人一夜没睡。林广寒后来告诉钟太平这些尸体多半被日本人拖到海里去喂鱼了。
钟太平和林广寒被分到地下煤窑子里去挖煤。每天一大早就要进去，到傍晚才能出来；中午在下面吃一顿之后没有休息，喝几口水漱漱口之后继续干活。那个时候每天都有死人，他们受不了这么累的活儿。钟太平每次看到死人都会想起自己的家人，他想念父亲钟大汉、妻子雷婷和山哈妹子两母子。每当思念的时候，他都会找林广寒来聊聊家常。林广寒那时也很想念他的父亲林先生和他的哥哥林广强。他经常向钟太平说他和哥哥林广强小时候的事情，这又让钟太平想起了自己的兄弟姐妹。 。。
第四节
钟太和也在将军寨读了几年书了，可是在教室里他的屁股好像长了针似的总是坐不住。林先生碍于面子，每次在钟大汉面前都是很委婉地批评钟太和，使得钟大汉听起来像是表扬。那个时候，钟大汉家里比较富裕，每年靠那些佃户交上来的粮食足以养活他们一家子。他已经过了中年，还不到休息的年纪，可是他听从了那些佃户的意见，从此不下地了。那些老佃户告诉他们的下一代：“我们家当年没饿死在荒野里，就是因为东家老爷收留下我们。如今他老了，我们世代不该忘记恩人，以后粮食丰收的时候，给他们家多送一些去。”钟大汉家的人都是穿绸缎的，女的穿大衬衫，男的穿长马褂，镇里裁缝店的老板每个月都要带着伙计到他家去做衣服。钟大汉没有什么心愿，除了盼着早日抱孙子之外；可是雷婷一直都没有怀孕，他只好把心思用在小儿子钟太和身上。钟太和在学校呆了两年之后，根据林先生的建议，为了避开战火，钟大汉把他送到镇南边的一家私塾里继续学习。为了让钟太和能及时上下学，他还专门请了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雇工接送。每天雇工帮钟太和拿着几本书，拉着他的手去私塾。到了下雨天或者钟太和累的时候，雇工就背着他走在街道里。街上的人在背后都羡慕这样一个阔少爷，心里暗自想要是自己能有这个命的话，少活两年也值。钟太和看到一些人坐在轿子里神气得不得了，他叫雇工背着他走过去，他对那些人说：“你坐的不过是台轿子，我坐的是会飞的‘人轿子’。”话一落，他就叫雇工向前跑，他举起双手，在后面做出一副飞的样子来。
这个雇工的全名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他的父亲叫他长贵，希望他能长命富贵。可是自打他娘胎里出来就没吃饱过一餐，他的母亲生下他三天后便离开了人世。村子被洪水冲垮那年，他和父亲流浪到外面当乞丐。他两父子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哪里有人烟，他们就在哪里落脚。当他们落脚的那个城被官兵霸占或者荒废了之后，他们就跟着逃难的人流前进，直到下一个可以投奔的地方。二十几年来，他和父亲不知走过了多少地方，不知多少次和死神擦肩而过。后来他年迈的父亲在一次逃难中由于腿脚不好而被后面的士兵抓去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离开父亲之后，他接着四处乞讨。这样又过了大约十年时间，虽然他的年纪不大，可是他的头发开始发白，一到寒冷的时候四肢就不听使唤地打转，然如血管里有虫子在啃似的。他的牙齿早已经脱落了，牙床也开始腐烂，浑身都是脓疮。就当他准备为自己找一个在死后尸体不会被野狼叼去的地方时，他来到了将军寨。在这里，他找到了一份在酒铺里当伙计的差事。本来打算等再过几年攒够了钱讨个媳妇，可是长贵管不住自己的手，他的钱都到蛐蛐那里去了。他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心里还自我安慰说：“我比我爹强多了，他连自己的肚子都塞不饱。”说完之后，长贵自笑起来。钟大汉找他去当雇工，还让他住在家里，这么美的差事，长贵做梦都没想到。谁都知道钟大汉在将军寨的地位，当他家里的仆人，那也是一种福分。那天钟大汉问他工钱时，他居然伸出手去推了，只说：“给口饭吃就行。”
第五节
钟大汉在钟太平的屋旁边给长贵搭了一间房间，给他配备了基本的生活用品。他来到家里那天，钟大汉还给他买了一身衣服和一双鞋子。可是家里人从来都没看过他穿过，他只是穿着邋遢的衣服和破旧的鞋子。到了晚上，他身上和脚上发出的气味随处飘荡，弄得一家人睡不着。那个时候钟太平还在家里，他跑到长贵的房间，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叫他赶快到澡堂里去洗一下。后来钟太和经常取笑他，说他晚上在床上睡着时被他大哥拉出去啦。第二天，钟太平就带着他到街上的布店里做了几身衣服和几双鞋子。
钟太和在私塾读了一年之后，打算在那住下来。他说不想老苦着长贵，让他留在家里多陪陪父亲钟大汉。从此，整天没什么事情可做的钟大汉就让长贵在后面跟着。他背着手走在田间，那些农户都恭恭敬敬地喊他东家老爷。跟在后面的长贵也一样恭敬地附和着。
长贵在钟大汉家里还有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每天给林广强送饭，因为林先生现在的妻子身体一直不好。长贵没来之前，陈秀花一直代替着送着。长贵第一次走进那间作坊时，就被里面的臭泥土味熏得冒白眼，林广强的样子吓了他一跳。因为他从来没见过面容如此饥黄的人，即使是当年当乞丐时，他看见的那些饿死鬼脸上的面容还舒展些。还有林广强下巴凸出来的骨头，几乎可以清晰看到青色的血管。长贵在那间作坊里发现了钟太平十几年前刻的一些石像，后来由于赌博输了钱，他来这里偷了一些去换钱。
钟太和住进私塾之后，钟大汉和长贵每隔一个月去看他一次。长贵每次都带去了许多陈秀花给他做的好吃的点心。可钟大汉却发现钟太和脸上的肉越来越少，站起来摇摇晃晃的，真让人担心他站不稳。长贵告诉钟大汉说：“这说明少爷读书上劲，顾不上自己的身体了。”钟大汉觉得有理。于是回去以后，他每隔几天就叫陈秀花熬些参汤来，然后吩咐长贵给他带捎去。
其实，私塾里的人都知道钟太和的身体是在妓院里玩垮的。他几乎整天都往那里钻，在里面找姑娘、玩骰子和牌九，有时也会和私塾里的同窗打麻将。妓院里的赌场全由一位年过六旬的黄先生把持着，他每天端着一杯茶水，到各个赌桌前察看。如果赌桌上一个上午也没有多少赌注，他就坐在自己的太师椅里，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可是屋里连只蚊子飞过也逃不出他的眼睛。他穿着黑衣长衫，嶙峋的腰板看上去有些驼背。据跟他交过手的人回忆，他们从来没见黄先生输过。而且他一般都是来狠的，赌注要大，一局定胜负。那阵子，钟太和跟几位私塾少爷进来的时候，黄先生刚好坐在柜台边上，他一闻就知道是个有钱的角儿。于是吩咐伙计好生伺候，给他们几个端上好茶，装上好烟。钟太和在赌桌上坐了半天，他看着别人怎么下注，自己也跟着下注。后来看到别人捧着雪哗哗的银元，他心里极不舒服。他也开始试着拿起骰子来，但却把整副骰子弄散了，掉得满地都是。场边的人马上讥笑他，说他是乳臭未干的吃奶巴子，身上的毛还没长全就跑来凑热闹，小心以后生下的孩子没*。钟太和满脸通红，气得两个鼻孔快要冒烟。他起身要去揍那个侮辱他的人。可在场的人都知道，就是两个钟太和也未必是对方的对手，如果不是黄先生及时过来解围的话，那一次钟太和肯定会被人扔出门外。
第六节
黄先生端着茶杯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大声地骂了那个取笑钟太和的人，说他是瞎了狗眼，并让他当众给钟太和道歉。黄先生的话在赌场里那就是圣旨，自从那个赌场开张以来就没有人不听他的话。那个人马上站起身来过去扶起钟太和，把他安坐在椅子里，然后自己趴下去捡骰子。黄先生把钟太和几个人请到里屋喝茶，他大方地告诉钟太和以后两个月来这里赌钱只管报上他黄先生的名号，即使是玩输了也不会有人收他的钱。如果他赢了的话，钱钟太和拿走。两个月后，账就记在钟太和头上。
有了这等优待，钟太和天天前去光顾。那两个月里，谁也不知道他输了多少钱，据伙计跟黄先生说，他输的钱可以买一船的姑娘、二十头大水牛和上百来只鸡。黄先生端起茶杯，细细地喝一口，笑着说以后他会还回来的。在两个月的时间里，钟太和学会了所有的赌博方式。每次到了夜晚，黄先生都把他请进里屋来问话，并且教他一招半式。有一次黄先生拿起一副骰子，在钟太和的面前哗哗地摇起来。钟太和只听到隆隆的滚滚声，看到黄先生突暴的青筋在眼前晃来晃去，他的眼睛也随着一上一下。然后黄先生把骰子“碰”的一声放在桌面上，他要钟太和下注。钟太和已经看得入迷了，听不到黄先生在跟他说话。
“是六点。”黄先生放下茶杯，然后慢慢打开，里面的骰子果然是六点。
接着黄先生拿起一副牌，唰唰地进进出出。他照样让钟太和随便抽一张，不管钟太和抽到什么，他都能猜出来。钟太和彻底服了眼前这位老人，他打算拜他为师。出人意料的是，就当他准备开口时，这位高深莫测的老头把他收为徒弟。钟太和开始住在师傅为他安排的房间里。他在外面的赌桌上呆了一天，累得像只刚刚阉掉的阉鸡，一走进房间看到一个穿着肚兜的女人露出白白的屁股，在床上做着挑衅动作。钟太和登时瞪着死鱼眼，浑身发热，他突然感到全身的血液在急速地流向脑门，使得他呼吸困难。他接连吞着口水，然后像发情的公牛一样狂叫着扑向床里。钟太和对*那对诱人的*如饥似渴，双手使劲抓着。那对*像两个同胎生下来的木瓜，钟太和每次都要抓个够，以至于后来每当他和别的女人一起时，都要首先去抓别人的*。钟太和一连好几天呆在房间里，和那位叫小倩的姑娘缠绵，直到长贵找来。长贵提着参汤去私塾好几趟都没找到自家的少爷，当打听到在这间妓院里可以找到他时，他匆匆就赶过来了。他一看到钟太和，心里咯噔一下，问道：“少爷，是你吗？”钟太和那时瘦的跟木柴似的。他从小倩的怀里探出头来，说道：“哎哟，长贵来了。”他叫小倩搬张凳子给他，又沏了杯茶端到他面前。
“少爷，你怎么跑这来了？”长贵一脸的担心。他端出参汤，叫钟太和趁热喝着。
由于钟太和的嘴唇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唇膏，喝下去时感到一股涩味；他马上喷了出来，气得把碗摔在地上，然后叫小倩把剩下的喝完。长贵低声地说这是他母亲连夜熬出来的汤，如果不喝的话，就送回去。
“好了好了，你们一人一半。”钟太和不耐烦地说道。
钟太和给了长贵几个铜钱，要他回去不能跟他父亲讲这里的事。“你以后就把我母亲做的汤送到这里来吧。”他对长贵说道。长贵摸着手里的钱，像是领到赏一样高兴地离开了。长贵后来还领了三次，不过第四次回到妓院时，钟太和已经吸着大烟了。小倩告诉他钟太和每天在赌桌上一坐就是一天，身体渐渐吃不消。一天他的一个同窗给他送来一个烟筒，里面装满了大烟，说是能提神。钟太和回到房里累得没有力气了，他叫同窗给他装上一口，吸了之后果然精力十足。那一晚，他和小倩在床上激情了整个晚上，小倩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么快活。到了天一亮，钟太和又体力十足地出去赌钱。他坐在赌桌前，眼睛锋利得跟猫眼似的。那段时间以来，他每天都帮黄先生赢了许多的银元。他抓起那些银元，然后又撒下去，哗啦啦的声音让他如痴如醉，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七节
钟太和吸大烟没多久，赌场里来了位自称是二爷的人。他镶着一口金牙，叼着烟斗，手里还拽着两个价格不菲的夜明珠。钟太和打听到此人跟师傅黄先生一样，从来都是一局定胜负，而且都是下大赌注。他还听说这位二爷也从来没输过，他的一双手比泥鳅还滑，眼睛比闪电还快。在征得双方的同意后，黄先生马上安排自己的徒弟和二爷堵上一场。二爷用自己手上的两个夜明珠做赌注，而钟太和手头上没有东西拿得出手。他问了这两颗夜明珠的价钱之后，向黄先生借了钱当赌注。二爷把夜明珠放到桌子中央，四周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嘴里发出惊讶的声音。钟太和接过伙计给的钱后，也把一箱子的银元摆在中央，顿时四周也响起了惊叹之声。二爷让钟太和先掷骰子，他端起茶杯胸有成竹地看着。钟太和把骰子装进盒盖里，在空中晃了几下，然后放在桌子上，他让二爷猜点数。二爷说是小点。钟太和打开一看，果然是小点。后来轮到钟太和猜时，他也说是小点，可惜结果不是。钟太和到后来都不知道，二爷在那副骰子里做了手脚，他在点数大的骰子里挖了窟窿，往里面灌了水银，当他往上一甩的时候，水银自然下沉，小点的骰子就搁在上面了。
钟太和输了之后不服气，他开始叫嚣着说如果是站着屙尿的话就再赌一局。二爷慢腾腾地拿回夜明珠，然后用手抹了抹，另一只手就抱起那箱银元。他像没听见钟太和的话似的，站起身来就要离开。四周的人马上为他让道，大家都目送着他。钟太和自讨没趣，他拿起一张凳子，企图扔向二爷，可被伙计们制止了。他们把他拖进房里关起来。到了晚上，当他烟瘾发作的时候，黄先生拿出那张白天借钱的契约，要他签字画押。黄先生看到他浑身都是虚汗，知道他的烟瘾又犯了，于是对他说只要画了押，就可以抽大烟了。已经昏昏迷迷的钟太和一听到有大烟抽，一句没说就摁了手印。黄先生说只要以后他继续为他赚钱，这张契约就自然消失，而且有大烟抽。
长贵看着钟太和一天天萎靡不振，他的身体就像冬天里被霜冻吹打过的老树一样枯萎下去；他拿着手里的铜板，像握着滚烫的芋头，周身不舒服。他突然记起在二十年前当乞丐的时候，亲眼目睹了一个官家少爷因为抽大烟死在臭水沟里，他的尸体被各种蟑螂、蚊子、苍蝇和虫子包围着，路人都捂着鼻子快步走过，连野狗路过时都不看一眼……长贵摸摸自己穿的衣服，拍拍自己穿的鞋子，哪一样不是钟家给的？想到这里，他赶紧跑回家，把铜板交给钟大汉，并把钟太和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那几天，钟大汉正为大儿子钟太平的事伤心，因为跟他一同去运货物的人回来说，钟太平在外面不是死在军阀的子弹里就是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钟大汉叫了十来个平日里跟钟太平要好的朋友出去找他的尸体，他不想自己的儿子死了连魂魄都没个安身之所。他昨天又和杨恩杰、林先生去找了曾科仪，要他在三天之内给个回话，要不然就要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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