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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人生:陈逸飞传-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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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结识了邱瑞敏与王永强。
奇怪。这几位才俊个个生得一表人才好模样,年纪轻轻,待人真心,一次见过,就说“下次来白相”——那时“油雕室”位于瑞金路长乐路,全上海迷油画的小青年对那里是个个望之沮丧而心心念念——我就日后经常去“白相”,好比小阿弟到隔壁弄堂面见大兄长,彼此招呼过,他们便手里停下来,对着画面说是“看到哪里不舒服”就“讲讲”。我有什么资格呢?然而那时的画家请教成风,彼此都诚恳。
第十六章 陈丹青笔下的陈逸飞(3)
很快,陈丹青与陈逸飞就成了往来密切的朋友和画友。你到我家,我到你家,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画室,一起去吃风味。当然,在这对朋友中,陈逸飞是资深的大哥哥,对陈丹青有引领和支持的作用。陈丹青也见证了陈逸飞及其画家群体的一段创作经历:
1972年,“文革”开始后首次全国美展揭幕于北京,影响之大,我们这些半吊子油画草寇从此想入非非要来摆弄所谓主题大油画——陈逸飞魏景山合作的《开路先锋》获选进京,初件运走了,两人复制一件挂在南京路上海美术馆,观者如堵。我为看清为首工人腰间那枚铜吹哨,周围拥挤,心里崇拜,汗淋淋几乎对不准目光的焦距——陈逸飞,戴副眼镜,众人堆里似乎数他最年轻,不记得怎样一来,已是他带着单位的同仁到我家里来“白相”,每次人在楼梯口就一迭声连名带姓叫上来。日后他左右逢源摊子铺得开,原是天生忙碌会办事,那时他就头绪多,帮这个买把小提琴,忙那个联络调回来,我后来赣南乡下混不开,也是逸飞几句话荐我找人帮帮忙而有后来流窜苏北一场戏,到得江北,我好像也只送袋花生米算是谢谢他。那时我能看到世界名画集,便是他特意领进单位图书馆陪我看,结果两人张冠李戴错把克里姆特当成女同志……《黄河颂》之后,陈逸飞的年少气盛之作是巨幅双联画《红旗颂》,气势宏大,呕心沥血,也被官家所否决,出不了油雕室的门,直到1996年上海举办所谓“现实主义回眸展”,我才见《红旗颂》正式挂在墙面上,想起当年油雕室壁角里有个家伙全身披挂旧军装,挎着冲锋枪给他画,一站就是好几天。那时逸飞画画好认真,1976年他与魏景山雄心勃勃接手北京军事博物馆《占领总统府》大订件,前后折腾一年多,为了捉摸红旗怎样飘,不知哪里借来庞大的鼓风机,通上电源,对准红旗使劲吹。钢盔枪械子弹壳之类更是从远郊军区借来一大堆,与魏景山两人勾头耸肩爬在木架上,一五一十描质感。
陈丹青赞叹陈逸飞早早成名。陈逸飞作完《黄河颂》、《开路先锋》、《红旗颂》、《刑场上的婚礼》、《占领总统府》的时候,年纪还是那么轻。当然到1976年、1977年,更年轻的陈丹青在画坛浮出水面,引起人们的注意。这时,理论家们开始把陈丹青与陈逸飞放在一块讨论了,而且发现他们两位画家有一些共同的追求。著名美术评论家刘骁纯在《困惑的时代和时代的困惑——谈新时期的写实绘画》一文中,谈到1977年画坛出现一些“新的信息”时,他认为这种新信息,最早是从陈逸飞和陈丹青的绘画作品中看到的。他说:“在谈到新时期写实绘画的历程时,不能不谈到一批转折性的作品,其中多是‘文革’刚过去时的历史画,最有代表性的是陈逸飞、魏景山的《蒋家王朝的覆灭》(1977),阿旺曲扎、陈丹青的《泪水洒满丰收田》(1977),这两幅分别是陈逸飞、陈丹青初露锋芒的成名之作。这些画的意义在于反叛‘文革’时期的虚假现实主义,找回失落了的苏联模式的真实观,在艺术观念上,与其说是创新,不如说是复归,而这在当时便意味着前进。这些画在两方面唤醒了后来的写实绘画:首先,追求火辣的原生形态的真实感。作品不仅强烈逆反于‘文革’期间的‘红、光、亮’,‘高、大、全’,甚至也抛弃了《血衣》、《刘少奇与安源矿工》所存在的英雄化倾向,在这点上它们更类似刚解放不久的《地道战》(1951,罗工柳)、《开镣》(1950,胡一川)等一批‘土油画’,但技巧更成熟,追求更意识化。其次,追求超越以往的写实程度。这突出表现在静态物体上,陈逸飞把优秀习作方能达到的写实程度第一次搬上了大型历史画,对人们的视觉经验形成了强有力的冲击。”(《文艺研究》1988年第3期)我们赞叹陈丹青进入画坛这么早,陈丹青则在赞叹陈逸飞早早就享有很高的艺术声誉:
那年陈逸飞仅只二十九岁。我今在学院奉命招收所谓博士生,告诉“博士”说:三十好几还来啃外语、诌论文,休想沾得了艺术的边——当年上海美专小青年出身顶高是本科,陈逸飞不过预科班,然而青春无价,才华不等闲,他们是二十岁出头便在画布上一仗一仗打过来。如今市面上或有瞄着陈逸飞不服气而说闲话的,闲话说过,请哪位说者自己也来一板一眼从头做做看。
岂止是“瞄着陈逸飞不服气而说闲话”,怀着各种心理胡乱批判者大有人在。又岂止是70年代,80年代、90年代、21世纪初,没有间断过。不只是批判陈逸飞的时候,批判陈丹青的时候,也会拉来陈逸飞做陪斗。钱海源在《谈陈丹青现象》的批判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这些年来,我们某些新闻媒体,围绕着改革开放以后一些美术家出国留学、考察或定居的倾向做不同的宣传,实在令人感到难以理解。譬如,有些在西方国家打入不了主流艺术,甚至为生活所迫沦落街头给人画像或到餐馆酒楼给人洗盘子的画家,有些在西方国家的街边小‘画廊’搞很不像样的所谓‘画展’的画家,在他们回国后,却被国内某些新闻媒体吹嘘为是‘在欧美走红的艺术家’、‘其画展轰动欧美画坛’云云。可是,令人费解的是,对于在欧美真正取得了成功的画家,某些新闻媒体却又要对他们妄加贬斥。比如,有人说,‘与陈丹青相比,陈逸飞和丁绍光只能算是三流画家’,说‘陈逸飞和丁绍光在欧美之所以获得成功,主要是由于靠市场经济的商业操作的成功’云云。这就令人感到难以理解了。因为其一,既然‘三流画家’们都能在欧美取得成功,这实际上是对中国艺术的抬举,说明中国艺术的整体水平很高;但同时也是对欧美新闻媒体、艺评界和商业界的嘲讽。其二,我相信如若陈逸飞和丁绍光在艺术上毫无实力的话,在欧美是站不住脚的,是走红不起来的。而‘一流画家’陈丹青打入不了欧美主流艺术,在美国走红不起来,这至少表明他没有按自己所说的‘面向市场’的规律去操作,怪谁呢?你指责洋大人们有眼不识陈丹青这尊‘泰山’也没有用,洋大人们才不会去理睬你那套中国古代封建士大夫式的清高呢!”(《文艺报》2000年3月16日)这种手法我们已经见得多了,借陈逸飞打陈丹青,借陈丹青打陈逸飞,这是不怀好意的。陈逸飞、丁绍光、陈丹青都在国际画坛上为中国美术争得巨大的荣誉,陈逸飞不会相信钱海源们说的这些东西,丁绍光、陈丹青也不会相信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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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陈丹青笔下的陈逸飞(4)
有时候这种批判,会在被批判者那里发生另一种效果,就是寻找新的生路。陈丹青亲眼看见陈逸飞他们70年代从围墙中寻找突围,闯出一条新路。
葆元、景山、逸飞、礼庠……他们的创作在上海滩上几次三番遭批判,还要被否决。被谁否决呢?几十年过去,现在这陈年公案可以索性说说穿:面上是当年官家的“左”,内里是美术同行的“嫉”:因名头、年龄大与上海美专的浙江美院有一派,60年代毕业后大抵占据“文革”时期沪上美术机构的好位置,瞧着上海美专才子有声有色蹿起来,心里阴暗而手里有权——这类同行暗算的老把戏,说来不足道,只是葆元、逸飞当年的声名因此很奇怪:既是官方一流“正角”,又是极“左”年代的“落选英雄”,既是“文革”作品的当然作者,又是勤习苦练的技巧主义者;他们的素描习作被拍成照片到处流传,既是“地下”的,又是“公开”的——其时美术圈“习作”成风,大家一天到晚画素描:下笔要肯定,造型要精确,线条要潇洒,总之,迥异于当年形制粗糙的“工农兵”素描,其况味,介于德加、门采尔、柯勒惠支、谢罗夫,隐约间还有北欧的佐伦……70年代真有那么一种“上海式”素描,似乎天然地自外于“文革”的主流与教条,以致我们对外地的素描嗤之以鼻。实在说,当年有谁不曾以炭笔写生,而写生者有谁不曾苦心习染这种“上海素描”风?有如“非典型传染病”,被重点传染者的上海画家不计其数,我所熟识的有吴健、赵渭凉、汪铁、###耀、汤沐黎、夏予冰、韩辛,还有一个我……
陈逸飞们以自己的艺术素质和艺术人格影响了后一辈艺术人才。
这在当时并不容易,陈逸飞们避开围墙,减少正面牺牲,私下里在素描上深下苦功,结果成为基础雄厚的一群,成就了自己,成就了艺术。
而美专才子知已知彼。“文革”晚期陈逸飞一度猛画素描,整开纸,沉甸甸抱出来给人看。其时他的声名已然超过美专老同学,尚且修心养技不懈怠。那天我们从西洋比到中国,此人说到彼人,马路上骑着自行车大谈怎样才是好素描,逸飞忽然说:
“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学夏葆元。”
是的,我记得那一刻,夏日迟暮,我们在林阴道中边骑边谈,路过普希金铜像那一带。
陈丹青回国执教以来,目睹教育领域尤其是艺术教育领域存在的诸多问题,几年间,他做过一些实践,做过很多思考。《退步集》中讨论教育问题的文章就占了较大比重。
陈丹青涉及的一个问题是,今天的艺术教育,规模大、学位多、学位高、考试严格、科目齐全,却不见陈逸飞们那样的人才。而当年的上海美专,各方条件所限,却仅在油画领域就出了这么一批以陈逸飞为代表的产生广泛影响的画家。
三十多年过去了。今天,陈逸飞、邱瑞敏尚在沪上,见著于沪上,其余油画才子早已风流云散:赖礼庠、魏景山、夏葆元、王永强、刘耀真、严国基先后定居大洋彼岸,前数年国基逝世了,而最早的移居者离去上海超过二十年——“文革”初期那一天,阳光透过淮海路梧桐枝叶照亮他们年轻的背景,斑斓耀眼,如今,他们的平均年龄将届六十岁了。他们昔日的声名因“文革”而起,自亦以“文革”的枉然一空而被沪地所淡忘;别无选择地,他们只能事奉当年的政治宣传,然而他们有才气——论才气,论品质,若非言过其实,上海美专60年代毕业生远胜今日学院的许多专家与名家,一如样板戏的要角实乃建国后不可多得的英才。他们是幸运的,而他们也可惜:生逢其时,得逞其才,才不逢时,则不免随时势所消损。此后生逢其时的新人物今已遍在上海,而上海的美术界应该记得上海曾经有过的人物:民国沪上的西画盛世,不说也罢,要说日后好好说,值此“上海美专”建校纪念,我以校外的晚辈,为文追述这所学校的教育功德、教育方式,感谢这所学校为上海培育的好人才。
而人才的“人”,人才的“才”,可遇而不可求,可求而不可遇:上海美专虽则规格平平,命途短暂,分明地处上海而被上海的时势所委屈,说来,不是区区美专不配上海之名,乃是上海素称人杰地灵之名而委实对不起美专,以致近比浙江美院、远较中央美院,势不均而力不逮。然详察当年上海美专师生两代的资质,其实蕴蓄牵连着民国沪上的教育水准及人文余脉,虽为时所抑,终至消散,尚远非今日艺术院校种种“加大力度”的所谓教育措施差堪比拟。近二十多年,沪上美术学院增至四所之多,就学毕业的人数何止百千,较之昔时,有才之“人”多寡?育人之“才”若何?可以开另一话题——我今眼看艺术学生喜获种种学位,总觉得那是公然的谎言:今时的孩子果然得到像样的艺术教育么?而我每填写履历中所谓“自习绘画”,也其实迹近谎言:“文革”十年我们无缘上学,但我分明师从上海美专的才子们,有样学样,耳濡目染,一路言笑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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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陈丹青笔下的陈逸飞(5)
谨愿这篇文字不涉过多的情感与褒誉,谨愿这群上海画家集体归返他们本该上海岁月中轻重得宜的位置。美专的诸位良师恩师,必有弟子心里记得,美专别种画科的俊杰,亦自有其他俊杰说起。以上几位油画家的种种精彩是我个人的交代——整个70年代,我竟糊涂到从未与他们站一块儿拍张照片留念。如今我每念及上海,就会想起他们;念及他们,就会想起上海。
陈丹青说他填写“自习绘画”是近乎谎言,是因为有上海美专弟子群体陈逸飞们的感染和引导。
怀念逸飞
陈丹青写这篇文章是在2004年3月15日,一年以后,2005年4月10日陈逸飞过世,因此,这篇文章本来是纪念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的,现在却要借来怀念病逝于壮年的陈逸飞。
陈逸飞过世后,陈丹青最早发表个人的完整的怀念文章,使我们更具体地知道了这两位陈氏艺术家的密切关系。人们得知陈逸飞突然过世的消息,还没有回过神来,陈丹青已在《南方周末》(2005年4月14日)发表《回想陈逸飞》的文章了。陈丹青得到陈逸飞的帮助,不只是绘画,在农村插队的时候,准备赴美国纽约留学的时候,都得到了陈逸飞及时而有力的帮助。
他的一生经历了不同年代,他不断进入各种领域,不专一却总获得成功,对他的非议也从未中断。
陈逸飞,浪漫的现实主义者抑或现实的浪漫主义者?
逸飞长我7岁。我19岁那年认识他,那么他才26岁,时在1972年,距今33年了。
记得是由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女才子刘耀真引见,上午好太阳,送我到画室大门口,她说你自己进去吧。只见逸飞正从大画布前退开远观,我竟一时羞怯,回身退出来。结果还是刘耀真领我进入,介绍过,他就看我携去的画,片刻便熟,叫我以后去“白相”。
那夜记日记,写了两回,只恨写不像,终于没记完。
陈逸飞当年誉满上海,虽然另有夏葆元、魏景山声名响亮,但逸飞较夏、魏二位年纪轻,好比现在说的“黑马”,不容小视,因他当年正有大作《开路先锋》入选全国美展,与景山合作,轰动一时。此前我已百般曲折识得葆元,结交为师,惟不曾见过逸飞与景山。这几位于我学画实在有终生的影响,可是当年不曾喊老师,直呼其名:葆元、景山、逸飞。
那天我见逸飞,他正画双联画《红旗颂》油稿,其时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画,竖着,高约3米,一枚画临阵宣誓的三位兵士,一枚画纪念碑前敬礼的新中国女孩。我说为首那女的真好看,逸飞咧嘴笑道:是我老婆呀。我这才知道他已婚,瞧着只像大学生。
1974年批林批孔,逸飞画鲁迅伏案在“批孔”,忽然叫我去,说是你耳朵蛮好,鲁迅侧面这只耳朵,你来给我对着画画看。一早去了,居然画到下午,历5小时,只是描那只耳朵。
翌年他与景山合作鲁迅故事的油画连环画,又给叫过去,说是我画过连环画,会得构图,帮他俩弄弄看,于是当场勾来勾去。出版后他到处跟人说:呶!构图是这小鬼弄的呀!同年,我在江西实在混不下去,他说弗要紧,我来想办法,当即给苏州朋友杨明义写信去,后来再加好几位师友一帮衬,居然真的混到苏北农村落户了。
经陈逸飞的介绍,陈丹青认识了杨明义,并得到杨明义的帮助。“那年我流落赣南已五载,只身转去吴地混混看。江苏画圈,无人识得,经陈逸飞与吴健两位老师热心的牵引,便要我先给人在苏州的明义先生写信联络,寄些小画给他看,或者能在苏州就近觅个村子落户吧。很快,明义老师的回信就到了,字迹工整,语气像兄弟似的,我读着,觉得那就是流落生涯的福音。之后他又来过两信,说已代我探问过,因苏南人多地少,落户不易,还得去南京那边试试,但且先过来一趟吧。我于是备一条烟,几块肥皂,揣着自己的速写册,竟就在苏州火车站月台边见到了高大谦和的明义师,穿件兰布中山装。”(见陈丹青为杨明义《水墨之旅》写的序言)
逸飞相帮朋友,不在话下,单为我,便热心忙过好几回。那年我要去纽约,请他传话给亲戚,他即去了,立时给我写信来。
1976年前后,便是逸飞、景山画出“占领南京”大创作,那真是发了狠了。我记得逸飞是从脚手架上跳下地,仰看画面,脸上一副年纪轻轻的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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