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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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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上君辞去,珂兰摆弄着这些物什,枯冷了许久的眸际,突然潮热涌动。被一个自己深爱的男人深爱是何种滋味,她这一生已永不能体会,可是,能够见到如此美丽的情感,也不枉此生了罢?
  “你那位师父说,这些东西是你所爱的男人从你的故居处搜罗的,是你和你母亲在一起时所用过的,你的男人放在行囊中,视若宝贝。你师父说他想以这些东西软化你心中的冷硬,想让你不因复仇变得面目全非,没想到,单是他的到便足以做到。这么说,他便是你的温暖和善良了么?樊隐岳,你实在很幸福。你很幸福,也很富有,你自己可曾知道?你有爱你的母亲,有爱你的男人,两个都是为了你可以牺牲性命的人。难道他们以自己的性命换你或者,是为了让你这样活着的么?”
  “王爷。”室外传参拜之声。
  珂兰将手中物什塞进怀内,持帕拭去眼角湿润。
  “珂兰?”楚远漠推门见她,愣了愣。“你……”
  “我一个人也闷,陪樊姑娘做伴。”
  他残哼,“半死不活的一个人,需要什么陪伴?”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然让她死完全了?留她这半条命做什么?”
  “珂兰?!”他拧眉,目生凌厉警告。
  她淡哂,“我不会杀她。她是我朋友,我珂兰决计不会伤害自己的朋友。但,王爷,您想怎么伤害她呢?”
  “不管本王怎么对她,都是她应得的!”
  “是么?”珂兰浅掀唇角。“为什么?因为她骗了王爷?当有一个人伤害了王爷最重视的人时,王爷不会想要报仇么?王爷您是威名赫赫的南院大王,您可以依您的权势依您的武力付诸行动,一个孤身无助的女子要怎么办呢?在直接找上王爷决一生死与步步为营伺机而动之间,王爷最欣赏哪种方式?前者匹夫之勇,后者智者之虑,一个不出百招就会死在你的剑下,一个却让你多了一个平生劲敌,哪一种更能赢得胜利,不言而喻,王爷何必……”
  “胜利?她教养出的那个连脸也不敢让本王看见的胆小鬼,也称得上本王劲敌么?”楚远漠冷笑,眸闪幽芒。“她母亲的死于本王何干?她既敢把帐计到本王头上,就须承受得起所有后果!”
  “没有干系么?王爷您当初出使天历,偶见佳人,要纳为侧室。再见樊隐岳,您不复任何记忆。那时的求娶,对您说,只是一时兴致,一个念头,但却毁了一个人的全部世界。易地而处,王爷您会善罢甘休么?”珂兰平声静气,如置世外。
  楚远漠突然意识到了他异乎寻常的平静与淡漠,眯眸,“珂兰,你……怎么了?”
  怎么了?她回这么多日了,今日才发现她的异样,才问这一声“怎么了”。她能怎么了呢?一颗心将死不死,一份情将枯不枯,她比床上的樊隐岳更像一个半死人,苟延残喘而已。
  “王爷如果不喜欢珂兰打扰樊姑娘,珂兰以后不就是了。”她木然低首,掀步向外退去。
  “珂兰。”他握住她臂,意外地发现了它 的纤细脆弱。“我们何时变得这般生疏了?你在怪我忽略了你么?”
  “没有。珂兰只是以为不管王爷和樊姑娘如何交恶,珂兰与她的友谊不该受波及。王爷事忙,珂莲不知所踪,珂兰已经没有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了。是珂兰妄想。”
  他将她轻轻环搂,叹道:“如果你当真这么需要一个朋友,本王不会拦你。”
  “谢王爷。”平生首次与这个男人耍弄心机,竟是在这般时候。原爱久了,当真会疲惫倦怠。
  ————————————————————————————————
    “……月儿一定要找到一个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不管这个理由是什么,只要能让月儿活下去,月儿就抓住它。你要记住,你是娘的命,娘不在了,你也要替娘活下去。”
  娘,月儿好苦,好累,月儿找不到,不想走了。
  “你要明明白白的答应娘。”
  娘,月儿,月儿……“我要你或者,不管怎样情形,若能或,我便会让你活着。”
  先生,你活,月儿活,你不在,月儿也……“……死亡是一件太过残酷的事,死了与这人世再无干系。”
  既然这样,先生为何要走?为何要抛下月儿?
  “……所以,能生之时,莫想死字。我只要我的月儿好生护着,记得么?”
  我……记得么?
  我……记得么?
  载沉载浮,黑暗的梦境无边无际。一个人在其中踯躅独行,停不下,却又寻不见出路。隐隐约约,有话声仿从天边缥缈递……——————————————————————————————先生!先生!先生!先生!先生!先生!
  这个傻姑娘,如此拼了全力的喊,不怕扯破了嗓子么?这个傻姑娘,怎如此教人放心不下?
  先生,你在哪里?你应一声,月儿找不到你!
  傻姑娘,我听得见,只是不能应你。
  先生,你抛下月儿,你为何抛下月儿!
  傻姑娘,难道你还不晓得,若有一线可能,我都不可能抛下你?
  “大夫,我看他眼皮似乎有跳动迹象,何时会醒?”
  “目前还不能确言,但一条命肯定是保住了。”
  “他的武功呢?”
  “唉,他内脏受损极重,绝无可能恢复到先前的武功。”
  “为利伤者休养,你配一些抑制内力、软筋封穴的药。等他伤愈过半的时候,每日给他服下,不能间断。”
  “小的遵命。”
  “下去罢,这里有我。”
  跫声沓沓行远,有人坐上床沿,一只手抚上床上人眉眼,留连摩挲。
  “终于,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我说过,我一定要得到你,记得罢?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一日,付出了什么?是远漠哥的行军布阵图,那关系着羲国的生死存亡。所以,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你是我的,这将成为一生一世的事实。”
  他想摇头,却被身上伤势牵制。既然摇不了,也惟有听之任之。
  傻姑娘,等我。

  蚀十六

    半年后。
  这半年里,对生活在大千世界红尘熙攘中的人,发生了许多事。对樊隐岳,什么也没有发生。
  每日睁眼,面对着仆婢成群,为她着衣梳洗,将补品、药品喂进嘴里。而后,被人扶去花园轩阁内赏景观花。到用饭时候,又有人将饭食送进口中。而后,仍坐在那处,等着夕阳西下。而后,被人扶回寝室,上床安歇,一日结束。而后……醒已经有四个多月,每日周而复始,始而复末,时间于她,成了最没有意义的一样东西。
  “隐岳,我了,看你今日的气色好多了,昨夜睡得还好么?”四个多月里,惟一与她说话陪她共坐的,便是这位珂兰公主。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昨夜我等了大半夜,总算等着这话开了,第一朵就命人给采下喂在玉瓶里,为的就是让你瞧瞧,咱们北地水土也能养出这水生生鲜嫩嫩的莲花呢。”
  珂兰捧着一盏玉瓶,瓶中一朵绽开的白莲,放到了桌前。
  樊隐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花,眼前重新投回远方不知所终的某点。
  “不喜欢么?”珂兰坐下,睇着她素玉般的侧颊。“你一定觉得好笑罢?我这个道道地地的北国女人学起了你们中原女儿的小情小调,拿惯马鞭的手居然也拈花惹草起。这些事如果你做起,一定是相得益彰,我做起,是不是不伦不类?”
  “……不会。”
  “我也是偶然间染了这个习性,那日夜间睡不踏实,到廊下散步……嗯?”珂兰丕然一震。“你刚刚说话了?你几时会说话了?”
  “我不会说话么?”
  “你真的说话了?”
  “我几时不会说话了?”
  珂兰失笑,“对,你不是个哑巴。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樊隐岳瞥视她唇角的笑涡,问:“你会笑了?”
  珂兰微窒,涩然道:“我几时不会笑了?”
  “会笑便好。如你说过的,既然不想死,便须好好活。”
  “原你都听见了?”
  “你说那些花,不就是为了让我听见么?”
  “说的是。若你当真听不见,我也不必费那些唇舌。”
  “……多谢。”没有这个女子在耳边不厌其烦的叨扰,自己也许就随着心中的渴望沉睡去了。到了那个世界,有无先生,有无娘亲,谁能晓得?但离开了这个世界,昭示她这一生以懦弱而终,愧对娘,愧对先生,愧对自己。
  “你说这个谢字,表示你认同我的话了?你要活着了?”
  “对,活着。”她抬指,缠上垂到檐下顺到眼前的一根柔软柳枝。“连草木也要拼尽周身之力使得枝繁叶茂,我若轻贱生命,岂不是连草木也不如?”
  珂兰低头一笑,“谁说人一定会及得上草木呢?你看这花,不去勾心斗角,不去爱恨情仇,只将自己开得千娇百媚,恣尽妍色。花期过了,也不必哀春伤秋,大不了养精蓄锐,遇春再发。人若如草木,又哪三千烦恼?”
  “你如今的话,竟然有了禅意。”
  “什么禅意?想事的时候多了些而已。”
  “你现在已经是南院大王的王妃了么?”
  “姡Ч菩谛冢显捍笸跚叭サ钟獾校挠惺奔渥龆槌さ氖拢俊�
  樊隐岳一怔,“姡Ч俊�
  “就是姡ЧR膊恢獖'国哪的胆子,竟然敢主动发兵,两个月内收复了所有失土,还将兵逼到了羲国边境。如果不是这等状况,你也不会有这等的清静。”
  “黑虎王那边呢?”
  “黑虎王?你教养出的楚远陌么?他与姡Ч殉闪耍纬杉薪侵疲补ヴ斯=酉拢〕《际嵌裾剑显捍笸跻至恕!辩胬贾薏谎裕晕薏痪。园眨ㄗ⒍⒆潘嫔媳砬椋省!岸哉庑慊褂行巳ぃ俊�
  樊隐岳眸光微闪,“也许。”
  “你……”
  “王爷回了!”园子那边突响喧哗,中间又以太监总管的尖细嗓音最为仔细。“王爷回了,你们准备着,伺候王爷……你们这些小兔崽子,还不快先把茶水点心备齐了,是想要挨本总管的鞭子不成?”
  “回了?”珂兰微惊,站起。“让宫婢们扶你回去罢。”
  “不必。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南院大王的,我能躲到哪里?”她武功被封,泛气乏力,形同待宰羔羊,躲又何用?
  “躲过一时便是一时……”
  “躲什么?”
  珂兰侧首,屈膝施礼,“见过王爷。”
  征尘未除,血气犹在,玄色战甲,玄色征袍,楚远漠踏进了园中,萧杀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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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与他对视的幽潭般的眸内,空空荡荡。
  楚远漠微眯了眼,聚睛再看,仍然如此。
  怎么可能?他脚步踏上大庆宫土地,晓得了她的所在,便直向此赶,为的便是想知道她……有多恨他。但这双眼里,为何没有恨?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任何情绪。
  “想杀死本王么?”他问。如果她的恨意藏得如此之深,他不介意予以激发。
  樊隐岳点头。
  他哂笑,“想杀却杀不得,很痛苦罢?”
  她点头。
  “本,你应该有机会杀死本王,是你错过了。你若杀死了本王,本王便不会有机会杀死关峙。你制造出了一个黑虎王,却赔上了关峙的性命,这笔账,你算错了。”
  她未点头,也未摇头。
  他唇边的笑意,残冷如锋,“你自以为最周详的计划,却害得关峙死于非命。如果你恨本王,不如恨你自己。”
  她两眸直直迎视。
  “既然恨本王,为何不把你的恨表现出?是骂?是咒?还是想打?需要本王恢复你的武功,让你有与本王过招的气力么?”
  她闭眸养神。
  “混账!”楚远漠切齿,右掌拇、食、中三指扼住她喉。“你以为本王让你在这里,是修身养性的么?”

  蚀十七

    混账!混账!混账!混账!
  书房内,桌倾椅颓,笔断纸飞,连整墙高低的紫檀木书柜也未能幸免,砰然巨响中四分五裂,令得偌大书房狼藉如狂风过境。
  而制造了这场狂风的男人犹未能平,手中宽剑落处,一个半人大小的土定瓶又变了废物。
  混账!他骂人,亦自骂。
  “父王。”瓶尸飞溅,落在了正好推门而入的人脚下,半高的小少年向后退了半步,避开被殃及的可能。
  楚远漠回头,拧眉,“你怎么了?”
  “奶奶病重,博儿想请父王回府一趟。”
  “怎么会病重?前些日子信不是说病情已然好转了么?”
  楚博面露悲怆,“您远在疆场,奶奶不想分了您的心,信里尽是报喜不报忧。但太医说奶奶已然时日无多,父王去看一眼罢。”
  “迅速准备,回延定城!”实在是混账,前疆战局僵持,他这一趟回,名义是为了督促迟迟未至的粮草,实质……天知道他回为了什么?可是,竟连母亲的病也给忽略饿了,混账,实在混账!
  “父王。”楚博迟疑叫住。
  “还有什么事?”
  “可以把先生也带上么?”
  先生?他现在最不想听的,便是这两个字!“带她做什么?”
  “先生精通医术,兴许能医好奶奶。而且,府里的看管不比这大庆宫松懈……”
  “带上她,迅速启程!”
  ————————————————————————————————
    “今日天色不错,看看花,赏赏云,应该是你喜欢过的生活罢?”
  清幽山谷,青草丰茂,野花遍地,溪水潺潺,偶能见得溪边饮水的小鹿,时时可见冲天而起的白鹭。在这样天地中,万物俱愿沉湎,连天边的浮云也似变得慵懒。溪边有几间木屋,屋旁设有草庐。庐内有琴有画有笔有墨,每样器具,每样家什,皆透着主人的精心维系,颇为别致清雅。
  草庐正南方向,开着一菊形花窗,窗下置一张竹编长椅,长椅上躺着的颀长男子,双眸欲启未启,欲阖未阖,面容清淡。椅旁女子,便是对着他喁喁有语。
  “你这几日的身 体恢复得很好了,大夫说再有个十多日,你便能和常人一样的下地行走,到时弹琴作诗都随你的高兴。最紧要的……”她笑靥如花。“我已经要他们采买置办婚礼所需的物什,就在这个月底,便是我们成婚的大喜日子。”
  男人眸光未动,仿似深然未闻。
  “你看,都是你的错不是?若是你能早早和本公主春风一度,称了本公主的心,也许对你就会失了兴致,也就没有后的那些纠葛。偏偏是你的无动于衷,让本公主欲罢不能。你受那等苦,怨不得我,只有怨你自己。”珂莲拿过泡在花瓣里的巾帕,拧去水迹,揉拭着男人面额,美目内不尽的爱恋缱绻。“你如果不是如此让人心痒难耐,让人放不开手,万不会有这一日的。这世上也只有南宫玖那么一个傻女人,舍得放下你,又放得不干不脆。至于另一个女人,如果她还在你心里的话,那么剩下的几年、几十年,本公主用挖的,用剜的,用凿的,也要把她从你心里除走,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男人偏首,避开了她抚上额心的手。
  珂莲丽颜微凝,“你还在生气?若本公主对你不够好,去得稍晚一步,你就当真死在狼肚子里,你宁可那样是不是?”
  “你怎么会认为如此就可以得到一个人?”男人开了口。
  “但事实是,你的人的确在本公主这里了。”珂莲换了一张好脸色,煞是怡然自得。“先得人,后得心,本公主不介意本末倒置。”
  “你给我吃了什么?”
  “怎么,饭食不合胃口?你还想吃什么,我唤人给你做。”
  “你在饭里添了什么?”
  “自然是你调养身  体所需的。”端着明白装糊涂,珂莲公主尽可能颟顸到底。
  “我每每欲运用内力,都会感觉气血阻滞,你在饭中加了软化筋脉的药物,可对?”
  “是么?”好生无辜的反诘。“大夫说你的五脏六腑都受了重伤,内里所剩无几,若擅自调用内力,只怕伤上加伤。大夫为了让你静心休养,也许真就加了什么药材下去,回头我帮你问上一问。”这味药既然如此好使,回头可要让大夫多加一些了呢。
  关峙淡道:“公主以为我会相信你对此一无所知?”
  “知也好,不知也好。你既然这般的聪明,便该知道眼下情形不是你所能左右的,不如顺其自然,让自己好过一些。”珂莲将覆在他身上的薄毯抚平,巧笑倩兮。“我的关先生,你只要等着咱们的大婚日到就好,其他的,莫想太多。”
  关峙阖上眼,从善如流,不想不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蝉,谁是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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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院大王府。
  樊隐岳在此,是囚非囚,是客非客,所居的一处小小院落,戒卫森严,府中人除却负责膳食与洒扫的下人与同的珂兰,他人若进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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