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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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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家的人,无情又多情。无情时,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既定的脚程,即使是最爱的先生。多情时,不愿对一个曾对自己费过心思而自己也曾动心的男人施以狠厉。
  她放弃了亲手致楚远漠于败境。她已经将一颗火种埋下,且推燃助燃多时,这颗火种会烧成惊天的巨炬,还是仅能光花一现,端看他自个儿的造化出息。她依然会推燃助燃,但已立于隔岸。
  “大师父,您把信送到远陌手中了?”
  “可不送到了么?那小子可真是好材料,虽然因为年纪大了习武有些亏,仍能把忍术练到那般气候。隐岳,他现在的修为,已在你之上。”远足归的梁上君,眉飞色舞,谈兴盎然。
  “这样很好。”青出于蓝,本该胜于蓝。
  “我看那小子根骨着实上佳,忍不住点了他几下。居然让那小子给缠住不放了,不然以你大师父的脚力,哪用恁多天的功夫往返?我敢说如果冯冠武见了那小子用兵的本事,一定也按捺不住。放心罢,以那小子的志向和脑袋,一定有一番大作为大天地。”
  “这样更好。”灰暗陋室的娃儿,被上苍亏待恁久,本就该振衣扬眉,创立不凡业绩。
  “我的时候,听说那个什么赤色国的人以及什么部落都有意把公主嫁给他……”
  她一怔,秀眉微挑。
  “听那意思,人家嫁了公主,才会完全相信他,才会将原答应襄助的人马数量加倍。那赤色国甚至愿意由他继承国统……”
  “何时完婚?”他叫她“姐姐”,她真诚应过。两个人曾有过仅有彼此的相偎时光,在最孤寂无助的时候彼此给予过些许温暖,他成婚,她不能赶去恭贺,总须送去一份心意。
  “那小子迟迟疑疑的还没有答应,一径地要我知会你去看他……他是想让你这个当师父的前去主婚不成?”明知故问。梁上君昔年亦是位游惯花丛的明白主儿,哪窥不出那一丝丝暧昧少年心思?
  樊隐岳摇首浅笑,“他会应的。”
  一个黑暗中住过的多年、在仇恨中沉浮数载的人,不会容忍任何一丝可以让自己彻底摆脱过去的机会失去。她的出现,是一个机会,他抓住了。而现在,更大的机会临,远陌绝不会因那份雏鸟般的初恋情怀将之错手放过。
  远陌,好自为之了。
  乔三娘在外叩门,“隐岳,你要找的人到了。”
  ————————————————————————————
    樊隐岳踏进门之际,门内人通身一震,蓦然立起。
  远山蕴翠的眉,清若寒潭的眸,纵若男装傍身,也难掩清丽绝尘。自她进得来,回手阖门,徐步行近,拉椅落座,柳持谦的目光随她每个动作移动,呆怔忘语。
  “兆郡王。”她先自开声。
  柳持谦恍然回神,“你长得很像……娘。”
  “我知道。”
  “……以前你并没有这么像。”
  “我也知道。”
  “你长得这么像,若以这样一张脸在这京城走动……”
  “娘已经去世这么久,偌大的京城内还有几个人记得她呢?就连她的亲生儿子,在她生辰时也只敢在半夜无人时前去拜祭。”
  “你……”柳持谦玉脸微变,俊眸半暗。“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含尖带刺才能说话?”
  “刺到兆郡王痛处了么?我以为这等话,不关兆郡王的痛痒呢。”
  “你不适合那样说话。”柳持谦置身归位,道。“既然叫了我,必定不是为了讽刺挖苦,快入正题罢。”
  “杀了良亲王妃。”
  “你——”他玉脸一紧。
  她莞尔,“不舍得了?”
  “你不会杀她。”柳持谦扯过茶盅,借低首啜饮的当儿收心定气。“你一心想让她生不如死,怎么会杀了她?”
  她秀薄唇角勾起冷意,“敢情兆郡王如此了解我的心思么?”
  他不作回应。这类话,说下去,只会僵了气氛。她是他在这世界唯一不想恶颜想向、极毁尽诋的人。
  “说罢,你的真正目的。”
  “苏変为什么还活着?”
  “你想让他死?”
  “至少不能这样活着。”
  “你想让他怎么活?”
  “地宫。”
  “这法子不坏。”
  “你安排?”
  “需要你的协作。”
  “一言为定。”
  到此,不约而同,两人蓦然想到,一父一母、生长在同一府第十几载,这竟是他们绝无仅有的毫无歧见时刻,不是为了如何讨高堂欢心,不是为了承欢膝下,而是——复仇。
  他们这样的姐弟,可算异类?
  “还有其他事么?”
  “自然有。”她嫣然一笑。“我这一次,不会短期离去。有许多事,一桩一桩,我会慢慢算,还请兆郡王莫要焦急才好。”

  逐四四

    苏変谋害万乐公主事,罪名始终未算定谳。
  因有命案牵扯,且事关皇亲国戚,被卸所有职务,幽闭于府门,若居上位者兹此不闻不问,兴许这位昔日宰相就此终老。
  一个长年站在权势顶尖多年的人,晚景失势,凄凉而去,未尝不是惩罚。但,若有一个身为良亲王妃的女儿,在幽闭府门中时,仍能山珍海味,锦衣玉食,尚有爱女不时承欢膝下,便很难使人相信这等处境都得上该惩罚即遇。
  樊隐岳夜走相府,见识到了苏相的安乐生活,豁然明白,万乐公主当真没有那么重要。
  当今天子褫苏変爵位,撤由其委任推荐的所有军中职要,不过借题发挥,给在朝野根脉极深的苏氏族人一个当头棒喝,昭示天威难测。为了一个万乐公主的封号,与良将能臣辈出的苏家真正僵了君臣之义,属得不偿失,天子怎屑为之?
  良亲王何尝不是如此?一个活着时也不曾亲近的女儿,死去又能如何?被苏変杀女,尊严受到挑战,自要反手回击。而如今,令其失势失职,算是找回了亲王尊面,也算对“死者”有了告慰,又岂会因此动摇朝局?
  真是一项让人不太愉快的体认呢。樊隐岳立在飞霞阁顶层,遥望万阙宫贵气纵横的檐墙,摇首笑叹。
  “樊姐姐!”吉祥两个圆圆眸儿、两个深刻酒窝挡住视线。
  “吉祥。”她回之一笑。
  “呀,樊姐姐,你还是这样漂亮,常笑才好嘛,笑笑没烦恼啊。”
  “笑笑,当真没有烦恼么?”她问,话外有音。
  吉祥笑颜微窒,犹自逞强,“樊姐姐怎么能怀疑吉祥的话,吉祥可是天底下最爱樊姐姐的人呢!”
  在几时,最是快乐率真的吉祥也开始了强颜欢笑?她目光抹过吉祥削陷的双颊、苍凉的眉宇,目移他处。“吉祥,他派你须告诉我些什么?”
  “哦,看吉祥好糊涂,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吉祥好不惜力地拍上自个儿脑门,将指印留在白净额头。“他让我告诉樊姐姐,自打上一次皇上在皇后娘娘地宫里找到尸首以,已然加强了对地宫的巡逻,每日都有女卫进内走上三回。所以,要选择那个地方,行不通。”
  “谁说我要选择那个地方?”能够走得出的地方,已经不算地狱。“还有别的事么?”
  “他还说,明日未时约你到韶华园喝茶看戏。”吉祥脸色【很奇怪这里没喇。。。】
  “他约我?他敢约我?”樊隐岳颇感有趣。“他不怕我这张脸为他招灾惹祸?”
  “他说……”吉祥脸色已白到不能再白,咬唇的力度近乎自虐。“樊姐姐有许多事待做,不会为自己招险,一定会有妥当的手段。”
  她回眸,撞上少女面色,丕地一惊,蹙眉问:“你是身子不适,还是……”
  “吉祥已经把话传到,吉祥前日新发现了一家上好的小吃铺,要去大饱口福……”
  她移形换步,挡在了楼梯口上,抬指揩去少女甩到眼角的一滴泪光。“说罢。”
  “吉祥很好,樊姐姐快让开,若小吃铺打烊,吉祥可要遗憾一整夜……”
  “怕人询问,咽泪装欢?要装得像才行。”
  “我……我……”吉祥仓惶倒退。
  “今日不说,便不必走了。”这样的吉祥走出去,不过一具失心的躯体,街上一匹疾驰的马,一辆飞滚的车,都会成为杀她的利器。
  “他明日叫樊姐姐去,是向樊姐姐介绍他的未婚妻,他要把未最重要的人介绍给樊姐姐认识!”一气尖厉作罢,蹲下身,掩面放声,久时的沉郁埋抑,久日的积压自苦,尽作泪飞如雨。
  樊隐岳未弯身,也未置语,旁人间的情事本就非第三人所能置喙。吉祥在走近柳持谦时已想到了有今日,如她当初对先生的心境。一切果,既自种,当自收。哭过痛过,还须得过且过。
  “……我早该走的,早该离开的……可偏偏太喜欢……他为了赶我走,用尽了法子……有一回,我进他房内禀事,他抱着一个舞姬进门,挥手要我出去……有一回,一个和我起了口角的丫鬟,第二日就受了他的召幸……有一回、有一回……他为了赶我走,无所不用,无所不用了……”
  樊隐岳递上一块巾帕。
  “……樊姐姐,我喜欢他,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一想到离开他,不能再喜欢他,我胸口会疼,疼到受不了……有一回我已经离开兆郡王府了,因为胸口太疼,晕倒在城外的树林里……樊姐姐,吉祥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呐?”
  “是因为离开他疼,还是因为不能喜欢他疼呢?”还是无法不置一语。这少女,是除了娘亲以外第一个向她释出善意的人,她一度以为她应是自己的另一个灵魂,一个受了沉重伤害犹能欢乐无伪、笑对人生的灵魂。“告诉樊姐姐,你的心因为什么疼?”
  “……不能喜欢他,离开他,就不能喜欢他……每想到这点,吉祥 就……”仰起了一张肆泪滂沱的脸,红肿目内,绝望积深。
  “谁说离开他,你就不能喜欢他了呢?”
  “……嗯?”
  “离开他,你照样可以喜欢他,而且,还多了另一份心情,思念。把他想像成你心中最美好的模样去喜欢去思念,直到你不再喜欢,不再思念。”
  “……嗯?”吉祥打着哭嗝,消化着樊姐姐给予的建议。小北哥骂她没用,小南哥对她失望,小dg、小西哥因为生气已再不探望,只有樊姐姐,任她哭,听她说,还……“离开他,依然可以喜欢他,还可以思念他?”
  樊隐岳颔首,“当初和先生在一起,每每想到有一日总要分离,也会有切割shen体某一部般的痛。直至想到,离开先生,依然可以把他放在心里去拥有去爱慕,痛虽还在,已经不会让人窒息了。”
  “樊姐姐!”吉祥跃起将她抱住,眼泪鼻涕染上了素洁衣衫,生性好洁的她叹了口气,没有推开不理。

  逐四五

    楚远漠姡Ч蠼荩鹁煜拢圃炝宋肪澹圃炝司牛仓圃炝苏绞飞弦桓龀晒φ嚼2槐亓舸笕诵Х拢笔酪延腥搜渖畈馗呱剑龅胁灰猓サ胁槐浮�
  泥荒后的红雀山,沉寂无声巉岩山林内,精锐暗蓄。
  此日,一封鸿雁传书,进到了红雀山军帐之内。
  “红鸾星既动,良缘早成就。”
  信中,只有寥寥十字。
  楚远陌一目了然,又将信纸对着光线百般翻弄,上下颠倒了几个回,俊眸方投向把信捎的“鸿雁”。“姐姐怎么可能只有这几个字?”
  “为什么不能?”梁上君正大口喝酒,大口啃鸡腿。“你指她对你说什么?”
  “不管说些什么,总不能只有这几个字!”
  梁上君嗤声,“小子别贪心。幸好隐岳丫头对你仅是姐弟之情,若不然,她必定遭罪。像你这样的男人啊,是专门用祸害天下女人的。”
  吉祥丫头已被伤得体无完肤,他可不想自己关心的人里再加上一个为情所伤的,情关那玩意,女人的确比男人难过。
  “你知道什么?姐姐对我是不是仅有姐弟之情哪轮得到你说?你……”
  “臭小子,敢跟老子我直眉瞪眼,是想欺师灭祖么?”
  “谁承认过你是我的师父?!”
  这小子,天生反骨,实在合他的胃口。梁上君喜意盈眉,挑了挑,凉声道:“想娶什么人就娶罢,自古联姻是利益联盟的最好法子,百用不爽,将也会继续用下去。”
  “我不是想娶!”
  “那是该娶喽?”
  “我……”
  “若你的姐姐信,或者赶到这里阻拦你,你会不娶么?”
  “姐姐不会!”
  “如果她爱你,就会。”
  “你……”楚远陌恼到极点,两只眼睛喷火般眙他。
  “话不中听,但是实话。在你心里,肯定是希望她拦你的,对不对?而且你准备了满腹的说辞说服。而她此时没,你也给了自己理由,因为你那个姐姐深谋远虑,最通厉害,晓得你在眼下联姻是快到达目的的捷径。”
  楚远陌把头甩开,懒予理睬。
  “被我一语击中心中痛处了罢?”梁上君笑得快意。“你的姐姐如果赶过拦你,你定然会说,你心中的正妻甚至将更尊荣的地位非她莫属,联姻仅是权宜之计。可对?”
  楚远陌极想叫门口守卫,将这人架到后山喂狼了事。
  “娶了罢。楚远漠在红雀部落里那个所谓岳父已被监控起,若你拒婚,他会被送出泥荒城,给楚远漠通风报信。若你允婚,他则人头落地。你经营了这么久方有希望红雀部落笼络到你麾下,怎能半途而废?娶了红雀部落主的小女儿,这个部落就算成了你的。”
  “你竭力劝我娶妻,意在何处?”他冷冷问。
  “你也可以不娶。”梁上君眨了眨眼。“可是小子,你会不娶么?”
  一脉难堪浮上眉际,楚远陌一拳打到案上,打飞了案上笔墨纸砚,也吓着了梁老头子。后者跳起,避开波及。“小子,被人说中心事,也不必杀人灭口罢?”
  “……姐姐他还留在那个人的身边么?”低眉默然半响,他问。
  “哪个人?楚远漠?还是……”
  他條地扬眸,“除了楚远漠,还有谁?”
  梁上君面不更色道:“她行踪不定,你师祖我也不清楚她会在哪里。”
  无暇计较他话里自封的“师祖”二字,他道:“我成亲时,姐姐不能观礼罢?”
  “决定成亲了?”
  “决定了。”他吸口气。“我会同时迎娶红雀部落与赤色国的公主。”
  孺子可教。梁上君点了点头,却不知出于哪番心理,说了一句,“你须清楚,一旦你成了亲,你心中的那个梦将永远不再可能实现。”
  梦?清雅纤影翩然浮上,楚远陌心中蛰痛,一掌劈翻桌案,声透帐布,惊奇飞鸟无数。
  正当此时,哨卫报,红雀部落主求见。
  掸了掸袖口,理了理衣襟,面上暴戾之气荡然无存,俊美无俦的少年迎出帐去。
  一旦应下婚事,婚仪一个月后,便要迎与楚远漠的正面一战,这是与之第一次的过手较量,他须心无旁骛,全力以赴,没有时间为自己的情绪哀悼祭奠。走上这条路,他须承受的不止如此。
  孺子可教,委实是孺子可教。梁上君频频颔首,也连连吁叹,又一回庆幸,隐岳没有把这少年爱上。
  ——————————————————————————
    “奴才派人暗守在樊先生住舍四遭,几月,从未见樊先生身影。几天前房东前去收房,据说樊先生凭房已到期限。奴才请示王爷,是要把人撤下,还是留在那里……”
  “把房子买下,不得改变房内布置。”
  “……是。”
  “那个掮客小昌子那边奴才也问过了,他声称已经近一年没有见过樊先生。奴才也派了人跟在他周围,从不曾见樊先生出现过。”
  “给他黄金十两,若有隐岳消息赶禀报,再给百两。”
  “是。”
  “奴才派出四拨人马,向四处打探,一有樊先生消息,先会飞鸽传书。到目前……”
  “你做得很好,下去罢。往后有了确信,再报与本王。”
  “是。”
  楚河退出,楚远漠指掐额心,乏力阖眸。
  那个女人,不见了。
  宝郸城一战,军中消失了那个深孚众望的樊参赞,而他身边,少了天姿妙影的樊隐岳。至今,整整四个月过去。
  梁光带医携药,赶到那处,唯见人去帐空。后,曾与她共守艰难的宝郸城伤病兵员陆续返回,述说她在最危重之时被赶的自家人所救,随后伤病员被送走,樊参赞不知所踪。
  初闻时,尚以为她必然会回到延定城。但四个月过去,无处觅芳影。
  是病体未愈,有足难返?还是心存怨怼,刻意不见?
  隐岳,若有怨,可向本王面前尽情施发。只是,不能避而不见。
  隐岳,若有气,可尽兴撒到本王身上。只是,你要出现。
  隐岳……

    逐四六

    “这是苏氏在军中、朝中犹在职的人员名单,共一百零二人,八十人分布在各军中任职,职位皆不显要。十八人在外省任职,多是知县、知府、织造、刑狱等最近民生的官职,多在四品以下。其余四人中,两人在吏部任文墨,一个吏部做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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