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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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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书先生重现福泰楼的讯息报时,珂莲尚以为是手底下的人为了讨赏编出的说辞。风尘仆仆赶了去,福泰楼说书堂中若天人般立着的,不是自己百般寻找打听的人又是哪个?
  “关先生,你是一定要随本公主走的,以后你就住在本公主的公主府里,哪里都不许去了!”
  “公主是想强人所难么?”
  “就算本公主仗势欺人了!”
  “关某不认为公主会有那等肤浅薄俗的伎俩。”
  “……本公主只是爱才心切。你有学问有见地,何必做一个说书人?本公主府里缺一个总管,你却当了,不比你天南海北的流浪好么?”
  “在下闲云野鹤……”
  “好好好,本公主也不会关注你哪里也不准你去,你想去哪里,只消与本公主说一声……”
  明明,在重见着人之前,已然想透了一切,结果还是自甘自愿地把人拉到身边。飞蛾扑花,端倪初现。
  拉人进府是第一步,与这人心中的人作战,第二步。
  作战之前,首要确认对手。
  兹此,频频带他与樊隐岳谋面。但这两人,一个面淡无澜,一个面平如镜,她从旁再三思量,犹无法认定二人之间有无深刻牵连。
  “樊先生,你与关先生两个也算同乡,这见了面不说话,是不是有些可以的避嫌?”福泰茶楼二层,临窗而坐。珂莲、关峙、樊隐岳各居一侧。几度旁敲侧击之后,索性直诘。
  樊隐岳淡哂,“隐岳与关先生现今已然如同路人,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真?”珂莲瞄瞄左手边的清俊颜容。“关先生,樊先生说与你无话可说,你呢?”
  关峙低眉啜茶,眉眼不动,道:“毕竟一场师生,在下不愿出口伤人。”
  “也就是说,你若说了实话,一定会伤人?这话,我喜欢呐。”
  樊隐岳恍似未闻。
  “前些日子,樊先生和我说了关于关先生的一件大事。”珂莲满脸无辜讨问。“樊先生,我可以告诉关先生是哪样事罢?”
  “隐岳若说不可以,公主便不会说么?”
  “想不到你对本公主还有几分了解呢。”珂莲咭咭笑开。“隐岳对我说,关先生的心上人别有其人,是有姡Ч谝幻廊酥频纳阏蹂瞎潦且玻钦媸羌伲俊�
  关峙條然举眸,盯取对面丽颜。
  珂莲眸线在两人身上回转移交织,窥不出所以然。
  “珂莲,你这些日子使唤本王的参赞是上瘾了不成?”楼梯沉稳响动,楚远漠长腿跨,声阔音亮。
  珂莲噘嘴埋怨,“远漠哥,没有你这样心疼人的呢,是怕我把你的樊姑娘咬下一块肉么?不信你就给好好检视一番,我可伤着你这位心肝宝贝哪里了?”
  “不劳你说,我回头自会仔细检视。”楚远漠笑瞪堂妹一眼,径自走到佳人面前,伸出宽厚大掌。“隐岳,回家了。”

  逐二七

    樊隐岳将手交了出去。
  这一刻,纵是在多年以后想及,心态仍然一言描述。
  在一个男人面前,和另一个男人离开,为了什么?
  向对面这个男人昭示什么么?需不要需要这般幼稚童趣?还是单纯的被楚远漠那份呵护的心意所感动,在那个刹那想和他共赴前程?毕竟,他为不让使她被珂莲公主所伤,一次又一次现身赶到,他并非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人呢。
  她的右手在楚远漠掌中,随他向外走去。
  然而,在经过另一个男人的身侧时,左手被握住。
  她垂首,与一双细长凤眸相遇。
  “先生,请放手。”她道。
  关峙未语,手间力道不紧不梳,两泓不见底的凤眸旋着她所不熟悉的涡旋。
  楚远漠睨着那只手,湛目浅眯,将决定权交给了她。
  她贝齿咬住下唇,“先生……”
  这一次,话音方起,他的手已松开,眸线收回,面颜寂若静潭。
  楚远漠牵着手中佳人,扬长下楼,俨然胜者姿态。
  这一幕,从开始到结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置身其内的媒人完成一场心灵试炼。爱与恨,恼与怨,怒与忍,纠结捆缠,在各人方寸隐晦蒸氲,难辨难明。
  珂莲咽下涌至喉口的酸涩,眼角抹上桃花色,乜向侧旁男人,“关先生,本公主对你可是越越心痒了,你何时能从了本公主?”
  
    楚远漠攥着掌心素腕,在延定城内穿街过户,目不斜视,一路无言。进了南院大王府,他亦未放开她,下人的见礼叩拜亦睬也不睬,脚步轻取书房。
  书房门方阖,他将手中人條然带进怀里,宽阔的胸膛将修长纤躯逼到墙上,吻铺天盖地落下,如火一般,烙上她素白的额心,秀丽长眉,无暇颊肤……因为他所路径为书房方向,她未疑有他,是以,对这番激烈侵袭完全不曾料想,一度无措迷茫,直到他火热的指腹与自己腰肤赤裸相接,方遽然一颤,以手相阻,“王爷……”
  “怎么?”他从她颈间抬首,两眸暗沉浓浊,剧烈喘息。“不想?还是不愿?”
  她亦平息着呼吸,问:“你是在生气?还是在发泄?”
  他眉心紧紧蹙拢,欲望浮腾的目光逼视着她,“互有情意的男人与女人,做这些,不是极正常的事么?”
  “我只感觉到需要,没有什么情意。”
  “你……”怎么如此难缠?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亦能如此情形指责?
  “隐岳做了什么让王爷生气的事么?”
  “那个男人,你‘曾经’有多喜欢?”他将“曾经”咬得清晰且重量。
  她丽颜无讳,明眸坦荡,“很喜欢。”
  “你……”他扶在她颈间的掌几乎想合拢在一起,掐死她!切齿道,“你倒是坦白。”
  “王爷可以在隐岳面前毫不掩饰对王妃的思念,隐岳为何不能坦诚以待?”
  他眉间拢得更紧,视线狠狠攫住这张美丽的瓜子脸。这个沉潜在美丽表包下的灵魂,有多不羁?有多顽强?是那些汉人书籍作祟,还是她天生反骨,为折磨他而生?
  “王爷如果要因隐岳的过去惩罚隐岳,请恕隐岳不能顺服。”
  他更是气不可竭,“我……”
  “父王,先生,你们在里面,对不对?博儿听华丹说你们在里面,给博儿开门,博儿要见先生,博儿想先生了!”
  门板上传的拍打,及憨憨嗓音的高呼小叫,将室内一触即发的紧迫气氛扫涤一空。
  楚远漠放开了钳制,但脸上怒意未去,咬牙道:“改日,本王再听听你的‘很喜欢’是有多喜欢!”
  ……
    九岁的博儿,个子高了一截,童憨之气犹存,对樊先生仍然有着最初奠定下的孺慕崇拜。踏进门后,于父王的坏脸色浑然未觉,一径拉着先生倾诉久别的长话。
  “先生,博儿又练成了一套剑法,是父王教的,博儿练给您看好不好?”
  “先生先生,博儿读了兵书,上说哀兵必胜,博儿认为不一定呢。”
  “先生先生……”
  “到僻静地方,先生考考你的兵书读得怎样。”樊隐岳环着他的肩膀,向能避开身后男人灼炙目光的花木深处行去。
  这个小小少年,打伊始便收获了她的愧疚,这几年虽见少了离多,与自己却亲近不减,使她对这娃儿所怀心思越发无以名状。
  “偷偷告诉先生,博儿有了一个新先生。”行到无人地,楚博极小声道。
  她一哂,“先生知道,是接任我的那位。”
  “不是那个长胡子老夫子嘛。”楚博两眼向四边扫了又扫,神秘道。“是一位像仙人的先生!”
  “……仙人?”天上贬谪神仙上瘾了么?
  “他教博儿的东西都好有趣,博儿很喜欢。不过,新先生说若博儿把他教博儿的事告诉别人,就再也不教博儿了。”
  她莞尔,好心提醒,“你现在告诉了我。”
  “先生不同,新先生说,他教博儿,就是为了让博儿保护先生!”
  她愣住。
  “像今日,华丹告诉博儿父王拉着先生回,很是生气的样子。博儿生怕父王打先生,赶紧赶了过去。新先生知道了,一定会夸博儿,教博儿一套像是跳舞般好看的剑法,嘻~~”
  这个人是……他是……她似乎想到了答案,又不愿相信。“对方是敌是友,你可曾清楚?你是南院大王府的小王爷,行事须小心。”
  “博儿明白啊,可新先生只是要博儿保护先生,又没有要博儿害父王还有祖母,教东西又新鲜有趣,博儿很喜欢他。先生不喜欢么?”
  小小少年瞳内的光芒明亮纯真。她不忍打破,更像为他永久保存。“博儿喜欢就好。”
  “那么,先生,你会做我的新母妃么?”

  逐二八

    青山巍峨,芳草连天。沙尘滚滚,水河澹澹。
  樊隐岳领一万兵士,在延定城以北为河山操练。
  山水平原之间,初秋艳阳之下,她一张雪颜晒得颜色黑了下去,一双轻灵水眸扫视全军时,凛厉如锋。
  楚远漠若得见,必赞她已具大将之风。
  与楚远漠,有十多日未见了。
  兹那日书房过后,两人境况形同冷战。但在公事,仍维持了上峰与下属的配合互动。她奉命,到军部领了一万人马到此操练,依他的话说,若能收服兵士之心,这支人马将归她统驭。
  为训练得法,她制订了操练行程,依日遁序推进。工兵练习架桥铺路,埋营扎寨;步兵习双足跋涉,格斗搏击;骑兵习驭缰之术,马上击技。按部就班,亦可灵活机变。
  她投身其内,一心专致,绝少多思其它,戒使自己陷进心绪困扰。
  “属下拜见樊参赞!”一骑快马,由延定城方向驰,马上到近前,翻身单腿叩地。
  “楚侍卫此,有何事见教?”
  “不敢。”楚河埋头道。“属下是请樊参赞的。王爷前些天跳下水救一落水娃儿时着了凉,喝了几帖药都不见好,现今已经躺在床上多日,太妃说请樊参赞去为王爷诊治。”
  “府内御医医术远胜在下,太妃怎会舍近求远?”
  “已经请了不下几十位御医,但王爷治了几日都不见起色,太妃已经将宫里的御医都给叫遍了。王爷身子向无病无灾,这一回也不知是犯了哪路神仙。若不是实在无法,也不好劳动到樊参赞。”楚河始终伏首。
  樊隐岳实在无法想象楚远漠缠绵病榻的模样,但只得随行。
  命兵马扎营驻地,她骑马回程,直入王府,首度踏进南院大王寝楼,床上患者居然当真是楚远漠。
  她执其腕,号其脉,蓦抬明眸,“你……”
  侍候在房内的下人皆退出门去。
  “你竟然装病?”
  “不装病,你何时才肯见本王?”南院大王双手垫于脑后,靠床柱半坐起身,神清气爽,理直气壮。
  “属下在练兵,那是总都督您亲自分派的重事!”
  “本都督准你歇假。”
  樊隐岳怒浮眉际,美眸圆睁,“王爷治军严谨,纪律森明,居然会做这等事?”
  他叹气,“本王比你更纳闷。”
  气到无话可说,她扭头甩身便走。
  “你到哪里去?你还没有为本王诊脉……”
  回答他的,是房门遽力阖拢时的砰然巨响。
  被留下的男人挑了挑眉,不怒反笑。能把这个情绪浅淡的人儿气成这般模样,也算成就非凡呢。
  ……
    “老四送信,说你的九儿在京城找不到你后,大哭了一场。你也真是,人家在京城处处设障阻你离开,你为啥不去见人家一面?人家好歹也爱了你那么多年……”
  关峙眸线淡觑过去,话者当即住嘴收声。
  “信中还说了什么?”
  “那个老四能说什么?大多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顶多再提一下吉祥。”
  “柳持谦如何?”
  “隐岳那个弟弟?”乔三娘偷眼察他神情。“关峙,我实在弄不懂你了,你到底爱不爱隐岳呢?你对和她相关的每一件事都力求周到,连她与兄弟的恩怨也要调理一番。那为何眼睁睁看她……”咦?关峙的脸色,是变了么?
  她凑近了欲参详参详,那张清俊颜容已不著痕迹,扼腕呐扼腕。
  “隐岳回了。”踩着一根树枝,稳稳隐在枝叶中的梁上君低头报讯。
  ……
    回到自家陋室,樊隐岳两脚进房,反手方要把门关上,一只手臂成为阻挡。
  “王爷,您这是在做什么?”她颦着眉,眙着一脸痞笑的男人。
  “当真生气了?”
  “属下不敢。被上峰耍弄,也该成为为人下属者的本分。”
  “好利的嘴。”后脚跟的楚远漠摆明是示好议和,笑容可掬,笑意真诚,无奈佳人不予领情。“本王想过了,以那等手法调你离开操练场,的确有失一军之帅的仪止,本王在此向樊参赞赔罪……别又说‘不敢’,以本为的作为,你绝对受得起。”
  她凝眉不语。
  “本王的确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一桩事,因私废公,实不可取。”他双手抱拳,齐眉交握,一个长揖到底。“樊参赞大人有大量,宽宥本王一回,本王绝不敢再犯。”
  她螓首撇开。
  “还不行么?那,本王为樊参赞唱一曲歌如何?没格族能歌善舞,情歌恁是动听,樊参赞且听了……谁家的姑娘拥有花朵一般的脸庞哟,谁家的女儿拥有花瓣一样的嘴唇哟,谁家的新娘……”
  “停止!”樊隐岳两颊绯红,伸手掩住了男人方唇。他的歌声虽谈不上动听,但低醇如酒,似能将人内腑融去。
  “消气了?”将柔荑按在自己唇上,每说一字,即顺势亲吻一下,望着女人因之眸潋秋水,双颊欲晕,男人方寸间开遍了甜蜜花朵,微微使力将她拉到自己臂弯内,松松环住。“隐岳,本王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她任他搂抱,依然不饶,“若王爷再敢耍弄隐岳一回,隐岳就会把对王爷的喜欢收回一分。”
  “好……你说什么?”楚远漠一震,两臂支住她肩,两眸聚敛异彩。“隐岳,你说了喜欢本王,可对?”
  “王爷听错了。”
  “没听错,没听错!本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听错!”他又将佳人收纳进胸怀。“你说了喜欢本王,你喜欢本王!”
  幢幢树影内,阳光将片片枝投成阴影,爬上一张清俊颜容。一双狭长凤目,在阴影内幽幽生辉。

  逐二九

    “月儿!”
  樊隐岳收回投注往楚远漠远去方向的视线,撤身一脚方踏到门内,突然间一个巨力袭,她不及也做不出任何应对,身子被推进房中,脊背撞到墙上,唇间被一张嘴凶猛哺入了自己名字。
  “先……”
  堵住她话的,是他的舌。向清冽的气息在唇舌交换间变得浓热,由优雅的十指在她身上的探索放肆邪恶。他的索吻,如狂风暴雨,似雷霆万钧,令她震撼迷惑。
  “先生,你……”
  他唇向旁游移,她唇得空隙,才想开口,又被他堵住,传递更加汹涌的火热。她以手推打着他的背,无声反抗这份莫名其妙的袭击,却招了他双臂更紧的箍锁,唇舌间的侵犯越发炙热。
  直至“嚓”的一声,是她衣襟撕裂。
  他一震,所有动作僵滞住,凤眸内接近狂乱的飓风换成两泓怔愣。“月儿……”
  “……你做什么?”她眸内委屈含泪,逼着不使其落下。“你在做什么?”
  “我做什么?”他愕着,低低复复她的话。
  她捶打他的臂,“放开我!”
  他应声怆退,当睐见她衣衫不整、秀发凌乱的状况时,一股自我厌恶如巨浪般拍上心岸。
  “先生,你……”
  他條然拉开房门,仓惶而去。唯恐从她嘴里吐露出厌恶斥责,他一逃了之。这般怯懦的人,可是他?平生至此,可曾如此狼狈?
  但,室内的樊隐岳脑内升腾起一团困惑……今日的先生到底怎么了?
  
    因由一团困惑始终困扰脑海不去,一夜无眠,天色微曦之际,樊隐岳即离开床榻,以冷水梳洗,稍得清爽后,拉开房门,却被院中静立的颀长人影惊了一记。
  “先生?”
  关峙在听到门弦声时已转过身,迎着她的讶异眸线,徐徐走到近前,低唤:“月儿。”
  先生的眼睛,不一样了。她凝对着那双凤目,本能感觉他必定有话要说,而且有关重大抉择,心臆因之抽紧泛疼。
  “月儿,昨日我在此想了一夜。”
  “嗯。”
  “我在想,我竟然如此混账。”
  “嗯。”
  “我总以为,在你面前我是占理的一方。是你主动接近我,招惹我,搅乱一池静水之后又事不关己般的离去。在昨夜之前,我一直如此认为。”
  “嗯。”
  “我竟然如此混账。”他递出掌,落在她发上,庆幸她并没有厌恶避躲。“我竟然忘了,男女情事,无论谁是主动的那方,一旦开始,便不再只是一个人的事了。”
  “嗯。”
  “我认定你在开始便从没想过与我长守,寻你,心中是始终怀着一丝怒气,却从没有想过,你离开那日看到了什么。若非我亲睹你与人亲密,恐怕到死也无从晓得你那日的心情。月儿,我实在很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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