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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诗全集-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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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拖带着我的儿女和果实
他们又软弱又恐惧
这敏锐的诗歌这敏锐的内脏和蛹
我必须用宽厚而阴暗的内心将他们覆盖
天空牵着我流血的鼻子一直向上
太阳的巨大后代生出土地
在到达光明朗照的境界后我的洞窟和土地
填满的仍旧是我自己一如既往的阴暗和本能
我那暴力的循环的诗秘密的诗阴暗的元素
我体内的巨兽我的锁链
土地对于我是一种束缚
也是阴郁的狂喜秘密的暴力和暴行
我的诗追随敦煌大地的艺术
我的诗在众神纠纷的酒馆
在彩色野兽的果园洞窟填满恐惧与怜悯
我的诗,有原始的黑夜生长其中
腹部或本能的蜜蜂
破窑或库房中马飞出马
母牛或五谷中
*的丰收之手
那腹部和平的麦根庄严的麦根
在丛林中央嚎叫不懈的黄色麦根
在花园里那腹部容忍了群马骚动
我的手坐在头颅下大叫大嚷“你会成功吗?”
我一根根尖锐的骨骼做成笛子或弓箭,包裹着
女人,我的母亲和女儿,我的妻子
肉体暂且存在,他们飞翔已久
他们在陌生的危险的生存之河上飞翔了很久
而今他们面临覆灭的宿命
是一个神圣而寂寞的春天
天空上舞着羊毛般卷曲洁白的云
田野上鹅一样成熟的油菜
在这个春天你为何回忆起人类
你为何突然想起了人类神圣而孤单的一生
想起了人类你宝座发热
想起了人类你眼含孤独的泪水
那来到冥河的掌灯人就是我的嘴唇
穿过罪人的行列她要吐露诗歌
诗歌是取走我尸骨的鸟群
诗歌
诗,像母马的手,沿着乳房,磨平石子
诗像死去的骨骼手持烛火光明
诗是母马胎儿和胃
活在土地上
果真这样?母亲沉睡而嗜杀
(坐在水中的墓地进行这场狩猎
在那人怀沙的第一条大江
披水的她们从绿发之马下钻出
怀抱头颅
怀抱穷苦的流放的头颅——
这盏灯在水上亮着
镌刻诗歌)
我忘记了我的小镇卡拉拉石头的父亲
我无限的道路充满暮色和水疼痛之马朝向罗马城
父亲牵着一个温驯而怒气冲冲的奴隶
沿着没落的河流走来
我忘记了只有他追随贫穷的师傅学习了一生
灯中囚禁的奴隶孤独星辰上孤独的手
在你的宫殿镌刻我模糊的诗歌,想起这些
石头的财富言语的财富使我至今辛酸
而他又干了些什么?
两耳茫茫无声
一生骑着神秘的火奢侈的火
埋下乐器,专等嘶叫的骆驼!
大地的泪水汇集一处迅即干涸
他的天才也会异常短暂似乎没有存在
这一点点可怜的命运和血是谁赋予?
似乎实体在前进时手里拿着的是他的斧子
我假装挣扎其实要带回暴力和斧子
投入你的怀抱
“无以言说的灵魂我们为何分手河岸
我们为何把最后一个黄昏匆匆断送我们为何
匆匆同归太阳悲惨的燃烧同归大地的灰烬
我们阴郁而明亮的斧刃上站着你土地的荷马”
一把歌唱的斧子荷马啊
黄昏不会从你开始也不会到我结束
半是希望半是恐惧面临覆灭的大地众神请注目
荷马在前在他后面我也盲目紧跟着那盲目的荷马
19868~19878
村庄
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下来
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
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万
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取火
水退了。平静地退了。世界像灭了火种的陶碗,湿冷而稳固。这时如果人们围成一团,他们将会缺少一个明显的中心。人缺少了定义自己的东西,金雀花和豺狼则缺少制约。人们在一串洞穴中爬行,只有你能使他们站立……这一次,水是真的退了。他没有变着法于骗她。他的脸像一匹马一样在暗中流汗,散着热气。她躺在那个世界上最高的山洞里,望见他像一只大黑鸟在洞口滑来滑去。由于长久的拥抱,他的手臂像两条长青藤从肩傍上挂下来。外面的水波不停地送来果树和死蛇的气味,使人不得不想起那时候他们在果园里光着脊梁的日子,肉体在地上显得湿润又自由。水涨的时候,他们像两只蛋一样漂进这高处洞穴中。她努力恢复意识和果园的经验,只凭着自己两只悬挂在他颈项的胳膊和那粗糙的温暖的沙子一样的嘴唇,活了这些日子。外面的水仍是寒冷的,他正看见太阳如一摊鲜血在燃烧。他有了一个愿望。于是他回到她身边,举止富于醉意,像一棵松树在风中庄严地摇摆。她继续像湿冷的大地一样躺着。大地更多的从水下裸露出来。是啊,是往这寒冷的居住的容器中放些什么东西的时候了。那东西在以前似乎有过,但记不确切了。他想:一切都得重新开始,于是他就开始了这个牺牲自己的历程。多年以后,这个该死的家伙,敲碎了所有洞中的石制工具,也没能找出那种致命的东西来。负罪的情感使他在平原上追逐野兽产生狩猎,砸裂土地产生农耕;长久的凝望自己,产生爱情。这还不能解决问题,而他倒提着一只巨熊,咬着它的肉体,像醉汉喝酒一样喝干了它的血汁,身上涂满了四季的巫术、玉米的芳香和畜牲的粪便。他在她身边的青草上抹干净手上的血腥,他使劲折断每头野鹿的角,还是没有发现那种东西。他把蛇头紧握手中,一下一下捏出带颜色的水来,那毒汁中有一种温暖的早期故乡火种的消息。他把那毒汁种在手心、手臂,乃至大腿,胸脯和*上。女人像日日成长的宽厚而耐心的花朵,在暗处瞧着他。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粗暴地残害过自己。他用血糊住眼睛,当了三年的瞎子。那些日子里他一直渴望着那东西,又亮堂又耀眼。他奔跑跃进,是一捆湿又重的大木头放倒在地。人们像蛇一样互相咬伤、繁殖时代。那东西高贵地挂在天上如一摊血迹。但这只是给他一些暗中的经验。那个东西像灾难的日子一样钉在他的肉体上。他骚动暴躁。他不能随遇而安。在一阵漫长而婉转的歌子中,在空地上舞蹈时,他把她带到那柄刀跟前,用刀在自己的胳膊上割开一个口子,把血涂在她的胸前。一言不发。他上路了。
他的头像黑狮子的头一样在密林深处消失。她则用头碰撞地面石块。鲜血蒙满了五官,像一口开放鲜花的五月水井。她没有声音地倒在地上。黄昏照着她,也照着水下的鱼,仿佛在说:谁也跑不了。只有他远远地踏着远方的草浪翻滚。野兽退向两边,低头吃土或者血肉。他想象一件事情远远的不可名状的来临。它们恐怖地把头更深地埋在土里。人的音乐、绳索和道路就在这时,不停地延伸。在这个美好的日子里,那女人在山洞旁头颅碰撞石块的声音一路传播,感动了许多人,促成了许多爱情,缔结了许多婚约;一路传播,通过婚礼中忧伤的汉子的歌声,在舞蹈和月亮下,一直传到前行的他的耳畔。他于是坐下,坐在地上,静静地坐着,做了一个手势,似乎是要把月亮放在膝盖上。他知道她对自己的情意。那长发美发的头颅碰撞石块就像碰撞他的胸膛。胸膛里面心脏像石榴一样裂开。他拖着自己的肉体像拖着她的身子前行。沉重极了。
……那守候的巨鸟不肯转过头来。像割麦子一样,他割下自己的肉,扔向那边。巨鸟回过头来。巨鸟的眼睛正像思念中的眼睛。那鸟眼睛正像呆笨的温情的她哭红的眼睛。不过,它是被火光映红。终于他的刀尖触到了巨鸟守护的火焰……但没有东西盛放,他的刀尖转而向内一指,他的头颅落下来……火焰完整地盛在里面。他提着头颅就像提着灯。上路。这是第一盏灯;血迹未干的灯,滑头的灯,尚未报答爱情的灯。
平原上的人们那夜都没有睡着。看见了他,提着头颅,又像提灯前来。里面有一点火种。无头的人,提火,提灯,在条条大河之上,向他们走来。
我的珍贵的妻子俯伏于地,接受了火种与爱情。
谷仓
那谷仓像花瓣一样张开在原野上。像星星的嘴唇。像岩石和黎明的嘴唇一样张开。它没有光芒。因此必定是在地球上。这阴沉昏暗的行星,微微亮着,像是睁开了一只眼睛——看见了一件痛苦的事。又像是迟迟不肯熄灭的灯。人,散在灯的四周。
那是在草原上。那时还没有集体,没有麦地和马厩,森林离此地甚远。一种异兽在香气中荡漾。你就来了。你当然是主人公。我还没有想好你的名字。你就是我。
这样我就来到这里。日有白云,夜有星星,还有四季昭禾的河流。就这样我来到这颗星辰上。有一位叫“有”的小妇人早就在等待着我,像一口美丽红色的小棺材在等待着我。不过,我用我的双腿行走在小镇上。我来到这个被人抚摸的词汇和实体:小镇。再加上美丽的羽雀飞舞黄雀飞舞的黄昏,对了,还有蜻蜒飞舞。那个神采很好的人牵着我的马:白云。
记住,这是在放牧牛羊和快如闪电的思想的草原。
砍柴人和负柴人来了。他们睁着双眼做梦。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做梦又干活。他们都有美丽的马:白云。那马的颜色白得叫人心碎。砍柴人和负柴人来了。
这时小镇上的妇女们开始歌唱:
“谷仓啊谷仓……”
当大地上只有最初几个人的时刻,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发出哭泣声,用以吸收阳光、麦芒和鳞甲彩色的舒展。
熟悉的浆果落入嘴唇。
探头亲吻。
不分男女。
但那时生死末分。实在是这样。生死未分。歌唱队这样说:时间是这三位女儿的父亲,那三位女儿在草原上逃得不知去向,那三位女儿就是我的命运。
这里走出了砍柴人和负柴人。他们如同江河的父亲一样缄默。他们在地上行走,不舍昼夜。人们看不见他们。他们在树林里伐木为薪;一个砍,一个背负。这样他们管理着那块名为“人类”的树林。树林里,他们劳动的声音如同寂静。一种寂静的劳作、孤独和混沌笼罩着寂寞的树林。那柴,那被砍下又被他们背负离去的柴,就是我们个体的灵魂。我们从本原自然生出。我们顺应四季和星星河流的恩泽而生、长大、又被伐下、为薪、入火、炼。但是那负柴人趋向何方,‘我们哪里知道?只有这两个人:砍柴人,负柴人。只有寂寞的“人类”的树林。星星河流在头上翻滚倾斜,多少代了,灵魂之柴被负往何方,我哪里知道?死亡的时刻并没有苦痛。我们被囚禁在这根人类意识之柴上,我们知道什么?缄默吧,伙计们,柴们,我们的砍柴人、负柴人也都如此缄默。
请如寂静无声的木柴,灵魂。
我们的众神只有两个:砍柴人和负柴人。他们是那位名叫“有”的美丽小妇人所生。记得他们在旷野的混沌中长大。他们是这样通过形式和躯壳被我们知道的:砍柴人叫太阳,负柴人叫月亮。他们是兄妹又是夫妻。他们劳作不止。就这样。
在一个仲夏的晚上,森林中奔出一位裸如白水的妹妹。她叫有。她可能是我的命运之一。我爱上她。她又逃得不知去向。她生了两个孩子,是我的孩子。我给他们取了个天体的名字:太阳和月亮。又取了个劳作的名字:砍柴人和负柴人。
这样,我在小镇妇女的歌唱中来到这里。
“谷仓啊谷仓……”
谷仓不可到达。
我记起了我的名字。我叫无。我是一切的父亲。
黎明在小国贤哲中升起。他们采摘香草来临诸岛。他们是人类树林第一批被伐下送走的树枝——柴薪,无情的太阳在焚烧,在砍伐不止!
遥寄兄弟,我那神秘的黑色僧侣集团。他们来到黄昏岩穴,他们鼻子尖尖、脸孔瘦削。他们身披黑色,思考作为柴薪的自身。其他人无非是活得好与坏之分,而对他们来说,生死问题尚未解决。黑色僧侣围火而谈。他们的言语低微不能抵达我耳。他们不曾误入人世。他们做为思索的树枝,是人类树林中优秀的第二树枝。在传火伐木无情的仪式中被砍下。如是,可怜痛楚的人民这时永远成了追求瞬间幸福的市民。教堂远了。只剩下酒馆、公共厕所、澡堂子。诸神撤离了这座城池。
如是我被囚禁在谷仓。
我这样自我流放,自我隐居于谷仓,通宵达旦。
我要一语道破这谷仓的来历。
当“情欲老人——死亡老人”在草原上拦劫新鲜美丽的灵魂——少女的时候,他就寄居在这里。如今我和“情欲——死亡老人”在这谷仓里共同栖身。我们在夜晚彼此睁大双眼凝视对方脱下衣服。当然,我不肯在他的目光下退缩。我们也有相安无事的时候。我们彼此愤恨和撕咬。我们这两个大男人,被永远囚禁在这同一谷仓里:混沌中最后的居所。
于是我们囚禁在这人类意识的谷仓。
我逃不出谷仓,这可耻的谷仓,肉体谷仓——人类的躯壳,这悲剧的谷仓之门。我逃不出“情欲——死亡老人”的眼睛盯视。我思索神之路兽之路。我思索逃出谷仓之门的遥远路程。我思索人类树林、砍柴人和负柴人。我思念遥远的草原上如麋鹿狂奔的三位少女,她们为自己的美丽和变幻而狂奔。香气弥漫草原——安排我命运的美丽三姐妹的故乡啊!而我囚居人类命定的无辜的谷仓。
歌手
我曾在一本漆黑霉烂的歌本上悟出了他的名字。那时的人们盛传他住在一条山谷,靠近西南区的一条河流。我便独自一人前去。我全身伏在那块羊皮筏子上走了好久,步行了三百里红土路,又独自一人伐木做成一只独木舟,才来到这座山谷。不过,我内心不能确定这条山谷。记得当时像是傍晚,我下了独木舟。取下我的枪枝和火种。我在那山谷的林子里漫无边际地漂泊了很久,以至于后来的人们把我当成了那位歌手。是的,我曾是歌手。那能说明什么呢?只说明你有一段悲惨伤心的往事。就让我说自己吧。当时我写了几支歌。人们都非常喜欢听。尤其是那些纯洁的、饱经风霜的、成天劳动的。我就活在这些人当中。但他们并不知道我是一位盗墓的。说到这里,我都有些不好出口。事情是这样的简单。就是,每写一支歌,我就要去那些方石墓群那儿挖掘一次。当然,那些歌儿是在人群中反复传唱。我却因夜里不断地挖掘和被幻影折磨,先是进了医院,后来又进了法院,最后进了监狱。当然我是很希望人们忘却这些往事,让我重新写歌,唱歌……但是我再也不能掘墓了。就这样,我上了羊皮筏子……听说有一位歌手……怎样怎样,如何如何……事情就这样开始了。我就这样上路。这事一开始就非常奇怪,带着一种命定的色彩。我在河上漂流时反反复复想起那些树林子,那些在我掘墓时立在我周围的黑森森的树林子。这事情也不能怪我。在人群中歌唱,那可不是一种容易的事。我有时觉得自己像是这整个世界的新郎,爱得受不了万物;有时潮湿得就像一块水里捞上来的木头。
“给我月亮和身体,我保证造一个叫你十分满意的世界。”不过,说实在话,除却月亮和身体,我们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条山谷里,偶尔我也能哼出一两句非常好听而凄凉的歌来。它迷人、*、勾人魂魄、甚至置某些人于死地。我夸张了些。这不是我主要的事情。我的目的是要寻找我那位传说中已失踪多年的歌手,那漆黑霉烂歌本的吟唱人,那位在青春时代就已盛名天下的歌手。他离现在快七百年了。其实,和歌比起来,七个世纪算不了什么。可是,和七个世纪相比,歌手们又短暂又可怜,不值一提。那位歌手也许因为自己非常寂寞,才寄身于这条山谷,地狱之谷,或帝王的花谷。从表面上看来,这山谷地带并没有什么不同凡响的地方;可以说,它很不起眼。但是,它一定包含着不少罪恶与灵魂。因此它很有看头。这就是一切症结所在。我把舟筏停在这里纯系偶然。偶然决定不朽。加上岸上苍青色的树木使我瘦弱的身子显得有了主张。我想我可以看见了什么样的树林埋我了。我当时就这样想。放一把火,在山谷,流尽热泪,在黑色灰烬上。这样,就有了黑色的歌。我的目光还曾滑过那些花朵。正是花朵才使这条山谷地带显得有些与圣地相称,显得有些名符其实,而且与那册黑漆霉烂的歌十分适应。花朵一条河,在烈日下流动。你简直没法相信自己能靠近她。我于是就靠近她。靠近了她。弃舟登岸。一切都规规矩矩的。好像到这时为止,都还没有什么曲折和错误发生,途中的一切连同掘墓的历史都飘然远去。在这野花之上,这便是歌。骨骼相挤,舌尖吐出,达便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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