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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艳书-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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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潇想,等这一次爹回来,他要告诉爹,其实自己早就不害怕他那一套骗小孩子的把戏了。
  他的目标,是做一个爹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娘沉默的握着云潇的手,她用的力气如此之大,云潇奇怪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娘默默的流着眼泪。
  很多年后,他曾想过,如果在那一刻,爹回过头,那么一切,是不是会不同?
  可是,爹没有回头。
  他是这一世的英雄,他纵然知道妻子的悲伤,却不能不这么做。
  不回头,只是一个借口。
  很久以后,云潇终于明白这一切时,他对他爹,是隐隐怨恨着的。
  然而在那时,他五岁的时候,他想的是。
  唔,爹看见了一定会说,女人真麻烦。
  他就这样想着,踮起脚,安抚的拍了拍娘的腰,带着男子汉式的无可奈何。
  之后的事,曾让云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理解。
  娘在爹离开的几天之后,利索的收拾起东西带着他动身离开。
  云潇的反对被娘强力镇压,他几乎是惊讶了,记忆里的娘很少有这样强势的时刻,她总是温柔的笑着,望着爹与自己的目光分外柔和。
  他想带自己养的小狗一起离开,很丢脸的哭了一天,依然未能奏效,坐在车里离开的时候,他扒着车窗,望着自家远去的屋子,盘算着不知道隔壁狗蛋那个傻瓜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种的花。
  因为决定生气,他整整两天没有和娘说话。
  第三天撑不住了,他摇了摇娘的手,一路沉默的娘低下头来望着他,突然,有冰凉的液体滴在云潇的脸上。
  然后他被紧紧抱住,云潇奇怪的看着娘。
  那是一张哀伤的,却下定了某种决心无比坚强的脸。
  当他明白爹已经死了的时候,娘正带着他,准备出关。
  旁边几个士兵兴致勃勃的谈论西武紫衣侯最近杀掉的那个汉家剑客,据说,他的头颅被高高挂在城门上,紫衣侯不允许将他取下。
  入了关,便是中原。
  那里,爹和娘出生的地方。
  爹说那里没有漫天的黄沙,有的,是和娘一般好看的女孩子。
  不知道那里有没有爹那样顶天立地的好男子。
  云潇茫然的想。
  他望向天空。
  天空一片沉默的灰白。
  娘突然变了,她换下了爹给她买的美丽衣衫,换上她一直不肯穿的粗布衣裳,跟那些面色不善的大汉交涉。
  她巧妙的许诺,威胁,讨好,用爹留下的金子银子,她的珠宝首饰,换的平安出城的机会。
  温柔如水的娘,变得像狡猾的狐狸,凶狠的狼。
  爹若是看见了,还会喜欢这样的娘吗?
  云潇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次去拜访那些地头蛇的时候,娘竭力挺直身子,握着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云潇以前也是喜欢扑到娘的怀里撒娇的,但是现在,他只是默默握住娘的手,用力,再用力。
  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中原后,云潇松了一口气,而娘,依然神色沉凝,目光晦暗。
  她找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住下,开始教导云潇。
  进退举止,言辞风仪。
  娘以前教过他认字,认得一个字便给一块精致的小点心,云潇聪明,别的孩子三天才能学会的,他漫不经心的学,一天也便能掌握,母子常常两人打闹起来,笑瘫在地。
  然而现在却不一样,娘教的格外严厉,云潇也学得分外认真。
  娘教他,是如何与人交往,如何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如何最大限度的保全自身,如何让别人对自己忠心不二。
  娘告诉他:“云潇,你要记住,真正杀人不见血的,是阴谋与诡计。”
  “把你的刀藏在心里,用你的风度和微笑去争取朋友,给敌人看他们希望看到的来麻痹他们……”
  “无论怎样,要好好的活下去。”
  后来,孤身一人抚养孩子,却依然美艳如少女的娘被当地的小混混盯上。
  回到家中的云潇,望着被侮辱的娘亲,握紧了拳头。
  他想哭,却没有资格哭。
  死死的咬着嘴唇,直到流血,血腥的味道,让人发狂。
  他握着爹送给他的弯刀,大步走了出去。
  他在心里默念:“爹你说,大漠的马贼,有着最干净利落的刀法,爹你错了,我用我的方法去报仇,会比马贼的刀更利落。”
  他依然尊敬爹,但他心里,不再像做爹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只希望自己能有力量,去保护自己爱的人。
  他观察了许久,然后抓住时机,用迷药迷倒了侮辱娘的小混混,望着那几个仇人,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刀,沉默良久。
  转身,一把大火,烧掉一切痕迹。
  那是云潇第一次杀人,那一年,他七岁。
  之后,他请来医生,侍奉汤药,街头巷尾在议论那几个在梦中倒霉的死于火灾的小混混,云潇平静的捧着药包,走过,街坊邻居转而谈论起云家寡母生了个孝顺伶俐的好儿子。
  花了两个月将娘的身体调理好,秋天到来,那几个莫名其妙被烧死去的小混混已被人渐渐遗忘,云潇打点好一切,带着娘离开。
  娘看着他,自离开大漠以来,苍白虚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他们来到了长安。
  此时,云潇已经知道了他娘亲的身份。
  汉阳侯的独生女儿,苏辞香。
  当年汉阳侯位高权重,娘与爹虽然在江南一见暗生情愫,但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娘终究没有做出夜奔之事,只是没过多久,汉阳侯在朝堂失势,下狱斩首,苏府女眷尽数发配为奴,云飞卿闻讯赶来,暗中救走娘亲,两人从此结为连理,相伴天涯。
  此时,汉阳侯已被平反,苏辞香回到长安,目的之一,便是拿回苏家残余的势力。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唯一的儿子,云潇。
  云潇八岁时,苏辞香终于将苏家残存大部分的势力掌握在手中,经过了这许多年,苏家尽管曾经根深叶茂,留下来的,却也少的可怜。
  只凭这些,想要保护她的儿子,还不够。
  苏辞香握住儿子的手,流下眼泪。
  云潇默默的回握住,八岁的孩子,经过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和苏辞香的悉心教导,举手投足,优雅沉稳。
  优雅高贵的气质总是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这是苏辞香给予云潇的第一层保护。
  所以一遍遍的学着如何抬手,如何迈步,如何喝茶,如何说话,甚至……如何微笑。
  记不清学了多少遍,手变得僵硬,然而还在不知疲倦的抬起,放下。
  嘴角的肌肉在抽痛,但是笑容一次比一次更加温雅高贵。
  记忆中,一切都如同青瓷一般,闪着冷硬的光。
  娘的手,是唯一温暖的东西。
  当云潇学会这一切的时候,苏辞香望着自己的儿子,收了眼泪,沉吟良久,笑容悲伤。
  敬德九年,天云帝乡之主,武林名宿铁剑先生云中翰,找回了自己的侄儿。
  云潇站在净慈庵外。
  一弹指间,竟已是十载飞光。
  人世间再无苏辞香,有的,只是净慈俺中带发修行的清妙散人。
  十年前,她将云潇从身边推开,推入天云帝乡的大门,八岁的云潇,尽管远比同龄人沉稳,聪慧,懂事,却依然不能不伤心欲绝。
  爹死了,娘也终于不要他了。
  白天他在伯父云中翰的面前进退有礼,表现的中规中矩,夜里他躲在天云帝乡的柔软温暖的被子里,偷偷的流泪。
  被抛弃的恐惧和愤怒让他甚至一度痛恨苏辞香,他不能理解,温柔而勇敢的娘,为什么突然将他丢给从未谋面的伯父,自己却遁入空门不再见他。
  十年后,他明白了。
  娘亲手用刀划破了自己幼年时的心,将他推入一个陌生而孤立的环境。
  因为她要自己明白,这个人世间,他真正可以依靠的,其实只有自己。
  活在这世上,人和人之间,原本就是一种伤害,即便深爱。
  爹爱着娘,却依然选择了赴死,这对于娘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背叛吗?
  娘将自己推入天云帝乡,因为那里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但这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难道不是一种遗弃吗?
  青灯古卷,娘的手,早已失去了当年握着自己时的温度,越来越冰冷。
  他知道,娘活下来,是因为牵挂自己。
  自己成长的越快,娘的心越安定,这个世间能留下她的牵绊,就越微弱。
  然而他也不能为了留下娘,而故意不争气。
  他没有那个资格。
  云潇望着长安的天空,转身离去。
  到长安春暖花开时分,苏辞香悄无声息的去世了。
  也许,去世的只是清妙散人,真正的苏辞香早在将年幼云潇送入天云帝乡的那一刻,或者更早,在云飞卿孤身离开的那一刻,便不存在了。
  云潇的眼中空空落落。
  无论如何,这个世上,与他,从此便不再有亲人了。
  人人都说,长安云家二公子,气质如四月和煦春风。
  其实,只有云潇自己明白,他袖底涌动的风,是如此清冷空寂。
  今夜,是伯父云中翰的五十大寿。
  觥筹交错,云潇笑如暖玉。
  夜深时分,撑一把油纸伞,他走在细雨中,一枝残破桃花横斜,躺在烂泥里的狼狈少女故作风流的对他吟诗一首,然后眨了眨眼睛:“美人啊美人,可是有人灯火阑珊处在等你赴约?”

  剑动寒霜

  两年后,长安
  华衣公子轻轻落下一子,抬眼,微笑。
  笑容温润如玉。
  对面的老者长叹一声,伸手拂乱棋盘,笑道:“天云地乡有你,实在是莫大的福气,铁剑先生泉下有知,亦可瞑目了。”
  “柳先生过奖,云潇实在愧不敢当。”虽然这样说着,但举手投足却落落大方,已有大家之风。
  “既然这局棋我输了,按约定我楚江门的势力一个月后全部退出淮安,云公子若是不放心,不妨派人去瞧瞧。”老者笑着站了起来,细细瞧了瞧云潇,眼神颇值得玩味。
  “有柳先生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云潇也颔首站起来。
  送走楚江门的门主柳老,云潇负手站在精巧的院落里,望着灰白的天空,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带着点笑意。
  这两年,天云地乡在云潇的手上,看上去很是安分守己,并没有怎么扩张,然而,那只是看上去。
  云潇花了一年时间将整个天云地乡牢牢掌握在手中,又花了一年时间,稳固天云地乡的势力。
  江湖上原本有不少人看不上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想着从天云地乡手里沾点便宜,但一个接一个跌了跟头,于是,渐渐的,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天云地乡的新主人是一个不好惹的棘手角色。有人甚至预言,天云地乡和武烟阁,最后必将发生冲突。
  江家武烟阁已经有近两百年的历史了,但近三十年,武烟阁始终没有选出阁主,这极大的影响了它的实力。处在上升期的天云地乡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挑战起地位的江湖势力。
  不过,就目前来看,这个预言可信度不高,天云地乡在云潇手上虽然始终保持着上升的势头,却一直表现的很谨慎,他甚至放弃了几处和武烟阁有冲突的势力。
  “公子可是又在想江姑娘?”柔和的声音响起,云潇回头,看见绿绮捧着药盒款款走来。
  “嗯,上次接到她的信,说她就快要出关了,不知道现在人是不是还在七杀天涯。”云潇倒也不掩饰,看了绿绮手中的药盒,又笑道,“新配的药怎么样了?”
  “哪有那么快,还缺了几味,我也不急。说起来江姑娘还真是厉害,武烟阁的秘传剑法这么快就能练成。”绿绮放下药盒,抿嘴笑了笑。
  “她在武功上天分确实很高,不过,想将九道流雪剑练好并不容易,她如今也不过练到第三重,但出关的话却是足够了。”云潇伸手拎起躲在一边的小狐狸,笑道,“何况,武烟阁已经三十年没有阁主了,秀墀先生心里也是着急的。”
  “江姑娘……若是做了阁主……”绿绮迟疑道。
  “无妨,她那个性子,武烟阁哪里拘的住,秀墀的打算,恐怕也就是要她担个名头罢了,不过,她自己未必愿意。”云潇摸了摸小狐狸光滑柔软的皮毛。
  “公子,宋堂主处传来的紧急消息。”铁卫打断了云潇的话,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云潇接过密信,打开一看,微微皱起了眉。
  “离国的奸细吗?”他喃喃道,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展颜笑道,“此事想来谢将军早就有对策了,没必要担心。”
  承安三年,深秋。
  大胤朝内正一派歌舞升平。
  此时,却发生了一件虽不起眼,但干系重大的事。
  离国潜伏在大胤的奸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成功偷走了一样据说相当重要的东西。
  此事被发现后,京师驻军开始在长安城内四处大肆搜查,但那时,东西已被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了出去。
  越州城外 深夜
  嗒嗒的马蹄声响起,然后渐渐远去。
  隐藏在昏暗的破旧巷子里,一盏同样破烂的纸灯笼在风中吱吱呀呀的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寒风吹灭。
  低矮的屋子里,烟草和汗味,混合着男人粗鲁的大笑声,佝偻着背的老人手脚不怎么灵便的照看着那一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羊肉汤,灶里的柴火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老人沟痕交错的脸。
  屋里的一帮男人正醉醺醺的猜拳,赌他们辛劳一天赚得的铜板,越州靠近北方,这些卖力气维生的男人,总得靠着大碗的烧刀子,劣质烟草,辣的人涕泪直流的羊肉汤来度过越州的寒冬。
  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被端上来,雾气弥漫开来,带着食物的香气,缩在角落里的男人鼻翼动了动,略有些不安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往下拉了拉他那破旧的皮帽子,又将身上破旧的大衣裹紧了些,似乎又开始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羊肉面馆里的男人们渐渐熬不住困意,赌钱的吆喝声小了下去。
  那看不清面目的男子伸了个懒腰,倒像是睡醒了的样子,向老板要了碗羊肉汤灌下肚,辣得整个人精神也为之一振。
  付了钱,潦倒男子哈着气,搓了搓手,脚步有些虚浮的出了门。
  见四下里无人,那男人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极为锐利的光,他悄无声息的单手撑着翻过墙去,消失在黑暗中。
  风卷了过来,男子突然皱起眉,瞬间隐入黑暗,手已按在剑鞘上。
  他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潦倒的味道,就连腰间那柄长剑的剑鞘看上去也破旧不堪,但剑鞘里的剑,却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把杀神。
  他本该身在江南,喝着十年的柳叶春,听着歌□柔的曲儿,临走时将一锭银子拍在案几上……
  他是个江湖男儿,江湖男儿中的成名人物。
  然而,他现在只能像老鼠一般躲在阴暗中,见不得天。
  他倒不是后悔,只是有些感叹罢了。
  看到从巷子两端慢慢逼近的黑衣人,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方才的羊肉汤,倒是辣的挺够味,就是未免少了点。
  自两年前“风雷”成功暗杀了天云地乡前主人,铁剑先生云中翰后,这个销声匿迹已久的杀手组织声名大噪,在之后又接连干了几票大生意,武烟阁和天云地乡虽决定联手对付“风雷”,奈何对方行踪隐秘,始终抓不到大鱼。
  一,二,三,四,五……
  数了数逼近的人,男子倒抽了口冷气,苦笑。
  居然摆出了十二诛天的阵势,倒真是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了。
  阵势结成的瞬间,他出手了。
  他不能不出手。
  只因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身上带着很重要的情报,他决不能倒在越州城。
  然而,剑出手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到殇阳了。
  十二诛天阵已经结成。
  十二个人,在那一瞬间成为了一个整体,十二把剑,成了一把剑。
  那已不是剑,而是,杀神。
  他对自己的剑法一向很有信心,但他也只有一把剑,一个人。
  他几乎可以感到冰冷的剑锋划过脖颈的那种刺痛。
  就在这时,惊变。
  一抹银色,近乎温柔的,将密不透风的十二诛天阵撕出一个豁口。
  “叮——”清而脆的兵刃撞击声在夜色中长久的回荡。
  然后,是飞溅的鲜血,如同一朵朵妖娆的花。
  绽放,然后瞬间凋零。
  银色的剑横在男子面前,带着绝艳的殷红,如同秋日一滴明亮的泪。
  十二诛天已破。
  那一柄剑,一个人重新零落为十二把剑,十二个人。
  只不过,十二把剑,已折。
  十二个人,已倒在地上。
  “大叔,你可欠了我人情哦。”剑还鞘,白衣少女转过身来,点了点木呆呆的男子。
  “……”
  “喂,我可是刚救了你,没点表示吗?”少女皱眉。
  “江丫头,怎么是你……”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卫长风上上下下打量了白衣少女一通,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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