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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万里-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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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又换了个便宜而不怎么受人注意的小客栈,然后央求店家买了管旧笔、一方旧的砚台磨石、几十页草纸、一把旧桌子,又去布店扯了两尺白布,在街头扯起了一个布幡,上面书写上四个斗大的字:捉刀代笔!

    这样生意就算开张了,他的营业范围也很广,包括:代人写信、誊抄书本,撰写对联……,这个年代会读书认字的人还不是很多,所以他的生意还是有点儿市场的,再加上练了那么多年的字帖,虽称不上大家,字体好歹也能拿的出手了。若不是因为自己没有什么名气,否则连帮人写牌匾题字的生意他都想做了。

    唯一让他觉得有点跌份的是需要和旁边卖萝卜青菜的小贩一样需要不时的吆喝几句,谁让这个时代认字的人不多呢?布幡上的字能看懂得大多不需要他帮忙,需要他帮忙的又大多数看不懂。

    所以这样他便每天晚上回店睡觉,白天支堆子代笔写字,倒也在轻闲中赚了几个仨瓜俩枣的小钱。

    在这个小镇待了三天后,他又收起了摊子行进到了下一个城镇,然后再支开摊子挂起布幡,继续之前的业务。

    实际上他原本也只打算在这个小镇上顶多待三天的。他不能在路上花费太多的时间,更何况这个小城镇虽号称是一座县城,却着实小的可怜,连愿意请他代笔的人也不怎么多。

    但没想到接下来生的一件事让他不得不暂时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第三十七节 李氏申冤(上)】………

    宋君鸿代笔行书的生意时好时坏。

    有一天他又是连着好几个时辰没有做成一笔生意,干脆扒在书桌上大梦起周公来。正梦见自己走在街上忘了带伞,漫天的往下洒钱时,突然有一双粗鲁的大双抓着自己的肩膀拼命的摇了起来:“醒醒,醒醒!你的哈喇子都快流满一桌子了。”

    宋君鸿不满的抬起头来,瞅着把自己摇醒的老董,他是旁边摊位上卖狗皮膏药的“邻居”,可这家伙不懂得尊重读书人吗?

    “瞅啥?有生意,不做了?”老董笑嘻嘻的轻吼了一声。宋君鸿这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现前面站着一个女人,尽管年纪很轻,但看衣着打扮像个小媳妇。

    再仔细瞧,这女人还很漂亮。柳叶眉、瓜子脸,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尤其眼中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忧愁最是动人。

    “嗨,擦擦你的口水,都流一地了,没见过漂亮小媳妇啊?”老董粗鲁的揶揄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他嗓门大,好像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附近几个兜售货物的摊位都传来低低的窃笑声。

    “我那是睡觉时流出的。”宋君鸿有些羞恼,抬袖拭去了嘴角的口水,搬来一个鼓凳让这女子坐下,不好意思的问道:“客官来了很久了?怎么不叫我?”

    老董又在旁边插话:“人家早唤你十几嗓子了,可你倒好,睡的比圈里的猪还死。”

    “哦,对了。也不是死猪,你还说梦话哩。”老董双手捂着胸口,换了个比较恶心的嗓音模仿道:“下吧,使劲下吧,砸死我吧!”

    “你丫闭嘴!”宋君鸿抓起了桌上的一方充作镇纸的青砖做势欲砸,老鲁这才哈哈大笑着跑回自己摊位上去了。

    “嗯咳!”宋君鸿清了下嗓子,装作严肃的问道:“请问客官有什么事是小生可以效劳的?是写信,还是抄书?”

    那女子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来问道:“先生,请问你能帮着写份讼状吗?”

    “讼状?”宋君鸿愣了,这还是几日来头次有人找自己写这玩意儿。

    “能不能写?”那女子看宋君鸿没有回应便显得有些不安,身子略前倾了倾,急切地问道。

    她这一前倾,宋君鸿更能清楚的看到她原本十分好看的眼睛此刻有些红肿,似是刚刚大哭过一场似的。

    “能倒是能。”宋君鸿迟疑的说道:“只是这诉状我从来没有写过,也不知道这个行文规矩怎么样,要是耽误了你办案反而不好了。”

    此外,因为负有孙星的秘密使命这一层关系在,宋君鸿也不愿在这时和官府过多接触。所以他还是忍痛推掉了这半天来唯一的一单生意。“我听说衙门里有专门的写讼状的师傅,经验丰富,文笔也老到,要不客官还是去找下他们试试吧?”

    “我去找过,可官衙的先生说要付官银十两的诉状费才肯代写。”女子已经又始要掉眼泪了。

    “十两!?”老董在旁边闻言已经跳了起来,这对于寻常百姓家而言实在是一笔巨款。

    宋君鸿这次倒是没有插嘴,只是心头在飞快的盘算着。他曾去潞县的县衙去找过郑雨农几次,也和代写讼状的人闲聊过,知道官府只是征收些纸张成本和润笔费用,比外面的讼师写的也贵不了多少。虽不敢说这是各地县衙的通价,但也不至于贵到十两这么离谱。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讼师是故意不愿接她这个单子的。再进一步寻思,她这个案子,能够让人退避三舍,便必然绝不简单!

    看着宋君鸿锁眉沉吟不语,那女子在眼眶中打滚了好几圈的眼泪终于开始啪嗒啪嗒的掉了出来,像不要钱似的流个不停。

    记得以前潞县有个有名的衙头唤作史老七,身高七尺,能举起重百二十斤的石锁舞的像风车般呜呜直转,端的好汉!偏偏人前人后却总是对自己娇弱小巧的妻子言听计从,打拱作揖,无他,因为他的妻子太娇柔了。后来有一次这位仁兄酒会上举着只鸡爪子向一众兄弟言道:男人怕女人没什么丢脸的,但凡对女人从来不怕的男人,多半都是没心没肺没性情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他把女人的眼泪比作世间最可怕的武器,因为没有几个男人能招架的住。

    这么猛的好汉都招架不住,何况宋君鸿?

    “客官有话说好,不必如此。”宋君鸿一看女子哭起来就慌了手脚。旁边老董已经跳将起来,大声吼道:“好你个宋穷酸,平常光听你讲什么读德,如今这小媳妇这么为难,你却不帮忙?难道圣人的教诲都只是说着好听不成?”

    在他看来,这小媳妇的哭泣,直似是被宋君鸿给欺负了似的。

    宋君鸿翻了翻白眼,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低头瞅了瞅还算干净,起身想递给那位女士。哪知那位女子一看宋君鸿过来,还没等宋君鸿说话就已经罗裙压地,小袖接尘,吧嗒一下子反而给他跪下了。

    “小女子找遍全县,也没找到能帮我写这讼状的。先生再不帮忙,我丈夫、我丈夫怕就是要冤死狱中了!”

    说罢,她竟在伏地上抽泣起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既使两世为人也这架不住这阵势啊?宋君鸿只好手忙脚乱的把那女子扶起来,“客官莫要再哭了,这……我帮你写,帮你写还不成吗?”

    “真的?”小媳妇抹抹眼泪终于起了身来重新在鼓凳上坐下,低声迟疑着说道:“十两银子家中虽一时还凑不出来,但还希望先生一定要帮忙,大恩大德小女子日后必将报还!”

    宋君鸿点了下头,重新回到自己的坐位上,整出一张严肃的面孔,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讼状一份,当场写就,明码标价,钱三百文。”

    “三百文?”小媳妇睁着颇不小且还依然含着泪雾的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

    三百文虽不少,可也绝称不上多,比起十两雪亮的银子在价格上更是天上差地下去了。

    “嗯!”宋君鸿点了下头,抬脸问道:“怎么,三百文钱也没有?”

    宋君鸿是按照潞县的标价来喊的,当时三百文基本就是当时讼状的一般价。当然也有五、六百文的,但那就是遇上有钱的主儿、难办的案子或讼状写的文采飞扬和考场中的答卷一样。

    “有、有!”小媳妇忙不迭的应承,和啄米的小鸡似的头点,好像生怕再不答应宋君鸿会随时再推掉这笔生意似的。

    说罢她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桌上,小心翼翼的摊开,里面露出两块细小的碎银稞子和一些旧铜钱,从里面仔细的点出了三百文后,双手捧着递给了宋君鸿。

    看着她那白净细嫩的小手,宋君鸿觉得不便接触,便指了指砚台旁的桌面说:“把钱放桌上就行。”然后又郑重的对她交待道:“我不熟悉讼状的格式,所以只能帮你写明申诉的情况,肯不肯接,还要看县衙大老爷的态度。”

    “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但凡先生能给小女子写纸讼状,小女子就敢去县衙试着再次鸣冤。”小媳妇的话里透出一股子和她外表不符的坚强。

    “行,那你就把案情和要诉讼的内容先说给我听听吧。”宋君鸿在砚台里一边细细的磨着墨,一边问道。

    那小媳妇沉吟了半晌,理了理思路,终于把她所遇到的案情慢慢的讲述了出来。



………【第三十八节 李氏申冤(中)】………

    原来,这小媳妇名唤李氏,与丈夫唐阿水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邻里,两情相悦,最终也结成了连理。这本是一桩天遂人愿的喜事,但唐家家道清贫,每日只能薄米陋衣的过日子。唐阿水不忍见爱妻与自己一起受苦,便在新婚两个月忍着分离之苦,跑去跟人当伙计学作生意。唐阿水是吃苦耐劳在外面风餐露宿,李氏也是远离家外的登徒子弟骚扰,只在家孝敬公婆,持家勤俭,虽是难免有点分别之苦,但二人都相信忍耐上一阵子一定能把日子过好,守得云开见月明。

    三日前,出外旬月的唐阿水终于回到了家,夫妻团圆喜悦恩爱自不必说,第二天清晨唐阿水起来解手,却突然现院子里的墙角边上有一个蓝布的小包裹,打开来看,里面赫然是一双金镯子和一只银制的小酒杯。

    金银的饰器皿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光,有些刺眼。人都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唐家正是缺钱的时侯,唐阿水本想留下换了钱去,但媳妇李氏却觉得这指不定是谁家遗失的物品,如此贵物不能乱留。咱穷也要穷的有骨气。几经商议后,唐阿水还是听从了妻子的意见,便拿着这个小布包裹到街上去到处寻人打听,“请问你有没有丢东西啊?你认不认识一双金镯子和一个小酒杯啊?”

    一连问了十好几个人,都说不是自己的包裹。唐阿水一个人在街上晃晃悠悠,逐渐走到城里的书画古董店门口,个一时心起,想估量一下这东西的价钱,便抬腿走了去去,把镯子和小酒杯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拿起来一掂量,眼睛里突然有了几丝亮光。

    “哦?怎么样?”唐阿水紧张的问,这家店的掌柜姓余,名唤作余不算,听说早年还曾东渡过倭国,时人也笑称“余桑”,见过些世面,也颇识货。

    “嗯,东西说不上多精美,但也值些银钱。”余不算把金镯子拿到了口前,唐阿水以为他是想咬一口试试真金,却不想他拿着凑到鼻端,使劲的嗅了嗅。

    “似尚有些沉土味道。”余不算轻声喃喃的说道。

    “什么?”唐阿水有点没听清,伸长了脖子问道。

    “没什么。”余不算小眼里掠过一丝精光,然后笑着道:“客官您先坐会儿,这镯子上的纹理似有什么讲究,可能很值钱,我去后堂请我们的师傅看看。”

    说罢,将金镯子还给唐阿水,紧接着唤过一个伙计细声叮嘱几句,给唐阿水搬来鼓凳,倒上茶汤,自己就匆匆的往后堂走去了。

    等了约一柱香的时辰,眼看的余不算还没回来,唐阿水有点失去了耐心,正想起身往回走,却突然看到店里走进来了两个衙役,见到了唐阿水劈头就问道:“我听人说你手里有个蓝布包裹,里面有金镯子和银酒杯?”

    “啊,是呀。”唐阿水忙站起身来应道:“难道是差官大哥丢失的?那你能说一下这金镯子和银酒杯都是什么样的吗?上面有什么花纹?如果说对了,我这便物归原主。”

    衙役们把身一闪,亮出一个人来,唐阿水一看,认识,是本城有名的员外,本名唤作周义兴,人称周半城。意即此人家财雄厚,可买下半座县城来。

    这是一座小城,人口稀少,县中百姓也大多数并不富庶。但并不能否认这县中还是有一两富户的存在的。这个周员外,便可称的上是城中富,家中以药材生意起家,世代经营,颇是积了些钱财。

    周义兴凝眉想了想,然后说道:“金镯子上应该雕的有双鱼戏莲图,那银酒杯上倒是没有花纹,只有杯底有个小小的‘乐’字。”

    唐阿水一听,“唉呀,果然都说对了!”

    “对了便好!”旁边的两个衙役也不待唐阿水和周义兴再说话,从腰上摘下一副铁链子,当啷啷一声响就把唐阿水给锁上了。

    “走!衙门里说话!”

    唐阿水当时就懵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两个衙役推搡着向县衙走去,只来的及收街上的乡邻们给自己妻子报个信儿。

    李氏在家听了别人的传话,初时不敢置信,直到多个人跑来跟自己说这事,才慌了手脚,赶紧跑去县衙,得到的答复是:丈夫唐阿水盗墓取脏,已经入了大牢,这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原来,最近几个月县里多个墓室被盗,不仅赔葬物品被人洗劫一空,连尸骨都曝遗在荒野,一时激的群情汹汹,连上一级的州府都听到了报信,下文斥责地方牧守无方,致使盗贼横行无忌,严令限期破案。

    县令马如忠为此事焦头烂额,县里三班衙役也是倾巢出动,忙的四脚朝天,却还是没有什么线索。

    不巧,这一日有两个衙役正在街上巡逻,猛然听到街民议论唐阿水意外得到了一些金银之物,急忙请来了失主之一的周员外,当街查获赃物,逮了个正着。

    唐阿水到了县衙也是一个劲的喊冤,但自古以来跪在大堂上的犯人有几个不喊冤的?马县令签子一掷:“给我打!打到招供为止。”

    直打得唐阿水晕死过去两回,这才不得不招供画押了。

    听到这里宋君鸿脸上突然变了颜色:“他招认了?”心道这讼状可不好写,你都认罪了这官司还怎么打?

    李氏也不应话,只是低着头抹眼泪。

    “这也不能怪他男人。”老董在边上插嘴:“典型的屈打成招!那天大堂审案,我也跑去瞧热闹了。大老爷几乎没怎么问话,只是喊着不停的打、打、打了。血都糊了一地,板子、夹棍、绞索全上了,铁打的人也没有几个受的了这种用刑的。”

    “难道就没人阻止县令滥刑?”宋君鸿奇怪的道。

    老董不好意思的低了下头,“我们都是平民小老百姓,哪敢去招惹县令大老爷啊。这届大老爷本身就脾气燥,以后审案时就常打人,这次又遇上了这么个大案子,还不往死里打啊?再说了,盗墓之事儿的确太缺德,所以一开始大家都还拍手称快。”

    说到这里,老董有些谦意的看了李氏一眼,“没成想这个县令是把人往死里打呀,一直打到了招认为止。”



………【第三十九节 李氏申冤(下)】………

    “在那唐阿水招认了之后,本县的县令又是怎么判的?”宋君鸿有些担心的问。他以前无聊时曾粗读过宋刑律、贼盗律等大宋律法,知道大宋对盗墓的惩罚是极严峻的。北宋立国初年,为了改变五代十国时遗留下来的纷乱治安情况,即强调对偷盗抢劫者重型典治,这还不算完,宋神宗熙宁四年又创立了对盗贼加重处罚的法律。而盗墓,在后世或许只是个破坏文物的罪名,但在古时,却是极为无道的重罪。中国人讲究个家门传承,封建时代人们往往对自己祖先坟莹的完整视若生命,惩罚起来也是极为严厉的。

    宋君鸿这话一问,李氏哭的更凶了。老董在旁边沉着一张脸说:“县里最近的多起盗墓案全落在他头上,那还有活路吗?县令大老爷也不带丝毫手软的,当场便判了个腰斩、并且还弃市!话说几天后就要执行了。”

    “嗯,我知道了。”宋君鸿点了点头,“这案子的确颇多诡异之处,人命关天,我尽量帮忙便是。”

    说罢,他抽出了一张纸在桌子上铺开,凝眉思索了一会儿,再不说话,提笔在纸上挲挲的写着。一柱香后,一纸讼状转眼便写就。

    他把状纸递给李氏,“我就帮你把此案中的一些疑点帮你写出来,但听来本县的县令似乎是个急脾气硬心肠的人,他肯不肯接受这讼纸中的话还不好说。”

    “县令若是不接,我便碰死在县衙门前,绝不让我丈夫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孤单。”李氏向宋君鸿和老董伏地再次下拜,梆、梆、梆的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把手里的讼纸攥的紧紧的,转身便走。

    “真是个烈女子啊!”老董望着李氏的身影感叹道。

    宋君鸿猛的把拳头在桌子上一擂,吓了老董一跳。他抬眼看去,只见宋君鸿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像是下了决心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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