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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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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鸡将他拖出了灌木丛,她掉过来想将他拖入灌木丛遮蔽处时,他却把她拖到了空地里。她不停的大喊大叫,用翅膀拍击,羽毛下雪般纷纷飞扬。他发作起来的那股劲真是惊人。种族遗传下来的全部战斗的血液,都在他体内汹涌着沸腾起来。

这就是生活。尽管他并不知道,他正在实现自己活在世上的价值、意义,正在做与生俱来就应该作的事情——屠杀食物并战斗着去屠杀。他在证明自己生存的合理性。

生命在做不出比这更伟大的事了,因为生命不遗余力去做他该作的事,它就登峰造极了。

过了些时候,松鸡停止了挣扎。他们躺在地上,面面相觑。他仍然咬住她的翅膀,试图发出凶猛的咆哮进行威胁。她啄他的鼻子。这比先前所受的打击更为痛苦,他退缩一步,但仍然咬住不放。她啄个不止,他从退后变成哀哭,像躲避开,淡忘了它咬住她将她拖在后面这个事实。

一阵雨点似的啄过,他的鼻子吃尽苦头,他内部的战斗的热血退潮了,他就放弃了猎物,掉过尾巴慌忙逃到空地的对面,狼狈而去。

他靠在灌木丛边卧下来休息,舌头拖在嘴外,胸部一起一伏的喘气,鼻子仍然让他疼得哭叫不止。他卧在那里,突然,觉得像要大难临头似的,这未知及其全部恐怖冲他而来。

他刚出于本能的锁进灌木的遮蔽之下一阵风就吹到了他的身上。一个长着翅膀的东西,悄无声息的不祥的掠了过去。一只鹰从天上冲下来,差一点儿抓了它去。

他卧在灌木丛中,惊魂稍定,畏畏缩缩的向外面窥视时,空地另一面的松鸡却拍打着翅膀从被践踏的窝里跳了出来,刚才的伤痛使她没有注意到从天而降的灾难,不过,狼仔看到了,而且由此得到一条告诫,一个教训。老鹰急速向下俯冲,身体掠过地面,有力的爪子就?住了松鸡,带着惊恸交加、叫个不停的松鸡重新冲天而上。

过了很长时间,狼仔才走出隐蔽处。他学习到了很多知识,活的东西是食物,非常好吃;但如果它们相当大,就会伤害自己,最好的情形,是吃像小鸡那样小的活东西,放弃母松鸡一类的大的活东西。

不过,他有些野心勃勃,心里想再和母松鸡打斗一番。可惜,老鹰把它抓走了。也许,别处还有母松鸡。

他从倾斜的河岸走到水边。他从未见过水,表面平坦,没有凹凸不平的地方,看上去很好走。于是,他勇敢的菜了上去,立刻惊慌的叫喊着跌进了未知的怀里。

冰冷!他倒吸一口气,然而,进入肺部的不是常常随着呼吸进去的空气,而是水,那种窒息,仿佛频临死亡时的痛苦。这,对于他,就是死亡。他对死亡并没有自觉的知识,但他具有直觉死亡点本能,像“荒原”上的每一个动物一样。它对于他来说,比任何其他的伤害都是厉害。它是“未知”的本质,是“未知”的恐怖之和,是可能遇到的一种不可思议的最大的灾难。它对于这些一无所知,却害怕与此有关的一切。

他浮出水面。新鲜的空气有进入长着的口中。他不再下沉,就伸开腿开始游泳,好像她早有游泳的习惯,近他的河岸距离他只有一码的距离,但他背对着它,看到的是河的对岸,于是游了过去。

河水不大,但河水有二十尺宽。他游到中流,被河水冲向下游。一条细小的湍流卷住了他,平静的河水突然变成一片怒涛,这里,根本无法游泳,他时而在浪头下面,时而又在浪头上面,随着急速的水流,被冲得团团打转,上下翻滚,有时被水冲的重重的碰在岩石上,每撞一次,就哭叫一声。全部的过程,简直是有一连串的哭喊组成,这些哭喊声标志着他碰撞石块的数目。

急流的下游,是又一个河滩,他被漩涡卷住,轻轻的送上了河滩,送上了一张满是砂砾的床铺。他欣喜若狂,手忙脚乱的爬着离开了水,躺下来。关于世界,他又增长了见识,水不活,但它流动;它看上去像土地一样坚实可靠,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因此,物体并不像它们呈现出来的那样。狼仔对未知的恐惧是遗传下来的不信任,现在更有经验加以巩固了。从此以后,他要永远不信任事物的外表,除非弄清楚了它的实质。

这一天,他注定了还有一次冒险。他想起了世界上还有母亲的存在,顿然感到需要母亲胜过世上的一切。他的身体由于历险而疲惫不堪,他的头脑同样也特别疲倦。有生以来,还从来没像这一天这般辛苦劳作过。他想睡觉,于是动身寻找自己的洞穴和母亲,他觉得心中有一种不可阻挡的难耐的寂寞和孤独。

他在灌木丛间爬行,突然听到一个尖利的示威声。黄光闪过他的眼前。一只伶鼬敏捷的跳走了。它是一个小东西,他不怕。接着,他又看见一个极小的活东西在脚下,只有几寸长,是一只像他一样不服训诫出来冒险的小伶鼬。

它想从他面前后退。他用爪子打了它一个翻滚,它发出一种奇怪的轧轧声,黄光重新出现在狼仔眼前。他再次听到示威声,同时,脖子上遭到严重一击,母伶鼬的尖牙扎进了他的肉里。

他叽哩哇啦乱叫着向后跌倒时,母伶鼬会同小伶鼬一起消失在丛林里了。她的牙齿留在他脖子上的伤口让在疼痛。但受伤更为严重的是他的感情。他坐在地上软弱的哭叫。这个母伶鼬,这样小,竟然这么野蛮!

他不知道,就体重身材而言,在“荒原”上,伶鼬是一切屠杀者中最凶狠、最具报复心和最为可怕的。不过,这很快就要成为他知识的一部分。

他仍在哭的时候,母伶鼬又出现了。现在,她的孩子非常安全,她并不向他冲击,而是谨慎的接近他,狼在充分看到了她像蛇一样的瘦削的躯体,她昂起的热切头也像蛇。她尖锐的威胁声令他毛发耸立,他咆哮着发出警告。但她越来越近,那一跳比他尚不老练的视觉还要快。霎那间,那瘦削的黄身体闪出了他的视野外,而到了他的喉咙上,尖利的牙齿刺进了他的毛发、肉体里。

他开始想咆哮着战斗,但他太小,而且是第一天闯世界,它的怒吼变成了哭喊,战斗也变成了为逃跑进行的挣扎。伶鼬却绝不放松,紧紧地吊住他,拼命将牙刺进去,咬他的流涌着鲜血的大血管。伶鼬是一个吸血鬼者,她向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从活生生的喉咙里吸血。

如果不是母狼飞跃灌木丛飞奔而来,灰仔就要死掉了,他的故事到此结束了。伶鼬放了狼仔,去咬母狼的喉咙,没有咬着,但是咬住了下巴,母狼像挥鞭子一样,将头一甩就摆脱了伶鼬,将她高高抛向空中。当她还在空中时,母狼用嘴咬住了那瘦小的黄身体。于是,在嚼拢的牙齿间,伶鼬尝到了死亡的滋味。

灰仔重新得到母亲的爱抚。她找到他的欢欣,比他被她找到的欢欣还要大。她用鼻子哄他,安慰他,舔他被伶鼬咬伤的伤口。接着,母子俩将那吸血的家伙分而食之,就回到洞里睡觉。

卷二 白牙 第八章 弱肉强食

自第三次冒险之后,灰仔进步很快。他休息了两天,又出去冒险。这一次,他发现了上次的那只小伶鼬。他曾经参与吃掉了它的母亲,而这次,他竭尽全力让这小伶鼬重蹈了他母亲的覆辙。这次短途旅行,他没迷路,累了就回到洞里睡觉。

自此之后,他每天都出来,并且每天扩大涉猎的区域。

吃过些苦头之后,他开始准确的估计自己的力量和弱点,开始明白,什么时候大胆,什么时候小心。不过,他发现,最好是时刻小心,除非在极个别的情形下,确信自己有胆量时,才尽情的发作自己的脾气和欲望。

他没遇到流浪的松鸡,心里总是有火,碰见那只最初在松树里见到的松树,他总会恶狠狠的回骂。见到加拿大樫鸟,他几乎千篇一律的怒气满腔,他永远忘不了这家伙第一次相见时是如何啄他的鼻子的。

然而,在他感觉到其他潜藏的猎食者的威胁的时候,加拿大樫鸟也影响不了他。他忘不了老鹰。它移动的影子总是使他躲向最近的树丛里。他不再爬行,也不再大步行走,而是学母亲那样,偷偷摸摸,并不费力,但滑行很快,快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在猎食方面,一开始就运气不错,他总计杀了七只小松鸡和意志小伶鼬。他的屠杀欲望与日俱增,他对那只松鼠如饥似渴,因为它滔滔不绝的破口骂他,还想一切野生动物报告他到来的消息。然而,松树能爬树,像鸟会在天空飞翔一样,狼仔只有当松鼠在地上时,尝试着悄悄的爬过去。

狼仔非常尊敬母亲,她能搞到食物,并带给他一份。而且,她无所畏惧。他并不知道这种无谓是基于经验和知识。在他顶印象中,它来源于力量。母亲就代表着力量。他更大些时,从她爪子的严厉教训中感受到了这种力量,与此同时,牙齿的劈刺也取代了用鼻子拱来表示责备,所以,他尊敬母亲,她强迫他服从。然而,他越长大,她的脾气也越坏。

饥荒又来到了。灰仔以比较清楚的意识再度领略到了饥饿之苦。为了寻找吃的,母狼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猎食上,但它存在时很严重:母亲的乳房里没有奶水,狼仔自己也没有吃一口东西。

他以前猎食,纯粹是游戏,只是为了取乐;现在,他极其认真的猎食,却一无所获。

但失败加速着他的成长。他更加仔细研究松树的习惯,更动脑筋,尽最大的努力悄悄挨近它,出其不意的吓唬它。他研究鼷鼠,想把它们从穴洞中掘出来。对于加拿大樫鸟和啄木鸟,他也学到了许多。再后来,他长得更加强壮、聪明和自信,毫不怕死,老鹰的影子也不能让他躲进灌木丛里了。他知道在蓝天上高飞的也是肉食,急切的希望得到肉食,所以公然在空地上往后腿一坐,想吸引老鹰从天上下来。然而,老鹰拒绝下来,他只好失望的爬开,在一丛树林里因为饥饿而饮泣。

母狼带回了食物,饥荒解决了,这食物不同于以往的东西,他没有吃过。这是一只半大的大山猫的猫仔,像灰仔,不过没他大,母狼已在别处填饱了饥肠,这全是给他吃的,虽然她不知道充实母亲肚子的就是大山猫窝里其他的小猫,也不知道她的行为是冒了多大的危险。他只知道,长着天鹅绒般皮毛的小猫是食物,一口一口的吃起来,越吃越高兴。

吃饱了容易发困,灰仔躺在洞里,依偎着母亲睡着了。她的叫声惊醒了他。也许,这是她一生中所有的叫声中最可怕的一次,他从来没听到过她如此可怕的叫声。她最清楚其中的原因,一个大山猫的窝,不可能在被洗劫后安然无事。在午后阳光的充分照耀下,狼仔看到做母亲的大山猫正爬在洞口。立刻,他背上的毛波浪般汹涌而起。

无需本能告诉,他知道,恐惧来了。如果目睹的情形还不够,入侵者继之以努叫;先是咆哮,突然变成沙哑的嘶叫。

事情再明白也不过了。

灰仔感觉到生命在体内的刺激,就站起来用干的咆哮,但是母狼将他推到身后,不免让他感到耻辱。进口的地方很矮,大山猫跳不进来,她爬着冲进来的时候,母狼跳上去摁住了她。狼仔看不到她们搏斗的情形,只听到令人恐怖的咆哮和尖叫。

两只母兽扭打在一处,大山猫爪子与牙齿并用,连撕带咬,母狼则只用牙齿。一次,灰仔跳上去,咬住了大山猫的后腿,缠住不放,凶狠的吼叫。虽然他并不是有意识的去做的,他不知道这种行为的后果,但他的体重却是牵制住了那只腿,让母亲少受了许多伤害。战斗中,她们将他压在身下,他咬住的嘴也被挣脱了,接着,两个母亲分开了,她们重新打在一起前,大山猫一只巨大的前爪将灰仔的肩膀砍得露出了骨头,使他侧着的身体重重的撞在墙上,于是战斗的喧声中,有增加了灰仔因疼痛而吃惊的尖叫。

战斗持续了很久,灰仔在哭够了以后,勇气再次爆发,他死死的咬住一只后腿,怒吼着,一直坚持到战斗结束。

大山猫死了。

母狼也非常软弱,浑身不舒服。她开始还抚慰灰仔,舔他受伤的肩膀,但她失血很多,理气全无。她在死去的敌人身边,一动不动的躺了整整一天一夜,几乎都停止了呼吸。除了出去喝水,她一周没有离开过洞穴,即使出去时,动作也是缓慢而痛苦的。最后,大山猫被吃完了,母狼的伤也康复了,她可以再出去猎食了。

灰仔的肩膀由于那下骇人的撕砍,疼痛僵硬,有一段时间里瘸着腿。但现在,世界似乎改变了,他怀着一种与大山猫战斗之前所没有的更大的自信,勇武的再走进去。

他从更加凶猛的角度来看待生命了。他战斗过,将牙齿刺进敌人的肉里,自己却活了下来。因此,他更加勇敢起来,带着一种以前所没有的无所畏惧的派头。他的畏怯失去了很多,他不再害怕小东西,尽管未知还是永远不停的运用难以捉摸,充满威胁的神秘和恐怖压迫他。

他开始陪母亲出去猎食,见识并且参与了许多次杀戮。按照他的模糊不清的方式,他了解到食物的规律:有两种生命——他自己一种和另外一种。前者包括他自己和母亲;后者包括其他所有会动的动物,其中又分为两种,一种是供给他屠杀和吃掉的非杀人者和微不足道的杀人者,另一种是杀戮和吃掉他的,或被他杀掉和吃的。

在这种分类中,规律出现了。生命的目标是食物,而生命本身也是食物,生命因生命而生存,因此,有吃人者和被吃掉者。这法则就是:吃人或者被吃。狼仔并没有用明晰、确定的字词将这法则归纳成为公式,也没有去推导其中的道德意义,甚至根本就没想到这条法则,他只是循此生活而已。

他看到,这条法则在他的周围无处不发挥着它的作用。他吃掉过小松鸡。老鹰吃掉过母松鸡;也可能会吃掉他;以后,他长大了,不可小觑的时候,他想吃掉老鹰。他吃过大山猫的猫仔,母大山猫若不是被杀被吃掉的话,就会吃掉他。

事情就是这样,一切活的东西,都在遵照这条法则在他的周围实施着。而他自己,也是实践这个法则的一个成员。他是一个杀戮者,唯一的食物就是肉,活的肉在他面前,或迅速逃跑或上树,或上天,或入地,或迎上来与他战斗,或反而追击他。

如果灰仔能够“像人一样”进行思想,他很可能会将生命简要的说成是一场大吃大嚼的宴饮,世界则是一个充满了无数会餐的地方。它们相互追逐和被追逐,猎取和被猎取,吃和被吃。一切都既盲目粗暴,又混乱无序,在机会支配下,暴食与屠杀混乱一团,没有情义,没有计划,也没有终极。

然而,灰仔并不是在“像人一样”思想。他一心一意,一个时候只抱有一种思想或欲望,并没有多么远大的目光。除了食物的规律之外,他还要学习和遵从其他的无数次要的规律。

世界到处都使他感到惊奇,体内生命的萌动,肌肉协调的行动,真是一种无穷无尽的幸福。吞下食物时,就会体验到振颤和自豪。他的愤怒和战斗,就是最大的愉悦,而未知的神秘,恐怖本身,也与他的生活不可分割,如影随形。

而且,吃饱了肚子或在阳光里懒洋洋的打瞌的时候,那种舒适的表现,热情与勤苦本身就是一种酬劳,因为生命在自我表现时是永远快乐的。

灰仔与充满敌意的环境并没有冲突,他满足于这生活,快乐自得。

卷二 白牙 第九章 造火者

灰仔终于遇到了改变命运第一件事。这是由于他自己的过错造成的。也许是因为整夜在外面猎食,刚刚睡醒,昏昏沉沉的没有主意,也许是由于经常在河边走来走去从未出过什么事。总之他大意了,他本来是出洞去河边喝水的,就向下走,经过那株枯干的松树,穿过那块空地,在树木间小跑。这时,他看见并且嗅到什么了。

在他前方的开阔地上,有五个活的东西,默默地坐在后腿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人类。然而,他看见了他的那五个人既不跳起来大叫,也不露出牙齿示威,只是沉默而不详的安坐在那里。

天性中的第一本能,本来会驱使他飞也似的逃走,但是,他体内突然也是第一次涌起另一种对抗的本能。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敬畏。一种自我软弱渺小的感觉压得他动弹不得。

作为狼,他难以理解,这就是主宰的权力。

狼仔一动不动。他从未见过人,但他天生具有知道人类的本能,模模糊糊的知道,人是通过战斗而“凌驾”于一切动物之上的动物。现在,他不仅在用自己的眼睛、而且在用他的一切祖先的眼睛看这人——这些阳经曾经一带一代一代的在黑暗中环顾过无数的冬季营火,曾经一代一代的在密林深处,隔着安全的距离窥视这种奇怪的君临一切活的东西的两腿动物。许多实际的斗争,和许多代狼积累的经验、遗传下来的先天的符咒,让狼仔产生一种敬畏之情。这种遗传,对一只不过是狼仔的狼,太具强制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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