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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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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了娘,痛断肠,

  亲戚抱给光棍郎,

  光棍郎,瞎眼汉,

  苦扒苦熬十七年,

  十七年,菜叶儿青,

  嫁个汉子去当兵,

  去当兵,还不怕,

  就怕亲人不回家,

  半年不回家,

  孩子没了大,

  叫一个小媳妇咋过法?

  莲接了空碗,朝他那黑洞洞的双眼瞅了瞅:大,是说我么? 

  瞎子说:没眼人耳朵灵,我是听着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9、
瞎马同蔡大牙拉锯一样,在惠济河两岸你去我来。时间一久,老百姓习以为常。上集的过路的买东卖西的,彼此见了面,说的就是今儿誰过去啦?誰又来啦?誰死了,誰伤了?誰占了上风,誰又得了势……

  庄东头,活了九十多岁的老四奶奶,说起来,一张嘴便是哎哟歪!俺亲眼见的——人呆在地里头,正锄地,就听嘎勾一响,人就没了!活不拉的!刚才还跟我说着话。家里有那入了伙的,那才是过日子不叫过日子,叫过刀子呢,人只要半月没信,十有###就没了。

  正月十五,河阳集唱大戏,莲抱着小闺女去听戏。戏台子就搭在先前的那个骡马市上,先前烧死的银杏树,还留有一人多高的枯树桩,黑乎乎的。自打在这里烧了人之后,夜半三更,近处的人们,总听到有哭声从这里来。哭声呜呜呜,跟风一起,像狼,像狗,又像是一个人,在那里怨天恨地的号。

  莲抱着柴妮坐在戏台边上,听那戏台上的锣鼓点子,心却比锣鼓还不安宁。她是来打听消息的。过去庄户人闭塞,哪怕只有三五里,那边沸反盈天,这边却还任事不知。莲带着孩子,一天孤守着自己的独门小屋,像坐在井里,虽不知那瞎子大说的真假,一个大活人,半年多不给家一点信儿,总也是凶多吉少。虽说自打嫁到陈家,莲同这二孩没多少夫妻情肠,可活在这世上,那也要算是她的惟一了,惟一有着肌肤之亲的一口人。因此一夜一夜,她也总是泪湿枕头,哭自己的命,也哭那个被人称为自己丈夫的陈二孩,哭怀里这个小柴妮,想想自己一生下来爹舍娘不要,如今眼见得陈二孩死活不知,这孩子一生下来,还没见上当爹的一面,就要落得少爹没娘了么?

  当初干娘给莲说这门亲时,那个十五岁的破小子陈二孩,她并不满意的。可是不嫁他,她还能嫁谁呢?虽然此前,她对那瞎子也怜惜的,自打那个夏天的晚上,她开始恨他。她这会儿嫁人,其实并不为找男人过日子,更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图有个地方去,能让她离了那瞎子的眼,离了那瞎子的家。

  自从来到婆家的第一天,莲就是不被喜欢的。先是丈夫冷落,还有婆婆的嫉恨。那个半瞎婆婆,她几乎就不能见莲跟她的儿子在一起。还有那个做公爹的,他其实还没有她瞎子大的岁数大。自打莲一进了门,公爹看她的眼神就不对。莲在男女的事上虽然迟钝,可到底女儿家,又经了这多事,知道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跟一个长辈看一个晚辈人的眼神不同的。

  戏台底下乱哄哄,虽然锣鼓家伙敲一阵子,戏还没开场。忽然有人就在她肩头上拍了拍。她回头,见正是干娘。干娘虽说是个媒婆,却也并不像人常说常见那样,风骚妖调的样子,她是个本分人家女人,不过是一张嘴能说会道些,早晚给人牵个线,图个好人缘。那年月乡下媒婆,无论走哪里,都招人待见的,人们顾念着她对自己,还有儿孙的照应,谁家没有一群孙男弟女呢?同时也顾念着她的嘴,但要想说个好姻缘,这人是不好得罪的。因在乡下走东串西,她干儿干女不知认了多少,多得自己都记不清了,是真是假,别人叫了,她就应着,实在也是照应不来的。

  却是这天,干娘从莲抱着孩子一进场就盯上了。人总说缘份缘份,这妮子不知怎么,就叫她总为她牵着一分心。虽然心里也明白,牵也是白牵的,就他们父女俩那样子,也难有好处到她手上,可有时候就是不由人。

  眼下这干娘一见了莲就心疼了,心疼得有点不由自主,一路从前往后挤,好不容易挤到跟前,撇着嘴,说傻妮子,上集来也不回家瞧瞧你大?走了这一两年了,可真是泼出去的水,连个人影也不见了,你大拉扯你这多年,你可真是个有良心的!

  莲垂了头,眼圈红了红,才说,我正说明儿有空就回去哩!又说,干娘,你也来听戏了?这节子身子还扎实么?

  啧啧,干娘撇嘴埋怨着:你有多少明儿?别跟我打马虎眼了!妮子,你干娘我说话不中听——人活着,得凭胸口上这一块。说了看莲垂头不言语,又说,这孩子几个月了?他爹还没见过的吧?

  莲摇摇头。

  最近有信么?

  莲又摇摇头。

  干娘深叹了一口气,说,妮子,你听说啥了么?

  干娘有话你就说吧,你也知道,我一起小儿就心大,啥事都搁得住。

  蔡大牙叫打死了!

  莲仄了耳朵,听清了是蔡大牙,便没说话,怀里孩子哼哼两声,便兀自搂着那孩子喂奶。迟了一下,才几分怨恨地说,谁爱死谁死,咱连自己的小命儿都看不住,还管得了人家?

  这个妮子,你不知道,那二孩是跟着蔡大牙的么?

  他爱跟谁跟谁!

  干娘见她那样,也便没了顾忌,说,上个月在咱这河阳集打圈几十里,蔡大牙跟瞎马干了几十仗,没有一天不干仗,末后,初八那天,就在咱这河阳集上,瞎马人多,使计把蔡大牙的人包了,蔡大牙跑了,在张王庄逮住,一起逮了二十多,有活埋的,有叫刺刀挑的!说那个陈二孩,死得最叫人寒心,一歇子叫人挑了七八刀!

  莲淡淡的:可是俺那个冤家陈二孩?

  不是他还有谁?说上回,因为他叫瞎马吃了亏,瞎马的人最恼他,光刀挑了不算,又活埋哩!

  早就有人说蔡大牙死了,可过后都活得好好的。

  这回是真的了,尸首人都见了。

  尸首在哪哩?

  听说是撂惠济河里,水冲走了!

  莲再没心思听戏,也不跟干娘打招呼,兀自抱起孩子,起身回了家。

10、
战乱灾荒,地里收成不好,过年再没个算计,到开春,粮食便就接不上了。路边上榆树才发芽,树皮就没了,地里的草根都吃净。饥饿像荒野地里的火,一烧起来就没救星。河阳集上后生,饿得吃不住,白天不拘哪里弄来野物,夜黑或者就摸了谁家的鸡狗,不敢在家里烧,半夜跑到野外,春寒料峭,风冷嗖嗖的,一边烤火,等着火堆里的物件烤到能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谁谁上集碰到瞎马和蔡大牙干仗,乱着没跑及,叫瞎马一枪打死了;说农会在时,土改,分地,减租减息,苦老百姓眼看有好日子了,中央军这一回来,不声不响人都撤了,还乡团一回来,杀人不眨眼……

  听说新四军的主力又回来了。

  不叫新四军了,改号了。

  改解放军了,新四军那会儿还是跟中央军合伙打日本的叫法,早散伙了!

  解放军这一回来,农会又得兴起来了。

  再兴也不干了,防着干部们一走,中央军还乡团回来了又倒霉。

  城里的面价涨得跟飞一样了,钞票都成箱搬,钱跟纸一样,不算钱了!

  外边哪地方,有个媳妇生孩子,孩子一下生就会说话——该改朝换代了。

  可不么?前儿没出正月,就听打雷——正月里打雷遍地贼——不是好兆头!

  管他谁当朝,乱的还不是咱老百姓?

  还是农会回来了好,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些,怕的就是打不下来!

  阳集那赵瞎子算过,说仅打也打不了三年了。

  中央军也作够了,该改朝换代了!

  这几天不见瞎子呢!

  说是不得发,有病哩。

  这冷的天,咋没想起上他那去!

  可不,他一个瞎子,咱去了热闹些,高兴了再给咱唱几段曲,叫我看啥病?生生是一个人闷的!

  去就去,反正也没有几步路。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就跟了那人来到集东头。

  瞎子的家,孤零零的两间草房,没有院墙,四周廖稍得紧。

  一群人来到了那草房前,门敲了一会儿,听听屋里没动静,就有那愣头青小伙子使劲一扛,原本破旧的门板吱呀,就开了。

  屋里仍是没动静。

  有人就大着胆子就往里摸。草房很浅,两步就摸到后墙上,后墙上一张床,床上三颗人头,一男一女还有个小孩子。

  这人正摸着,就听哧拉,有人暗中划火柴点灯,亮光一闪又一闪,就揭开了眼前的黑幕,人的眼就直了。

  几个人正傻乎乎地楞怔着,就听得那屋里人开始破口大骂:谁家的野种?半夜三更跑这撒野来!

  一群人还在发着楞,就见一把雪亮的菜刀抵到跟前来……

  莲与瞎子名分上的夫妻,过了十几年,从没有半点男女私情,一是莲的小,不谙风情;再是瞎子的义,大多光景竟不当她是女人,只当她是孩子,心疼的分上更多亲情。如今莲跟二孩真正做了夫妻,生了小闺女,她那颗女人心才一点点透亮了,才去想瞎子这多年,一个寡汉男人,守着一个早就“嫁”了他的女子,那日子咋过的?一个人时,私底下就发愿:这辈子二孩活一天,她莲就是他二孩的人,倘若二孩有个三长两短,她为妻为女再不能有别人——她早该就是那瞎子的人。

  那晚在集上听戏之后,没几天,庄上就来了阳集上的干娘,干娘一来就找到莲的家。

  莲那天正抱着孩了坐在当院晒太阳,春天说来就来了,正晌午的大太阳底下,人有点要睡的样子。一忽儿,莲就见瞎子走过来,说,莲,你不想我我可是想你哩。莲正要说什么,一抬头,就见干娘走过来,莲赶忙站起来,干娘,你咋这会儿来了?

  干娘穿一身青灰布衣服,利利索索的样子,秀气的一对小脚蹬一双尖口黑布鞋,雪白的千层底,鞋帮上竟是不沾一点泥土,就像那人不是走来,而是一路飘来的。

  干娘沉着脸,劈头就说,妮子,快跟我回去吧,回去看看你那瞎子大。

  莲说,干娘,走这远的路,你坐下先歇歇。

  干娘也不看她,只说,妮子,我也不怕你生气,那天听戏时我就叫你回去看看你大,你可好,到现在还是没有影,你大要死了你知道不?

  我正说这一半天就回集上瞧瞧他哩。

  几个一半天了?妮子啊,也不是我说你,你想想,这世上你还有啥人呐!

  莲一听这话,泪就出来了,干娘,你看我这啥命……

  你就知道你命苦,咋不想想你大,他一辈子容易的?这会儿病得有口气没口气的,如若一口气上不来,伸腿走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你就不觉愧得慌?

  其实莲心里早就慌慌的,一天到晚像是长了草。

  过去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瞎子必是要来她这村前村后绕一圈的。这节子村里村外都静着,死了一样,干娘这一说,才知那竹板声不少日子没听到了。

  瞎子得的伤寒病。

  自从莲出嫁之后,瞎子便不到莲的庄上来。他知道莲不想见他的人,却断不了要听他的竹板响,就像他不能去见莲,却断不了要到莲的近处走走一样,哪怕远远的听到她家的鸡叫狗咬,闻到她房上的炊烟院里的干草味儿。然而眼下,他独自躺在那两间茅屋里,已是半昏,叫半天也不能应的光景。

  莲二话不说,抱着孩子就到集上请大夫,号脉抓药。

  以后的几天,她衣不解带地煎药喂药,汤水侍候,总算把瞎子从阎老爷那里又找回来。

  那是上早上,瞎子醒过来。瞎子醒过来叫了一声莲,没承想莲就应了。一听到莲说话,瞎子嚯地坐起来!那光景差点就把莲吓死,说大,你咋啦?瞎子呜地就哭了,莲呐,是你么?我约摸再见不着你了。

  瞎子说了这句话,兀自默默流泪,眼泪顺着他的眼角额头往下直流,额头上的白头发,一蓬草一般,被泪水濡湿了。莲默默地看着,也不去替他擦泪,只是看着。自从那年莲同瞎子绝了情,父女俩人再没有过任何肌肤接触,莲早已不习惯再碰他。

  两个人,一个躺着流泪,一个站着,有一点呆的样子,好一阵子,谁也不说话,末了还是瞎子先开口,说,莲呐,我是白疼了你了,养一个妮子,落一个仇人,你大我不值啊!

  莲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却始终没有掉下来。这屋里屋外的物件,床上的人,她原本太熟悉,还有那过去的光景,更是一鳞一爪挡不住地抵进眼前来,莲脸上淡着,心里却是倒海翻江……末了咬咬牙,说,大,我回来吧。

  你说啥?

  我说,我还回来吧。

  瞎子凄惨惨地笑:莲啊,别宽我心了,这些年再没我知道你,妮子呀,你回不来的!我的命我知道,你就别宽我心了。

  你的命你知道,我的命又怨谁呢?

  看来我当年不该收留你,倒落下埋怨了。

  你要是一起小儿掐死了我,哪还能遭今天这样苦罪?

  那是你命不该绝。

  莲手里端着碗,恨不得就把碗捏碎了,发狠的样子,说,我命不该绝,就是该跟你过!人生在世,啥是夫妻不夫妻?我小时候没你一天也难活,这会儿你老了,没我眼看也不行了,我得回来招呼你。

  莲你的心意我领了,你还年轻,奔自己的前程吧。你这一生是个苦人,我这辈子也是个苦人,咱俩苦到一起,也算亲人了,只要你认我这个大,以后早晚来了,是你的心意,不来,我也不怨你,设若心里烦,我就死了,你也只装看不见就是。

  莲就跺脚说,大呀,看你说的啥,人家就再不好,也不像你想的那样没人心。

  由她这一跺脚,瞎子就看到了过去的莲,小时候趴在他肩头上,让他背着的莲,替他吹泪眼的莲,依偎在他身边,用小脚蹬他的莲……眼泪又扑簌簌流出来,边哭边说:莲呐,我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大不怨你。

  过了好半晌,莲才没头没脑地说:大你放心吧。

  我知道你的心。

  你知道啥?我反正是个忘恩负义的,这辈子,再做不了人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11、
我家大伯的女人,娘家在河北沿,每回回娘家都得坐船。船在对岸的苇子棵里,撑船的中年光棍汉,见着女人不厚道的那种。女人呢,却也无奈,要走的桥也是有的,至少得绕上五六里,乡下的路五六里地,两时辰也是到不了的,再兼那年月,兵来寇往,荒草胡棵的,忒不安全。

  女人在娘家当闺女时,有个名,叫桂。刚出正月,桂的老爹病了,捎信让桂回去瞧看。婆婆说,反正这会儿地里也没活,你先回去带个好,看看要碍事了,回来叫上大孩,找个先生瞧瞧,不碍事你多住几天,别急着回来。

  桂一上了船,那撑船的男人就嬉皮笑脸,说桂呀,你还知道回来?我早就想你了,你就不知道想我么?桂知道这样男人,最好的法子就是不搭理。偏那人没脸没皮,瞧着桂一脸的没表情,又凑到跟前来,说,你庄上可出了新鲜事了,你知道不?看看桂仍是没反应,索性说开了:这新鲜事儿不是别家,还就是你家里的哩!可惜呀,人家外面讲反了,你一家人还都坐在那井里头!唉,绿帽子比天都大了!说着,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笑起来,一笑一口大黄牙,让桂差点吐出来。

  桂虽说是不信那撑船人的话,多少心里还是毛,再想自己家,婆婆是个半瞎的,一天到晚不怎么出门,叫人说闲话的除了她,就是那二孩家的媳妇了。

  回到娘家,桂就开始打问,这一问不打紧,竟再也坐不住。原来那个二孩家的,在集上跟她瞎子大的事,传得满世界了。这啥事要是一经人传,必定是添枝加叶,愈发的不中听。听着那话,桂恶心得当场就吐,吓得娘家人以为她得了病,慌得叫人找先生。

  桂虽说是女人家,却是个正经人家的地道女子,眼里不容沙子,心里却有主张的。来到陈家这多年,不光公婆没说的,就庄上婶子大娘说起来,也没挑的。人说长哥如父,长嫂比母,她来陈家那年,二孩也才几岁大?是她眼看着长大,跟自家孩子一样,又兼自己,怎么说也是陈家人,跟他二孩与那莲,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便也顾不上爹的病,只说自己不得发,急急就赶回到婆家来。

  说着急,过了河,走着走着天就扫黑了。婆婆正在灶屋里喝茶。那时我家乡人喝的茶,与现今城里那茶不同的,与南方人的茶也不类,它只是一种汤的叫法。因这地方,老辈子传下的规矩,也是为了节省,晚上不兴吃干的,只喝汤,汤也不是面汤,只稀稀的几片南瓜,或者红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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