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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约-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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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傍晚,他从乡里回来,远远地就听到娘站在院里骂,他知道娘骂的谁。娘总是在他不在家的时候骂人。娘骂起人来唱歌一样,有韵有脚,一串一串的。有一阵子,骂媳妇成了娘在这个庄上的一个景致。
娘骂:走东京到西京,哪见过这样的磨人精,赖肚子蛤蟆屎缸里蛆,粘到人身上就打不离……
娘用骂人赶她的媳妇走。然而无论做婆婆的怎么骂,莲就是不离她那个窝。
这会儿,莲胳膊上挎一只竹篮子,像是去赶早集,走到他面前才开口说,就走么?
他站定了,看她的样子有点心不在焉。
她又说,不停停了么?
…………
走了还回来么?
…………
堤下面,河水哗哗淌着,像有许多人在那里大声说话……
眼看着她偎到他身上来,他说你别。
莲拉了他的一只手:二孩儿。
他说,不行。
你是我男人!
我不能。
乖乖,我知道你能!你现在是个大男人了,你比谁都能!从你还是个小男人的时候,我就盼着你长大,盼着你能!
他身体虽僵硬着,心里早有一团火升上来。女人的感觉让他全身像通了电,涨麻的滋味儿在血管里奔突汹涌,一浪高过一浪……
终于,他吼了一声,将女人连同她身下的白蜡条一起捺进黄土里……
末了,莲说,二孩儿,我知道你恨我,你娘恨我……你眼下跟我说,你到底还要不要我?
他不言语。
你要是不说,我就去死!
他冷冷地看着她,这才慢悠悠地说,我咋看你不会死。
她就用头去撞他:有种你杀了我。
他抱住她的头,闭上眼,任凭她在他怀里撞里撞去,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愿想,想也想不成。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就要睡过去了,忽然感觉到她的动静,他身上猛地一紧,紧接着又一阵天翻地覆。
女人边招架边喘息着,叫他:我跟你说,他是谁?
我不要听。
女人喘息着又说,我跟你说,他们都是谁?
我不听!
我跟你说……
不听!
女人一翻身坐起来,扬手打了他一巴掌:你还是个男人么?你!
他也回手打了她:你还有脸跟我说么?你!
末了两人仇恨一样,又撕扯在了一起。
最后,女人站起身来穿衣服,穿了一件又一件,一件一件都穿好了,才说,兄弟,齐了,我知道你恨我,你娘嫌我,我这一回,就是跟你再见最后一面,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哩,你再没情肠,我心里可有你哩,见了这一面,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会再磨你娘的眼了,也叫你再也见不着我。说了,捡起地上的竹篮子就要走。
他低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女人站住了,拿眼乜斜着他。
你跪下!
女人跪下了,手里还挎着她的竹篮子。
他起来,伸手朝身边一抻,就折了一枝白蜡条举在手里。
女人定定地看着他的手,不躲不闪。
他使劲将白蜡条抽在她脊背上,说,这一条子,叫你跟那算卦的老瞎子!
女人身子晃了一下,并不言语。
他劈手又是一条子,高高地扬起手,嘴里狠狠地说,这一条子,叫你跟那些孬种赖孙!
女人不分辩,也不躲,只把腰挺直了,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他再次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渐渐就软下来,终于甩了那白蜡条子,朝那女人说,从今起,咱俩的帐,了啦!说完扭头就走,不想莲却跪着扑上去,拉住他的手,又拉住他的脚,哭着,兄弟,你听我说,我跟我大并没有……
他狠狠心,一脚踹开了她,又要走,莲不顾一切地扔了篮子,抢上去拉着他的胳膊,泪流了一脸,呜咽叫道,兄弟……
他终是站住了:咋……
莲哭得很伤痛:兄弟,你不是味儿,我心里就好受么?
谁叫你……
谁叫你……
然而那是谁也说不清的事。
末了俩人都只有仰天长叹。
他将头垂下来,一手挽着她的脖颈,一手为她慢慢地解开衣襟……
他觉得自己一颗心无法遏止地沉下去,泥沙一样沉到河的最深底……
莲流着泪,攀着他的肩,他忍不住摸着她的脸:莲,疼么?
兄弟,叫我再给你生个儿子吧。
他摇摇头,流水再也难禁……
密密实实的白蜡条,筛子一样将早晨的阳光筛落下来,覆盖在他和莲的脸上身上,一层又一层……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又活过来,睁开眼,朝着被白腊条割乱的天空看了看,忽地一把将女人搂过来,痴一般地,将她那眼睛鼻子嘴巴乳房胳膊肚子吻了又吻,半晌才喃喃说,莲,我这一走兴许就回不来了。
莲去捂他的嘴:别说傻话!
他咬着她的指头说,莲,我舍不得你,我过去不懂事,竟没有好好待你,莲呐!
兄弟,只要你不嫌我,我到老死都等着你,等你一辈子!
他流着泪,使劲点头。
兄弟记住:你可不能死!你得回来,回来好好跟我过日子。
莲我不想死,要死也是因为你……
我不听你这话,你得活着,过去是我为你活着,这回,你得为我活着!
这个世上,只要有你活着一天,我不死!
说了这个话,莲的身子刚从河堤上爬起来,又被他重重压下去。
当阳光像打碎的镜片一样,镶了他们一身一脸时,他昏昏地躺着,梦呓般地,突然下了决心似地,说,我就是逃也要逃回来……
莲瞪大了一双眼!
为了你,我一定要回来!
俩人互不相识似地看了,莲猛地喊了声兄弟,紧紧抱住他。
两颗心怦怦跳着,一时间都怕极了!
好一会儿,俩人松开手,他躺着,她跪在他身边:兄弟,你该走了。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给他穿衣服,穿了一件又一件,为他扎好腰带,说,兄弟,我先走,我知道我不走,你不会走,可我兄弟是个大男人,不能叫人笑话。
他在地下摸索了竹篮子举在手上,却并不就给她,眼泪把他耳边的头发和草棵子都打湿了。
莲哭着,也是泪人一般,头发和衣服前襟都湿了:兄弟,我知道,你心里跟我好,可是我也知道,你娘不待见我。本来么,我来到你家,是你爹做的主,你娘压根就是不待见我的,我这会儿又是个不干不净的,到了这一步,你既是不嫌我,我就把这话说给你——我无论如何守着你,等你回来,咱俩这辈子要是缘分没尽,你回来了再好好做夫妻;要是缘分尽了,兴许等不到你回来,我就先走了。
说完,接过他手上的竹篮子,哭着,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1、
后来的日子,我曾多次站在惠河堤上,眺望父亲那模糊而并不遥远的背影……
那是在父亲去世好多年以后……
每年的清明时节,我都要回来为父亲扫墓。
春天的惠济河是妩媚的,从大路的方向望过去,河堤像一带绿云在那地上飘,风一刮就会散了似的,那便是因了白蜡条了,因了它们的绵柔。在老家的庄庄寨寨,河边堤上,房前屋后,塘上路边,白蜡条处处生长着,每一根都扎进土里,每一条都飘在空中,丝一般的,牵扯着人的心,无论你走多远,都走不出那片柔情密意似的。站在白蜡条参差披拂的惠河堤上,我心也总是柔软,一想到就在我的脚下,曾经重叠过父亲当年的脚印,身边曾有过父亲的身影掠过,便禁不住的惆怅满怀……
虽如今想来,对于一个人,英雄与逃兵并不重要,只要他是我的父亲,只要他曾经爱过恨过生存过,为自己心中的崇高、美好或责任尽力过,就已经足够,然而在当时,英雄还是逃兵的事情却让人们煞费心思。
我想有一个英雄的父亲。
我想还父亲早年那个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
然而父亲当年披着英雄的光环从这里走出,回来的却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认的人。
父亲的阵亡通知书是在他入朝参战的半年左右时间送达的。父亲走在深秋,通知书送达时,春天的脚步已开始在惠济河两岸徘徊,河堤上,白蜡条已经熏染了一层淡淡的绿雾,像往年的春天一年,生命的信息正将惠河两岸及田园乡野参差点燃。
通知书放在乡里,所有看到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能相信,陈朴真就这么说没没了。然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陈朴真的名字。
后来,人们好不容易才接受了陈朴真已经牺牲的现实,可是再让人想不到的是,他的人却在阵亡通知送达的数月之后,猝不及防地又回来了!这一去一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后来,文革过后,我为父亲的事跑遍全国,仍然没有人能够说清,他在战场上的牺牲到底是误传还是真实,他后来是如何从战场上回来的?是重伤后留在战场被人救护,还是一个人悄悄地逃离了战场?
那是文革过后不久的日子,那个时候,父亲是真正的已经离开了人世。谨遵父亲的遗愿,我和弟弟一人背一个小包,西去新疆,南下四川,跑东北,去天津,寻访父亲当年战场上的那些老战友。所到之处,老人大都极念旧的,同我们谈及当年,竟是众口一词,说,你父亲在战场上,最是英勇不怕死的。
我说,有人说他临阵脱逃呢!
那是胡说!老战友们说。
是不是,他有过私自离队的时候?我斟酌了又问,心想既是有人说了,总有些无风不起浪的意思吧,况那说的人,又是至亲,血口喷人总让人不是太相信。
私自离开?不,那是他负了重伤,情况不允许再随部队转移!又说,他是我们连队的战斗英雄,特等功臣,谁要说他当逃兵?擅自离队?那才胡说八道!
那个冬天的傍晚,天上飘着雪花,在新疆的一个小车站等车的时候,我看着车窗外空荡荡白茫茫的车站广场,和远远近近的房屋与街道,几个行人在那风雪中匆匆走着,一辆红旗轿车从行人旁边急促地驶过……我不禁黯然地想:一个人,一旦走进历史,便就如一个身影消逝在远处,一个声音消弥在空中,从此再难真切寻觅。
后来在四川的一个县城粮站,我们找到了父亲当年一起在朝鲜爬冰卧雪的老排长。正是盛夏,老排长从外面回来,一手托着西瓜,一手掂着提袋。
像一般四川人一样,老排长个头不高,两眼窝深深的凹下去,嘴巴也是有点陷,给人一种慈善的老太太的感觉。他那里一进门,他的夫人,一个也是个头小小的,长得很精致的女人,一边接了他手上瓜,一边对他说,来客人了,远路的,你猜猜是谁?
老排长放下手上提袋,拿手指弹着脸上汗珠,仔细地打量了我们,摇摇头。
女人又笑着说,你看看他们长得像谁?
老排长围着我们转了一圈,还是摇头。
女人就拿出当年他和我父亲的照片出来,我也拿出我从家里带来的照片,两相一对照,老排长激动了,叫起来:是陈朴真的孩子!
我们就叫了他一声叔叔。
他有点不自禁地,说,过来,过来,叫我好好看看!
我们俩就都站起来,看着他朝我们伸出的臂膀,一时间又有点犹豫的样子。我那时已经是大姑娘了,对长辈这种亲昵已不太习惯。他就也站起来,拍拍我的头,围着我转了一圈,然后将我弟弟抱了一下,这才说,像,像!又用力在我弟弟肩上拍了一下,说,不错,是有他那龟儿子样。
重又坐下来,他就问,你们的妈妈好吗?
我就把我们此行的目的告诉了他。
他沉吟了一下,才说,一转眼都二十多年了。不过要说眼前的事我可能有许多都记不住,那时的事我可是一丝一毫都忘不了。说着,他眼里就有了泪。
他说,当年战场上,要不是你们父亲,我这把骨头早就沤烂在朝鲜了哟!
他说,那天,是你父亲带着伤,把我从高地上背下来。我至今记得那个高地,叫358高地,我们连打阻击,一天一夜,我们打退了敌人11次进攻。到第6次时,敌人突破了我方阵地……后来又被我们夺回来。以后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敌我两方争夺阵地竟达7次,其中好几次都是刺刀拼、石头砸,硬掠过来的!最后一个连还剩了我们俩个。有一次,眼看着龟儿子从我们自己的工事后面冒出来,蓝眼睛大鼻子阴森森地,我心想,这下子完蛋了,一时连板机都忘了扣,这时候就听那家伙一声嚎叫倒了下去,原来你父亲从龟儿子后头扑上去,硬是用他身上背的报话机把那家伙砸昏了,我趁机上去一枪托,便就结果了龟儿子……
他说,还有一次,你父亲头上被炮弹皮炸开了一个口子,血顺着额角淌下来,我正忙着给他包扎,不想就这个功夫,一下子就上来三个家伙,一个瘦长个子的家伙拦腰抱住我,另外两个正要开枪,被你父亲窜起来一把一个抓住卡宾枪,随即又飞起一脚,将抱住我的那家伙踢下山头……
那时我们都带了伤,你父亲伤在头上,我是伤在腿上。你父亲尽管头上流着血,还硬是背着我在掩体里躲来躲去,压着敌人不敢上来。敌人上不来就炸,砸蒜一样,炮弹一次次在我们的眼前身后开花,耳朵都震聋了。
有一会儿,我就对你父亲说:别管我了,阻击任务差不多也完成了,要是能突围,你就一个人走吧,你是独子,家里还有个老母亲。
你父亲说:你混蛋!要说家人,咱俩都一样,你也是有爹娘老婆的,要活咱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一直到我们大部队总攻开始,最后还是他背着我一起离开了阵地。
他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对着我和弟弟打量起来:不对呀!你们俩多大了?
我们说了,他就一个人嘀咕起来:我记得你父亲在后来的一次战斗中牺牲了呀?怎么可能?你们是他的亲生儿女吗?
我说是呀!说完我仔细品味他这话,坏了!这一位不光不能证明我父亲怎么从战场上活下来的,竟然连我父亲后来还是不是活着都弄不清了!
我说,叔叔您的意思是……
你父亲他已经牺牲了呀!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次,战斗一开始就不顺利,后来我们连跟着队伍撤退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受了伤,很重,美国佬的飞机来了,我听头顶上一声忽哨赶紧趴下去,再抬头,就见你父亲埋在土里一动不动,我叫了一声没答应,知道坏了,赶快跑过去,就见他头上开了一个口子,流出了很多血。我把他翻过来,他虽然眼还睁着,人已经不行了,我摇着他的身子一声声喊他,就见他嘴角动了动,手使劲抬,终于没有抬起来,我知道他想对我说什么,在此之前,我们都给家里写了遗书,装在贴身的衣袋里。我把他的遗书拿出来,血就把遗书都染红了……他的那双眼还是我给他闭上的,我知道他不想死。就在前几天,他还对我说了心里话,他提起他的老母亲,就是你们的奶奶,他说他不怕牺牲,随时都做好了流血牺牲的准备,可是他很想活着回去,因为家里还有两眼双瞎的老母亲,无依无靠……可他到底没有活到停战那一天……
可是,他后来真的回家了呀!
我大致说了父亲后来的情况,那位老排长变得犹疑起来,后来仍是坚定地摇头:不会的!他当时的情况,不可能还活着!那天,我被一个战友背下去,流着泪离开的时候,阵地上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战友。
我们那天刚走到半路,一颗炮弹在身边爆炸,我和背我的战友都被炸昏了过去……再醒来,我已经是在战地医院里,那以后,我听说团里要为他们那批牺牲的战友开追悼会,我就把你父亲的遗书交了上去……
弟弟说:叔叔还记得,他那遗书上都写的什么吗?
遗书写得很简单,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多少文化,字都是一半写一半画。遗书是两封,一封写给你奶奶,大概是说娘我走了,你好好保重身体,以后没有我了,你还让莲回来吧,让她替我在你老跟前尽孝。还有一封,就是写给那个莲的,关于他和那莲的事,你父亲对我说起过,他说他家里有个媳妇。他在遗书中,还有给他那个媳妇的几句话,大意说,我没有按咱俩先前约好的,活着回来,跟你好好过日子,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地替我尽孝,如果有缘份,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我在那边等着你……
我听着我父亲的老战友一字一句地对我说着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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