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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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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柱子拼死叫道:“阿玛,你把我们的骨髓都要榨干了!我缫了几年丝,凭什么就不能买一件小花褂?”
赵一普一见闺女顶嘴,火气更大,一边抽打着夜娥,一边连声叫道:“嗬嗬!我叫你买!叫你买!钱是你挣的这话不假,可那是你的钱吗?你把钱买了没用的东西,你二哥念书到哪里弄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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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8(3)
夜娥一听阿玛张口闭口都是二哥,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砉然爆发,不顾一切地叫起来:“阿玛,我们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闺女也是人,你是二哥的阿玛,是不是我们的阿玛?”
这一句话点到了赵一普的软肋,他暴怒的眼珠子错乱起来。看到闺女们被他吓得这个样子,想着这些年她们翻山越岭,缫丝挣钱,闺女虽贱,可也是他的骨肉呢!赵一普的心肠软下来,并从愤怒的高峰一寸寸跌落。再看夜娥的脸上已着了几树条子,有一条已经见了血,赵一普的一颗心又火辣辣地替闺女们疼起来,可是他拉足的架子一时又低不下来,眼睛四处转着寻找赵关氏,盼望她这时候出来送给他一个台阶。可是赵关氏早被他吓坏了,正煞白着脸胆小地在厨房里忙碌着。热气笼罩着她的脸,她力图平静,装作不在意,可手却哆嗦着,抖个不停。泥盆里的稀饭已经盛满了,她却不知停手,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稀粥沿着盆边儿慢慢流淌出来,眼看就要流到地下。赵一普一见肋条上又着一刀,心疼地跺脚叫起来:“嗨嗨!粮食呀!那都是粮食呀!你敢糟蹋粮食!”急忙奔过去,嘬着嘴在锅台上吮吸起来,然后一抹嘴巴拎着树条子冲赵关氏抡过来。赵关氏如梦初醒,膝盖一软,顺从地跪在地上,叫道:“当家的,你打吧!杠子在门后啦!”
赵一普气势汹汹地扔了树条子,探身门后拎了年轻时打赵关氏的门杠出来。
赵一普刚把门杠举起来,胳膊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掣住了,灵芝黑亮着眼睛站在赵一普面前。
这个家,从来没有人敢拦着赵一普。赵一普眨巴着眼睛看着灵芝,怀疑地说:“闺女,你干吗?”
灵芝无所畏惧地说:“阿玛,我不是要跟你顶嘴,也不是要折你威风,你不公道!讷没有惹你,你不能连她一起打。”
赵一普心里的火气终于找准了目标,暴风骤雨即刻来临,他盯着灵芝看了足有一分钟,低低地说:“我不公道?闺女,你说,老天爷对我公道吗?我娶了儿媳却……”赵关氏一看赵一普的嘴角哆嗦起来,知道他低声之后就该高音了,便以少见的敏捷从地上跳起来,猫一样扑到赵一普身上,推搡着,话里有话地哀求说:“当家的,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想收是收不回来的,骂自家闺女可不能刮带着媳妇哪!”使劲儿地给赵一普使眼色儿。
赵一普的话如一块热油哽在喉咙里,他张着嘴,翻几下眼睛,脑子骤然冷下来。怎样对待灵芝和这个孩子,赵一普诸种情绪淤塞心中,却始终没有想好该怎么办,他怕一旦揭穿事实,这个家就翻了天,灵芝在赵家肯定待不下了。
赵一普愣愣地站着,话到舌尖打了弯儿,说:“怎么,我赵家娶的儿媳妇既敢往娘家跑又敢跟公公顶嘴?”
赵关氏不待灵芝说话,急忙把灵芝往屋里推着,哭道:“灵芝,不关你的事,你快进屋吧!”
赵文举听到外屋的吵嚷声,早已急得抓耳挠腮,动不得,只好躺在炕上一迭声地叫:“阿玛!阿玛!我的亲阿玛呀!”
赵一普和赵关氏听到赵文举的喊声,立即被喊声捉进屋去,见赵文举像掀盖的王八一样摇动着四肢,苍白憔悴的脸上流着泪,一颗父母心顿时软得如水银泻地。赵一普百感交集,颤着声儿叫:“文举,文举!阿玛对不住你呀!”赵文举心里什么都明白,他早就明白,可是他同样没有办法,他一把抓住赵一普的手,气喘喘地说:“阿玛,阿玛!我求求你,求求你!太太平平过日子吧!灵芝有不对的地方你就把眼睛闭一闭,权作没看见!媳妇是我的媳妇,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是我无能,求阿玛往宽敞的地方想!”
赵文举一锤定音,大包大揽,赵一普愣了半天,最后一遍遍说服自己:“好好好,阿玛往宽敞的地方想,人活着就要往宽敞的地方想嘛,往宽敞的地方想!”
赵文举擦了一把眼泪,说:“我这个样子,谁还会要我呢?灵芝为我受苦受罪的日子还在后面!阿玛要看得长远些,别难为她。”
《寂静的鸭绿江》8(4)
赵一普明白儿子话里的含意,张了张嘴,最后又什么都没有说,“嗨”了一声,噙着眼泪,背着手出了院子。
父子俩心照不宣,没用过多的语言,就从一个足以让赵家人仰马翻的巨大漩涡上摆渡过去了。
忆娥探头见阿玛走了,才战战兢兢从高桌子下面钻出来。婵娥也揭了被子爬出来。夜娥捂着脸上的伤,闺女们围在赵关氏身边哭起来。玉多一直躲在屋子里,这时跑出来。小姑们被公公驱赶着,缫丝挣钱供男人读书,她也是受益者,这时愧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寂静的鸭绿江》9(1)
月亮把光影投到墙上,窗棂就在墙上摇晃起来。灵芝被赵文举白天的话震荡着,辗转反侧。她不时悄悄打量着闭目不语的赵文举,第一次发现他是个十分清醒的人,他不但什么都没问,还给了她一张活人的脸面,她感激得无以复加并铭记在心。
赵文举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激烈地翻腾着。他身体不行了,可脑子不笨,灵芝怀了别人的种,他并非不知,却因对现实无能为力而不得不保持沉默。他有着弱者的习惯和特点:凡事喜欢退一步想,而退这一步,也许就给弱者带来了强势的生存地位。
他们都心情激荡,无法平复。灵芝在黑夜里认真地打量着身边闭目不语的男人,和九住比起来,他的肌肉松软绵塌,沉垂无力。他的气息和九住比起来更是细若游丝,渺若云烟。每到夜里,灵芝都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对两个男人进行着比较,以往,不过是怜悯、同情着身边的赵文举,惟有今天,灵芝才真切地感受到赵文举并不糊涂,甚至还有些让她意料不到的聪慧。他的沉默有一种足以让灵芝愧怍的力量,在愧怍之后升起的感激,又让灵芝对他有了深深的敬重。
“文举……”灵芝刚要张口,赵文举急忙用手掩住了灵芝的口,悲叹道:“我都知道了……”他薄薄的胸脯子一起一伏,仿佛用手轻轻一点,那颗痛苦的心就会呼啸而出。可他喘了几喘却又不忘安慰灵芝:“你放心,有我,阿玛他也得认下……”
黑暗中,灵芝悄然涌出了感激的眼泪,停了停,她更加勤勉地起身给赵文举掖被子,又把土陶夜壶用自己的身体焐得温热了,然后再递给了赵文举。赵文举当然知道灵芝的心,他枯瘦的手摸索到灵芝,紧紧钳住,纵然有万千种披肝沥胆的欲望,到头来身子骨却不能做主。他再也不像新婚之夜那样对身体还抱有希望,而是绝望地把头深深埋进了被子里……
灵芝的心不由自主地为赵文举疼痛起来。她在黑暗中打量着眼前这个可怜人,像抚着自己生养的孩子一样抚着赵文举的头,沉默了一会儿,就很坚决地伏在赵文举耳边发誓一样说:“你要是愿意,我就伺候你一辈子!”
赵文举推下蒙在脸上的被子,白蜡蜡的脸映着月光,侧过头,眼里交织着大喜大悲的神情,突然他一把拉过灵芝,紧紧地把她搂在了没有多少热乎气儿的胸脯上。
赵文举的胳膊没有九住有力,身上也没有九住那样生野浓烈的男性气息,他像一只气息微弱的病羊,对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无能为力,“谁欺负这样的人,可要遭雷劈呢!”灵芝一边想,一边暗暗数着赵文举清晰可辨的肋条,一颗心顿时升起了强烈的母性的保护欲望。
他们第一次敞开心扉,说了一夜的贴心话。
对屋,赵一普和赵关氏同样彻夜不得安眠。赵一普白天拿树条子抽了一下赵关氏,虽然下手不重,但抽得实在没道理。然而赵一普眼睛里的爷们儿是从来不道歉的,女人嘛,还不该打?白天打了,夜里该咋还咋,他从不当回子事。现在,赵一普光着身子趴在枕头上,嘴里冒着老旱烟,仿佛白天从来没有碰过赵关氏一样,贴心贴肺地小声说:“你瞅瞅,我还没说什么,文举就那个样子,灵芝要是走了,文举还活得了吗?”
赵关氏发现了灵芝的身孕之后,她的愤怒和受骗感并不比赵一普逊色,但在灵芝漫长的孕期里,她一点点地说服自己,最后把什么都想通了。便劝慰赵一普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只有退一步想了。看白天的情形,多亏你没把话说绝。人哪,饭能吃绝,话可不能说绝。”
赵一普把一口烟唾沫呸到两尺开外,说:“到了这一步我有什么错?难不成要我去问问是谁在她肚子里撒了种?”
赵关氏好脾气地说:“我可没那么说,我是说她既已成了赵家的媳妇,孩子也养下了,你说说,往后怎么办吧?”
赵一普说:“依了我的脾气,就把她送回娘家去!”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文举是个什么人?要想再娶一房像灵芝这样的媳妇,怕是要等到下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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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9(2)
“我不是不知道,可她这孩子是谁的呢?咱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替人家养着野种吧?”赵一普愤怒地咕哝着说。
“我也纳闷儿。她不串门子,也守本分,这孩子总不该是大风刮来的吧?”
老两口苦苦思索,可以肯定灵芝的心上人不在响水村。
赵一普呼隆一声坐起来:“说不定她是带了种嫁过来的!嗬!赵家的脸这回可做了腚哟!”他把炕沿捣得咚咚响。
赵关氏不声不响地呆了半天,慢慢说:“先不说这孩子是谁的,也别说脸是不是做了腚,我琢磨着,这带了种的事也不见得是坏事。”
“呸!你这个老混蛋,你老糊涂了吗?”
“这件事咱要是不说没人知道。”
“嚯!这样的事我自己会往外说?臭老婆子,滚吧!你别再跟我说话了!”
赵关氏并不生气,而是习惯地说下去:“天地良心,我早想明白了,就算灵芝不带了种过来,早晚她也会借了种养孩子,这是天性,你拦不住。再说,如果她没个孩子,赵家还能养得住她这么个活蹦乱跳的人吗?我琢磨着,别人的孩子养好了也行,桑皮村冯老怪不是捡了个别人的孩子养着吗?还亲得生疼哩!冯老怪死了他打幡戴孝,跟亲生儿子一样。你说,文举就不该有个儿子吗?”
赵一普眨着眼想了想,赵关氏说得不错,他也一直忧虑重重,怕灵芝守不住活寡再像上一次那样跑了,如果再跑,可就找不回来了。便开了窍一样疑疑惑惑地看着赵关氏说:“照你这么说,这还算是一桩美事了?”
赵关氏小心地说:“我也没那么说。我是觉着事情到了这一步就要往宽处想。既是进了一家门,就是老天爷配给的,要互相成全才对。再说文举自个儿愿意,他比咱还想得开。”
听着这入情入理的分析,赵一普心里的懊恼渐渐退下去,不由想起了赵文举的话,咂吧着嘴,赞叹道:“别看文举整天躺着,可这孩子心里不空,你听听他说的话,比王宝钏苦守寒窑还悲。”
赵关氏赞叹说:“文举能压事儿。人生在世,不能一点小事就蝎蝎螫螫,福浅肚皮薄。依我看,你该这么想:这倒是件好事呢!咱们没费张罗,灵芝自己就把前后的事都办了。不但文举有了后人,日后灵芝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也会一心一意地服侍他,文举这一辈子有了着落,咱闭眼时也心安。别怪我这么想,我是他亲讷,这孩子自打瘫了那天起,我这心就没有一时好过……”赵关氏眼里含着泪,第一次在话里流露出埋怨赵一普的意思。
赵一普最不爱听这话,赶忙坐起磕着烟袋说:“得得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了让人闹心,我只当赵家拣了大便宜了。”
赵关氏继续开导说:“吃亏占便宜全在你怎么看。”
赵一普来了驴脾气说:“我撅着屁股拿*儿看,不行吗?”
赵关氏赶紧喏喏道:“行,行,谁说不行呢?”
赵一普哼了一声躺到枕头上,不过心里还是承认赵关氏说得在理,他慢慢地想着,无论文举还是赵家都不能缺曲灵芝这个人啊!不认这个野种,这个家就得散伙,嘿!一旦散了伙那头犍牛和毛驴白打了水漂不说,谁能陪伴着文举一辈子?赵一普又软下来,叹了口气,把苍老的前胸贴到赵关氏温暖的后背上,冲着她耳朵感叹说:“英雄败在儿女手啊!我一想到文举这孩子,就一点儿志气也没有了。嗨!他说咋咱就咋吧!”
赵关氏仿佛觑到了赵一普的心思,说:“咱们终有老死的那一天,他的命还长,得有个人陪着。我偷偷打量着,看灵芝心眼儿不错,对文举也知冷知热的,侍候得比咱还周到,就冲这一点,咱也要把事儿压下,怎么也要囫囵着做一家人。”
他们打着既宽厚又狡猾的算盘,决定对这个孩子绝不盘问一个字,只当他是赵文举的亲生亲养。
灵芝像一只误撞到陌生土地上的野兽,深深的自卑自怯,杂糅着本能的渴望和挣扎,一颗心敏感惊惧,昼夜不宁,处处留心观察着公公婆婆的举止神情,见他们似乎全然无知,视孩子如同己出,一颗心惊惧之中忽而又生出了侥幸:也许他们不知道吧?忽而又对赵文举生出万分的歉疚和深厚的感恩——他认了这个孩子,就等于给了她和孩子一个稳定的立足之地。
《寂静的鸭绿江》9(3)
随着日子的平缓流动,灵芝内心里的别扭和仓皇慢慢平顺过来,后来,甚至连她自己都怀疑孩子是赵家的根苗,因为小孩子刚满三个月,就会对着赵文举哈哈大笑了。虽然赵文举一口咬定孩子是自己的,可孩子的长相却和他相去越来越远。灵芝生下的男孩赵景玉生着浓密的睫毛,宽宽的额头,一双豹子眼,再傻的人都会一看便知:他来自一个赵家之外的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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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10(1)
这片土地繁荣得晚,根底也浅,有的镇子竟然没有一户书香门第,地主也多是由流民苦熬苦拼打下的江山,连自己都刻薄得紧,对长工自不说。也有八旗兵丁圈地挣来的家业,可是富不过三代,也是一副小家子气,房子又低又矮,生活粗陋不堪,所谓的有钱人,同样在胼手胝足地过着节俭的日子。
扛活的日子并没给九住带来想象中的财富。三年之中九住走了六户地主家,到头来发现这几户地主连自己还吃不饱呢,更不要说从他们手里挣到什么工钱。
瓦房镇的那户人家是个小地主,从老婆孩子口中省出了几亩薄地。农忙时地主亲自拉犁种地,起早贪黑,累得受不住,才不得不雇一个短工。他怕短工白受了他的粮食,不能像自己一样勤劳苦作,急急耕完田后就到地边做监工。一个上午不许九住歇息喘气,九住刚直直腿脚,地主就说:“懒驴上磨屎尿多,你这么青青壮壮,可别学那号懒驴!”别的地主到了春耕时都多多少少给长工吃一点干粮,小地主却给九住喝稀粥。
九住饿得掏心挖肝,就请求说:“东家,给添个饼吧!”
地主割肉一样叫起来:“哙!你活儿不多干,吃得反倒比我还多,我去年雇的那个短工一顿吃一碗稀粥干活倒像天龙下界!”
九住饿得受不住,只好舍了工钱到另一户地主家扛活。
不料这个地主更甚。最要命的是地主不许九住随意屙屎。地主的口头禅是“人粪最肥!”说这话时他陶醉地眯了眼,吧嗒着嘴,摇晃着脑袋。在他看来,九住是他雇的工,吃着他的粮食,他的一切包括肚里的屎,都该是他家的。地主的地离家远,上工前他就给九住一沓菠萝树叶儿,告诉他:“有屎来不及跑回来,就先屙到树叶儿上,回头再送到屋后茅房里!”又给九住一只葫芦,让他有尿不要撒到别人家的地里去。地主家就这规矩,全家老少出门时都要带一沓菠萝树叶儿,谁忘了带,把屎屙到了别人家的地里,地主就要骂上几日。
尿葫芦好办,九住拴到腰里,屎却不好办了,要忍着恶心,屙到树叶儿上,下工再亲自用手捧了,由鼻子底下送到地主家的茅房里。更难忍的是九住不屙屎,地主就疑心他耍滑,把屎屙到了别人家的地里;九住急忙熬出屎来,地主就和老婆交换着眼色儿,怨他屎多尿多一定是吃喝得多了。九住受不得这气,愤而辞工,又到羊腰子镇扛活,终于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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