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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长小武-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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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驿长唯唯连声。婴齐照原样拆开封泥,上面糊满了血污。里面的木牍上写着数行字,大致和渭城驿的差不多:

臣充以征和二年十月乙卯率执金吾车骑掘蛊太子宫,费时三日,于明光宫却非殿西南角掘得桐木人三枚,其胸腹间分别书陛下、赵婕妤及皇少子名讳。经胡巫勘验,确为行巫蛊术所用。桐木人佥可半尺许,关节可活动,拜送起卧一如真人,为防途中亡失,桐人遣数位使者送诣。事关太子,臣不敢自专,臣敢请陛下遣使者监临,赐下虎符,俾臣得发三辅近县兵、北军骑士,会同执金吾车骑驰围太子宫,穷治奸诈。此事不知太子亲为耶,将太子奴仆私下祝诅,而太子信不知也?臣请廉得其情状,奏上。

婴齐道,不出所料,江充这奸贼果然诬陷太子。他站起身,在其他尸体上翻弄,各搜得一黑丝囊,里面分别有一桐木偶人。胸腹间果然有篆书的小字,分别写着:刘彻、赵婕妤、刘弗陵。其中一个稍大的偶人,背上还写有几行小字:

大汉皇太子据谨告地下二千石,长安人刘彻等三人寿数将尽,今遣之,书到圹穴,具奏泰山君。

婴齐吸了一口冷气,暗叹江充的歹毒。象这样指斥乘舆而且言语极度不敬的话,任何仁厚的君主看了都会大发雷霆,从而不假思索地下令收系。他将文书偶人一并装入丝囊,藏在自己的腰下,心想,事已至此,我们何须再躲躲藏藏。如此可怕的奸谋,即便我将他们灌醉搜得,也会忍不住将他们击杀。此文书绝对不能让皇上看到。现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此原件送交太子,让他死了侥幸之心。如果他还是当断不断,那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他对郭破胡说,我们赶快走,立刻赶回长安。这里的事交给驿长处理,千万不要出差错。

驿长道,大人放心,一定不会的。婴齐道,拜托了。翦灭奸贼,一定给你们加秩。两个人匆匆跑出来,驾上轺车,冲上驰道,往长安方向飞驰而去。

二

小武此刻也心乱如麻。在府里焦急地等候消息,这期间他也没有闲着,他把如候、管材智等一干人全部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江充的阴谋。如候首先沉不住气了,怒道,江充这狗贼真是丧心病狂,皇太子温良俭让,惠名流于天下,奇。com书如果被江充残害,是大汉之大不幸。不知府君的消息是不是确定无疑?

暂时还是猜测,小武道,虽然不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不过我已经派婴齐和破胡两个去驿站等候,设法堵截江充的信使。至今还没有消息。然而,据我所料,皇太子应是凶多吉少。等婴齐回来,诸位当知我言不虚。

如候迟疑了一下,我们一向相信府君的断事能力。不过下吏敢问,府君告诉我们这件事,是何用意呢?

小武笑道,我知道诸位都很敬服皇太子之为人。虽然我和皇太子没有私交,而且还知道皇后对我不满。我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只是,江充这奸贼和我有仇,就算将他剁成肉泥,也不能消心头之恨。诸君敬重太子,那是为了公义;而我却是为了私仇。当然,如果能因此对公义有点帮助,那也是乐于见到的。

管材智道,府君这样说,让我等惭愧无地。府君对我等有大恩,江充害得府君身入牢狱,而我等只能龟缩内室,不能对府君有所补益,最终导致翁主被害。每一思之,愧悔欲死,这次如果能帮助府君除此元恶大凶,即便赴汤蹈火,也不会推辞的。

管君说的是,我们受府君恩惠,早思所以报效,只是得不到机会。这次如果能公私兼顾,铲除江充,那的确是我等日夜切齿拊心所盼望的。如候附和道。

小武道,有诸君这些话,再好不过了。我知道如将军在北军中有崇高的威望,不知能否有办法联系到北军的旧部曲以助太子?以太子现在的兵力,诛一江充固然足矣,但是万一事件扩大,引起皇上震怒,则非有正卒辅助不能成事。

如候道,我原任射声校尉,兼领长水校尉。颇有一些旧部曲,如果府君觉得有必要,我可以潜入宣曲宫,矫制发动长水胡骑两万余众,加上射声校尉的材官蹶张车兵两万余众,即便是江充能有虎符发得三辅近县兵,我们也不怕了。

小武道,嗯,长水胡骑是投降的匈奴卒,擅长骑射。射声校尉的材官蹶张人人皆操五石以上的强弩,有了他们,太子一定安然无恙。婴齐擅长伪造印信,等他回来,就让他伪造符节和天子玺印。不过将军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走漏风声,也不能说你来自京兆尹府,免得江充疑心。哼,我的门吏竟然是江充派遣的暗探,还当我不知呢。

如候道,府君放心,就是死也不会连累府君。事情成功,府君之功劳莫大焉。万一失败,别人也不会知道是府君在暗中帮助太子。

听如候这么一说,小武心里有点羞愧,不过转念又一想,这也没什么,我何必为了太子枉送自己性命。他想起了在广陵国时,和盖公商量赵国邯郸城中孝文皇帝庙两蛇相斗的事,不由得心烦意乱,我不是个很相信灾异的人,但是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疑其无。看来似乎太子的失败已是上天注定,他注定要受那赵国奸贼的荼毒。那奸贼就真的永远这样逍遥法外了么?如果真是天意,那上天真是瞎了眼……难道我永远保不了仇吗?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江充这次除掉太子,势力更是非同小可,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不会有机会了……丽都,丽都,他心里暗叫道,如果不能杀死他,那我就去和你做伴罢;可是如果真的不能杀死他,我又怎么有面目去地下见你?想到这,悲伤和一种莫名的自怜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眼中噙泪,欲夺眶而出。他急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窘态。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对丽都有那样深厚的爱恋,他觉得为了她而死也是快乐的。想起她,什么治世的理想,全看作是荒诞而可笑的了。

这时檀充国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府君,门外有一个年轻女子登门造访,说有重要物件要亲手交给府君。我遵从府君指示,将她带到非常室中等候。

小武哦了一声,竟有此事。他挺直身子,对如候等人说,诸位请稍後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着站起身来,和檀充国走了出去。

非常室是个密室,掀开室中上方的木板,可以升上一个阙楼,阙楼的四面都是琐窗,还有射孔,居高临下,可以很方便地看到四围的动静,但是因为它悬居一边,绝对无法有人能靠近窥测。非常室中还积存有为数众多的飞虻矢,大约有数千枝,大黄肩射的强弩数十张,剑戟数十柄,可以装备十个以上的士卒。实际上是临时应变的地方,汉代的宫廷和好一点的大官府第以及边关等地的哨所,都筑有这样的应急室。小武进去,看见一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来回走动。看见小武,她急急地叫道,沈先生,急死我了。

小武看着这女子有些面熟,茫然道,你认识我么?

沈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女子道,连同乡都忘了。她突然口音一变,说出了一句地道的豫章县方言。

小武呆了一呆,喜道,我记起来了。你……你是靳邑君的婢女?他高兴之下,也用方言回答。他忆起这女子是靳莫如在豫章县的侍女,可能因为使唤得颇为顺手,特意带到长安来了。

那女子展颜笑了,看来,沈先生官还不是当得太大。

小武道,官当得再大,见到同乡仍会高兴的。他微微一怔,怎么,足下怎会突然屈尊造访?

那女子从身后掏出一个丝囊,低声用方言道,这是邑君让我带来的,她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到先生手中。

小武接过丝囊,从里面掏出一块叠成正方的丝帛,展开来一看,脸色不禁凝住了,上面写的是:

水衡都尉江府,妾莫如再拜问沈君足下:顷者巫蛊事急,三辅长安恐难安定,愿足下慎修容止,免致奸人构陷。切切。书从江府来,沈君当知之,毋用妾多言也。

小武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心下不禁大是感慨。这女子真是宅心仁厚,自己何曾对她有过半点恩义,当年拒绝了她的求婚,她并不因此生恨。此信前后谆谆写明乃是来自水衡都尉府,目的就是暗示江充很可能在找机会构陷自己,而她作为江充的儿媳妇,自然也听到了一点风声。她劝告自己慎修容止,就是希望自己谨慎奉职,不要被充抓到把柄。至于她是否知道江充构陷皇太子,就无从了解了。也许她知道,但是怕被连累并诛,不敢揭露。或者毫不知情。总之,能做到这步已经很不错。至少自己可以肯定,江充的阴谋一定将实施下去,绝不会半途而废。

他叹了口气,对侍女道,谨为武回谢邑君,邑君的厚意,武不敢或忘。他心里感激归感激,但这句话却是言不由衷。我岂能因为怕死,就不报仇了。江充又岂会因为我的慎修容止,就轻易地放过我,即便他这次构陷我不成,也一定会再找机会。先声者夺人,总之,这次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陡然又想起,假若江充被诛,靳莫如也逃不掉,这可如何办,一时心里颇为矛盾。也许靳不疑能上书保她罢。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赏她钱一万。小武吩咐檀充国道。又用方言对那侍女说,多谢。

檀充国将侍女带出去,小武想一个人在非常室里呆一会,想一些事。又听到门外叫〃府君〃的声音。小武登时兴奋起来,婴齐君,你回来了,快进来。说着按动机关,门咔嚓一声开了。

婴齐和郭破胡两个人走了进来。小武诧异地说,破胡,你这是怎么回事,浑身伤痕?

他一个人击毙了四个江充的使者,婴齐道。江充这奸贼果然想陷害太子,上奏言辞极为歹毒。说着,他递过那个丝囊,府君请看。

小武击了一下几案,也好,断了我的后路,江充看见使者久不到达,一定会报告丞相府,调查使者失踪情况。使者死在万年驿,我脱不了干系。事到如今,只能背水一战了。

他接过婴齐递过的丝囊,看了那枚血迹斑斑的木牍,道,果不出我所料,他盼皇帝赐下虎符,发三辅近县兵。再一看到木偶人背上的字迹,感叹了一声,天,这个奸贼,真是什么都敢写,什么〃长安人刘彻等三人寿数将尽,今遣之,书到圹穴,具奏泰山君〃,这样恶毒的诅咒,一个寻常黔首看了也会大怒,何况天子?这奸贼将天子称为〃长安男子〃,更是匪夷所思。

婴齐笑道,是啊,真是奇想。

小武道,这个给如将军等人看,他们该下决心了。

三人回到堂上,将文书递给如候和管材智等人,他们一时都傻了眼,显见得虽有心理准备,仍是被这实实在在的阴谋吓坏了。如候道,府君大人,此文书应当立即送往太子宫。太子纵然仁厚寡断,看到这份文书,也不会再犹疑了。

小武道,我正有此意,不如烦请君亲自送去,太子意见如何,望回来告知。

如候道,好,婴齐君干脆马上摹刻天子玺印,准备起事罢。说着,他站起身来,匆匆而去。

一明光宫却非殿的非常室中,刘据焦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这最后考验他的时机,他仍在犹豫不决,这个四十多岁的半老男人带着哭腔说,不行,真的不行,为人子者怎么能盗窃父亲的兵器来专诛父亲的大臣,这是大大的不孝。少傅君,不如我们也上书陛下辩白冤屈,皇上一向圣明,不会偏听偏信的。

石德心头暗怒,这竖子真是太不长进,都这个时候了还抱幻想。他耐住性子问道,太子殿下认为亡秦的始皇帝是什么样的君主?

刘据道,始皇帝虽然酷暴,但就其足不出户而能翦灭六国的战绩来讲,可算是一代雄主。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令尊前太傅君教我的,少傅君以为何如?

石德道,的确如此,始皇帝酷暴,然倘若其在位之时,安得有陈胜、吴广之事?没有陈胜等的首义,高皇帝也不可能仗三尺剑夺得天下。不过始皇帝虽然并不昏聩,却仍重用了象赵高这样的奸诈小人,和李斯这样没有操守的丞相。倘若他的太子扶苏能继位为二世皇帝,秦国绝不会立刻灭亡。所以太子殿下请想想,如今江充蒙蔽君上,和当年始皇帝的受蒙蔽如出一辙。如果太子效法扶苏,那奸人将不知扶植什么人为太子。臣恐秦二世之祸,复现于今啊!

刘据烦躁地说,未必有这么严重罢。只要不让皇上伤心,即便我不当太子,又有何妨。

石德再也按捺不住,大怒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这竖子不听臣言,将来懊悔无及。要知道,这天下不是皇上的天下,也不是你的天下,而是高皇帝的天下,你们即便位登至尊,都不过是社稷的暂时守护者罢了。太子岂是一个随便的职位,你想让就让的。我只怕你让掉的是整个刘氏的社稷。

他情急之下,直斥太子为竖子,旁观侍从无不惊愕。太子家令张光、太子舍人陈无且都看着石德,颇为动容,显然是他们也认同石德的看法,对刘据的首鼠两端颇为不满。

刘据也吓了一跳,他印象中石德一向温文尔雅,现在突然失态,肯定是忧心如焚,一时忘形了。他默不作声,细细品味石德最后几句话,是啊,这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自己让出太子的职位不要紧,但是让奸人诡计得逞,却会丢掉整个刘氏江山。这对从小一直受儒家熏陶的刘据来说,简直是不可容忍的。比不孝还要不可容忍。他没有动气,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心腹们都默然低头,他看了一眼如候,知道他一向忠厚,想问问他的意见,如将军怎么看。

如候想了一下,果断地说,恕臣直言。不起兵只是小孝。而纵容奸人,倾毁社稷是大不孝。臣请太子殿下摒弃小孝。臣候愿执矢前驱,射杀元丑。

刘据突然大声道,好。既然诸君都这样说,我也不再犹豫,发兵。不过具体事宜还要仔细规划。少傅君你的建议呢?

众人一下子都活跃了起来,石德的嗓音有些激动,太子殿下,立即遣人秘密通告皇后,约定举兵日期。

一时间大家纷纷发言,一个时辰过去,基本商议停当。如候道,太子殿下,我受沈府君嘱托,先要回去复命。沈府君建议我潜入北军,联系旧时部曲,征发宣曲宫胡骑和射声校尉的材官蹶张士,以助太子。

刘据道,暂且不要这么着急,等我先收捕江充再作打算,不要搞得声势太大。

三

征和二年的十一月初,尚冠里的按道侯府,家吏突然跑进来叫道,君侯,我刚刚在角楼上观望,藁街上很喧哗,驰来了很多革车,会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韩说惊讶道,日前江都尉奏上甘泉宫,请求关闭长安十二城门,大索巫蛊案的奸贼。现在还没有回音,难道天子诏令这么快到达,江都尉已经开始动手了?即便得到诏书,我被陛下特地遣来协助江都尉,他要动手,怎么也该先通知我啊。

家吏说,君侯有所不知,有些革车是向我们尚冠里的里门驰来。不知尚冠里又有哪个大臣犯事要坐族灭了。

韩说心里更加惊讶了,这次奏报的逮捕对象是皇太子,一般人是不知道的,包括自己的家人。太子住在明光宫,车骑怎么会驰往尚冠里?这其中大有问题。他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道,我自己上阙楼去看看。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作为大汉开国功臣韩王信的后裔,他常常把祖先的失败作为教训牢记于心。那就是,在任何时候都要力求站对立场。虽然他自己早先和公孙贺一样,是以军功封侯的,但是他就不会学公孙贺,忙于建立自己的小圈子。而是时时装得孤身侍主,不和任何朝臣过分亲密,他知道迎合皇帝的意思是多么重要。自己的祖先不就因为不懂这一点,从而被迫亡命匈奴,身死刀兵,为天下所笑吗?

他刚刚站起来,已经听到自己的院门外响起了咚咚的鼓声,不由得大惊失色。这是收捕大臣时的一种仪式,鼓声响过之后,还有一顿饭的功夫,甲士就会冲进来。这一顿饭的功夫,其实是送给大臣用来自杀的时间。他的心一下子凉了,难道皇帝不是真的想废太子,而是发现了自己和江充等人的奸谋,派使者来收捕自己了?他不由得哀叹起来,政治这东西真可怕,那就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怎样才算站对了立场,哪怕你永远是那么小心谨慎。

他脑中紧张地考虑该怎么办?门已经被冲开了,看来这次使者的心情非常急切,连自杀的时间也不肯给。大群甲士执着剑戟涌了进来。一个黑衣的使者喝道,有诏书,收捕按道侯韩说。说着他展开竹简,念道:

制诏御史:朕命韩说、江充、苏齐杂治巫蛊,而三人怀诈不忠,构陷良善,事情发觉,罪状明白,朕失望焉!书下,有司即发车骑阖家收捕,毋使一人走脱。

韩说见这使者极为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不,这使者肯定是假的,他望了一眼四周,全是身披重甲的士卒。显然只有太子才能在几天之内召集这么多士卒,他暗暗慨叹,看来消息走漏,他们已经先发制人了。于是他叩头道,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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