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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长小武-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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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此刻丞相府东阁,甘泉宫使者、诸吏掖庭令赵何齐满脸深沉地坐在东面,等候群臣到达。他心里也颇矛盾,这个沈武害得自己丢了胯下的器具,本来自己对他也是恨之入骨。但是他当时劝告自己的话也颇有道理,如果能齐心协力,辅助广陵王立为太子,自己就可以封侯,宦者封侯,这是第一次,一定会在史书中写上一笔的。青简留名,谁人不想?所以见他得罪,又觉得不妥,他知道刘屈氂、江充都是拥护昌邑王的,如果沈武真的被他们这样弄死,单凭自己的力量,想扶立广陵王是完全没可能了。平心说,沈武那竖子虽然狡猾不道,但确实很有才干。在自己目的达到之前,绝对不能让他死掉。这次皇帝派他为使者,他好生欣喜。毕竟经常亲近皇上,已揣测到皇上的意图并不想处死沈武,不过皇上显然也不愿意直接下旨赦免他,显得自己公然废弃律令。之所以重派使者,不过是想给众臣一个暗示。赵何齐看了看在场的公卿,摊开竹简,念道:
皇帝使诸吏掖庭令告丞相、御史:所上京兆尹沈武射中殿门劾奏,朕毕览焉。议咸契于法,朕甚嘉之。然朕少受《论语》,其中有云:君子之过也。其复与九卿、中二千石、诸吏议。
刘屈氂听完,脸色大变,这么简短的诏书,是何用意。他悄悄问丞相长史章赣,章赣一脸苦瓜色,皇上大概有意赦免沈武罢。〃君子之过也〃后面一句不就是〃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吗?那就是暗示沈武的过错可以赦免,只不过皇上不好意思亲口说出来罢了。所谓重新招集群臣杂议此案,不过要君侯判得轻一些。唉,君侯三思啊。
听章赣这样说,刘屈氂倒没觉得恼怒,更多的却是惊慌。这很容易理解,他和小武没有任何仇怨,为了江充,换来皇帝对自己的不信任却是大大的不妙,那说明自己愚蠢,不会揣摩皇帝的意图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天知道,这本来也很难猜,皇帝下案件给丞相招集群臣杂议是很平常的事,一般来说,并不能从中看出上意。不过,现在皇帝第二次下其事复议,那自己再不明白就真的太愚蠢了。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这时候可管不了江充的看法。于是他赶忙跪拜接旨,道,请掖庭令君当廷监临,臣马上就和群臣重议。
赵何齐刚才拆开制诏,一看之下也很失落。这古怪心理让他自己也觉得诧异,虽然他并不想小武马上死掉,但是如此轻易地让他逃脱,却是自己未曾意料的,心里莫名地不忿起来。这种不忿是没有太多理由的,可能就是在潜意识里愿望和理智互相交战的结果罢。希望一个自己再厌恶不过的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摧残心灵的事,不是吗? 他看见刘屈氂脸上讨好的神色,心里愈加不快,阴沉着脸说,君侯也别太急,还是把整个案情好好覆鞫拷掠之后再杂议,否则仓促上奏杂议结果,恐怕不能让圣上满意。……关键的是事实绝对不能含糊。
刘屈氂看见赵何齐的脸色,心里反而捉摸不定了。看使者的意思,对宽大沈武也是不满意的。从诏书上看,掖庭令新近加官诸吏,可以参与朝政,又经常在皇帝身边,他的意见可不能忽视啊。也罢,杂议过几天再说,等会先向这个赵何齐探探口风,总之要搞明白皇帝的意思再做判决。
于是他笑道,赵君言之有理,臣遵旨再议。说着他飞速地看了一眼江充,江充脸色铁青,看来气得不轻。刘屈氂心里暗道,对不起了,再怎么得罪你我也不能得罪皇上,你要生气我也没办法啦。
好,我也暂且歇息一下,跑了一天,的确累得很了。赵何齐说着,就径自走下堂来,走到大殿中央,他突然回头,加上一句,关于诏书内容,诸君切切不要到处宣扬,否则按〃漏泄禁中语〃论处。
刘屈氂一愣,赶忙道,赵君见教的是。我会晓告主事者,不能漏泄制诏内容,以防罪囚曲解诏书,有妨公平鞠讯。
赵何齐脸上肌肉抖了一下,显出阴沉的笑容,很好,君侯吏事明敏,也难怪皇上如此器重。
五
檀充国匆匆回来,报告刘丽都道,翁主,下吏实在无能,制诏内容不得而知,无法打听得到。
怎么会这样。刘丽都急道,往常诏书不是都要露布的么?
这次不同,檀充国道,据说使者下令,无得使诏书下群吏,否则按〃漏泄禁中语〃论处。他看了一眼刘丽都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而且我打听到使者乃是掖庭令赵何齐,据府君当日说,此人和翁主认识,翁主不妨去向他辨冤,请求他上书皇上,劾奏刘屈氂隔绝消息,不许府君上书为谢。
竟然是他,刘丽都心中又一阵疼痛,如果是他,岂非更麻烦。不过转而忆起小武曾经告诉自己当日如何劝服赵何齐听命的事,心中又陡然升起一丝希冀。如果赵何齐还想封侯,成就大事,那就不会希望夫君有事。嗯,不如就去找赵何齐探探口风罢。
她一刻也没法等,马上命令驾车,驰奔使者府第。赵何齐听到侍从报告一位很美貌的贵族女子来访,心头恼怒,猜到十之八九是刘丽都。他妈的,只有到这个时候你才会屈尊来见老子。他自言自语地咕哝道,然后怒喝一声,不见。刚转过身,突然脑中转过一个念头,喊住侍从道,且慢,领她进来。
侍从把刘丽都领进前堂,赵何齐箕踞坐在那里,见到刘丽都,淡淡地说,翁主,真是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乎?
刘丽都跪坐施礼,强笑道,赵先生,的确好久不见,一下子升为八百石长吏了,而且加了诸吏官,实在是前途无量啊。
赵何齐微微有点愠怒,待要发作,但想到自己现在正处于上风,尽可以玩玩文字游戏,于是也假笑了几声,好整以暇地说,哪里哪里,比不上尊夫升得快了,一下子就是中二千石,那才真是前途无量。……翁主莫非是讥刺我么?
赵先生多心了,刘丽都陪笑道,丽都岂敢如此。先生现在贵为天子使者,连丞相也对先生巴结三分。哪里象敝夫君,很凄惨地被系押在若卢诏狱,犬马之命,朝不保夕呢。
赵何齐淡淡地笑道,翁主且放宽心罢,尊夫命好,惯常能逢凶化吉的。哪象贱躯,身残处秽,说到做上掖庭令,那还是托了尊夫的提携呢。他说到这里,心情显然有些悲愤,又桀桀地怪笑了两声。
听到他笑声悲凉,刘丽都感到心头一阵紧缩,知道赵何齐心有不平,才会语调如此怪异。若是以前,这样的人自己早就懒得理,但是想起丈夫关在监狱,多日不见,不知正受着怎样的苦楚。若是不能救他出来,往后的日子该是何等的凄凉。于是忍住心头的厌恶,长跪据地谢道,赵先生,往日在广陵国,大家多有误会,赵先生宽宏海量,须知为天下者不拘小怨,何不捐弃前嫌,共谋大事?
赵何齐看着刘丽都谦恭的模样,心里愈加恼怒,你这样前倨后恭,不过是为了那个小竖子,当日在广陵国,你对我何曾有稍显恭敬?真是可恨之极。想我一个堂堂的富家公子,哪里比那个该死的沈武差了?无论是讲财产和势力,那个穷酸小子都远远不及。可恨我今天落到如此下场。你们每日里鸾凤和鸣,何曾知道我的悲苦。他看着刘丽都憔悴而丝毫不掩国色的面庞,心中的酸意如喷泉一样泛了上来。本来这一切都是我的,连眼前这个丽人也都是我的,可是我非但得她不到,反而弄得连那玩意都没有了,不,我一定要报仇,该死的沈武,虽然现在让你死了有点可惜,毕竟我还需要利用你。但是你也一定要付出代价。他脑中轰轰驶过一排排计划,突然浑身颤栗了起来,对,我得不到的东西,你却得到了,可是你想爽快地长久享受也没那么便宜,我也要让你失去,让你知道悲痛是什么滋味。
于是他脸色假装缓和了,我知道你是为你丈夫的事而来,否则我也等不到你屈尊枉移玉趾。不过这件事不大好办。沈武射中禁苑殿门,证据确凿,罪状明白。天子为此极为震怒。刚才诏书宣布,我也不便告诉你什么内容,〃漏泄禁中语〃的罪名,谁也担当不起啊。
刘丽都低声道,〃漏泄禁中语〃固然是极大的罪名,可是我夫君如果真的坐此腰斩,赵先生难道真的很快乐么?……先生莫非不想封侯了?
赵何齐看了看左右,你们下去。左右侍从蜂拥退出,房中只剩得他们两个人。赵何齐怒道,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翁主先请回罢,等待丞相府杂议结果是正经。当然,现在也可以适当准备一点苇、炭、蜃灰等蒿里用物,免得到时收葬一下子来不及。
他此言一出,刘丽都大怒,她呼的一声站起身来,倘若我夫君有事,我也不想活了,但是死之前我就把大家在广陵的事全部说出来,反正都是死,干脆一起族诛了罢。
赵何齐心道,沈武那小子狡猾,我承认玩不过他。但你要跟我玩这套可不行,还有欠火候。他掸掸袖子,轻松地说,翁主请便罢,反正我一个废人,死也无所谓。但是翁主要告发,必然牵连广陵王。……别忘了,广陵王是宗室,他也许会处死,也许会〃有诏勿论〃,但是翁主一定会死。有案例,宗室子告发父王谋反者,为大不孝,反而会先于谋反者处死。元封二年,衡山王庶子刘君房因为怨恨父亲对自己不慈,告发父亲谋反,廷议认为,刘君房因为和嫡子争宠,告发亲父,大不孝,判处弃市,为天下笑。翁主是不是想等害死父亲之后,再让天下人耻笑呢?
刘丽都身子一震,呆在那里象具木雕。赵何齐缓缓道,其实翁主既然不怕死,我倒有个办法。翁主如果死了,就可以救得沈武一命。
长久的一阵死寂。赵何齐看见刘丽都眼睛发直而不答话,快乐而语带讥嘲地说,看来翁主也不是太爱自己的丈夫嘛。其实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沈武这小子办事莽撞,当初不过凭着特殊机遇得至高官,哪里便有什么真才实学了。他死了,翁主正好换个稳重的世家子弟嫁了,夫妻长保富贵。以翁主这般国色,单单让沈武那小子独占便宜,岂不可惜?也是暴殄天物啊。
刘丽都抬首盯着他,淡淡地说,你当我真的这么爱惜自己的生命么?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他的活着,那我没有什么可吝惜的。我只是不能想象,如果他出狱,得知我魂归泉壤,将何以为情罢了。好吧,往后的事也不是我所考虑的,坟墓中亦无复相思之痛。我知道我不能忍受失去他的痛苦,我宁愿让他承担这个痛苦。……请赵先生明示,我该怎么做?
赵何齐不怒反笑,你是不是疯了,为那竖子考虑得可够周到。这天下女子何止千万,你死了,难道他便不能娶别人?说不定你尸骨未寒,他就左拥右抱的去快活了。我劝你还是别想他会怎么为你伤心,想想他怎么在未除丧服前就和婢女奸淫苟合的好。
你哪里会有我了解他,刘丽都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好生悲凉。她想起自己和丈夫真正在一起不过大半年的时间,然而可供回忆品尝的事却是如此之多。本来高高兴兴地回到豫章,却导致了他父母惨遭杀害。这对他的心有多大的伤害。他一怒之下大肆捕杀乡里不法,曾一度让自己怀疑,是否因为迁怒之故。但是当自己看了案卷,却只能说,如果按照律令,一个都没有杀错。自己是相信他为人的,因此到长安以来,对他的所为也没有丝毫怀疑。他曾多次向自己表达过对江充的厌恶,和对太子的同情。当然他也担心太子一旦即位会对自己不利,因此他还曾有等待时机以扶持广陵王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却遭到自己的劝止。虽然自己对此曾满怀憧憬,但现在早无所谓了。有了丈夫,她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何况父亲的确不具备一个合格皇帝的才能和素质。汉家天子自高祖以来都是不错的。高祖豪放,惠帝温厚,文帝慈仁,景帝谦让。当今皇帝虽然有时杀戮大臣,但还远未达到暴虐的程度。每判处大臣死刑,几乎都在律令范围内。自己的父王哪里够格呢?丈夫听了自己的劝止,也喜道,我为了博得你的高兴,才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其实我在长安博问皇太子的为人,都说太子温恭仁惠,有太宗文皇帝之风。如果遭了江充的毒手,实在是大汉不幸。
刘丽都脑子里思绪联翩,想得最多的还是和丈夫在一块的欢乐时光,在豫章,时间虽短,而公务之暇,也曾带她游遍豫章周围,他们驰车梅岭的时候,看见满山的竹林如黛,丈夫笑道,当年我借兵诛灭的梅岭群盗就伏窜在这些竹林里。说起自己矫诏篁竹营的事,犹不禁感慨系之。这事件里还有那位长安靳侯的女儿,尤让她兴致盎然,她不带任何醋意地细细盘问,她信任丈夫。在长安,丈夫也曾和她游历五陵,驰车终南山射猎。可是这样的日子,以后再也不会有。刘丽都慨叹了一声,你不会理解他的。只要能救他,任何事我都愿意做。
赵何齐冷笑道,好,既然翁主一意求死,那我也没什么好说了。现在天子要诛沈武,虽然主要是因为他罪状明白,江充等人垄断杂议的因素也不可忽视。律令虽严,却一向也不是不能变通的。至少还有〃议贵〃、〃议亲〃之条,不是吗?景皇帝时,中尉郅都主管废太子临江王刘荣的案件,刘荣被征诣中尉府对簿,想求刀笔上书辩解。郅都不许人给刀笔,幸亏魏其侯窦婴给临江王偷偷送来刀笔,临江王作书谢上之后愤懑自杀。皇太后接到窦婴转送的临江王谢书,大怒郅都竟敢隔绝上书,专杀诸侯王。她要皇帝诛杀郅都报仇,皇帝当时辩解道,郅都是忠臣。皇太后怒道,难道临江王就不是忠臣吗?景帝无奈,只好处死了郅都。现在沈武的事情虽然不能等同临江王,可是论贵,爵位是关内侯、秩级是中二千石。论亲,也是皇帝的孙女婿。江充等隔绝沈武上书是毫无理由的,所以翁主可以从这里入手劾奏江充。
刘丽都心里暗暗诧异,这赵何齐进宫之后,律令文法果然大见长进,分析案例条条是道,难怪皇帝给他加官诸吏,的确不是单纯的掖庭令可比。倘若他早早能这么学得聪明点,又何至于闹得胯下之物被割了呢。她细思赵何齐的话,又是感慨,又是伤怀。
赵先生分析得是,我明白了。刘丽都道,汉家重死节,上书为明不欺,只有自杀阙下,才能让皇上信任。恩,很好……,我这就回去制作文书,明天来拜访赵先生,自杀之后,请赵先生务必将文书送交皇上,丽都感激不尽。
赵何齐满意地说,翁主果然聪明,放心好了。沈武死了,我怎么办?我还想封侯呢。他这样说着,心里虽然有些不快,毕竟对沈武还有些嫉妒,这个养尊处优的美人,竟然肯为了那个竖子死。另一方面也着实快意,不管这女人多美,都和自己毫不相关。既然自己不能享用,早点死了是正经,巴不得这天下的美人全死光才好呢。当然,也得表扬一下自己,如果不是突然脑子一转,叫刘屈氂他们不能露泄省中语,刘丽都早就推测到沈武死不了了,也就不会来求自己。而且,如果不是自己表演得好,刘丽都也不会相信自己。女人一旦嫁人,就变成了完美无暇的愚蠢的动物,为了一个男人竟然命都不要,那,那也是活该了。
六
第二天,跟从刘丽都来的还有婴齐。昨晚刘丽都叫他来制作文书,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觉得刘丽都的情绪很不好,可是到底怎么不好,也说不准。她不会自杀上书罢?婴齐忐忑不安地想,汉家不成文的规矩,如果在冤屈无告屡屡碰壁的情况下,自杀上书是常见的一种形式。这很容易博得常人理解,一个人上书劾奏别人,有可能会是狡辩或者是陷害,但是如果劾奏上书的同时就自杀,马上就会让旁观者改变看法。认为这个人肯定是有冤屈的。因为如果只是陷害别人或者为自己脱罪狡辩,而首先自杀,代价未免太大了,笨蛋也不会干。元狩五年,未央卫尉窦充国的掾史苏纵,上书司马门,状告窦充国不法阴事,奏上后当即伏阙自杀,以示不欺。皇帝大怒,当即下吏簿责窦充国,窦充国惶恐自杀。元狩六年,御史大夫张汤在被减宣逼得自杀前也上书皇上,指出是丞相三长史陷害自己,皇帝感慨之下也将三长史下狱处死。如果刘丽都走这条路,在目前的形势下,的确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不敢问刘丽都,怕她本来没想到,但经自己一提醒,反而去照办。所以,刘丽都再次来到使者驿舍,婴齐还是跟着来了。
赵何齐瞟了一眼婴齐,冷淡地说,我和翁主商谈密事,任何人不得在侧。
婴齐君,请先到外面歇息一下罢。刘丽都道,我很快就出去。
婴齐只好十分不情愿地走下堂。有侍从将他带到门前庭中等候。
赵何齐接过刘丽都递过的文书,看了两遍,道,很好,我想皇上看到,一定会赦免沈武的。怎么样,你自己的事处置好了吗?
刘丽都不答,从腰间的囊中掏出一个漆盒,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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