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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女人-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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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山坡上爬行,我的心中的惟一目标就是爬到公主石,按到机关。我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汗水顺着脸颊直流而下。当我真的爬到公主石的时候,内心突然平静下来。我看到一排又一排的山民在日本宪兵的枪口前倒下了,日本宪兵大多数都已经上了阁楼,追逐着手无寸铁的姑娘们。北山的浓烟变成了火焰,翻滚着的火焰向蓝天飞蹿,如轻柔的潮汐一样上升着。让这糜乱的一切尽快结束吧,这一切的毁灭就是另一切的更新,但愿另一切更新能够在日寇的尸体之上。

  我紧闭着泪眼,口里呼唤着:

  “青杨小姐——再见了——娘——再见了——”

  山林在我的呼唤中翻着滚滚的土壤,千年老树腾空而起,磨盘大的石头如冰雹一般在山林的浓雾中穿行,飘飞的鲜血如雨点一样湮没在翻滚的黄土中,黄羊与野猪如插上翅膀的天使,旋转着飘飘欲醉直升天空。壮观的黑风,如浪潮一样翻着跟头向山头滚来。我听到阵阵邪恶的声音,是混乱、是永恒、是虚无、是死亡,我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巨响中晕死过去……

  我的苏醒也不知是在几天以后,但是我确信,我是在老爷的怀里苏醒的。后来我才知道老爷是在山林毁灭的第二天赶回来的。我看他的第一眼是在老爷的双眼干涩得没有一滴泪水却仍在失声痛哭的时候。哭够了他用干硬的声音对我说:

  “你是山林中惟一活下来的人。”

  如果让我有机会选择,我绝对不会选择活下来的这条路。经历了几次接近于死亡以后,我发现安然无恙并不值得庆幸。

  老爷陪伴了我五天。在这五天中,我接受了他的关爱。第六天的时候他走了,说要到遥远的地方去办大事。我没有阻止他,我知道他在为全中国人办大事。只是把头埋在他的怀中,难过地说:

  “只要你活着,不管走多远也得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叶儿

  我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当我被凉水泼醒的时候,我竟然躺在霞飞夜总会自己房间的地上。我的面前站着双眼气得凸了出来的淳妤,她的目光严厉到滴水成冰的地步。见我苏醒,开口便骂:

  “你竟能活着被拉回来,可惜我的副指挥官山天大学与几百名宪兵葬身山林。你现在马上就给我死去,免得让我看到你恶心。”

  一个宪兵进来对她说:

  “渡边淳妤女士,外面的车已经准备好了,请您马上上车,晚了怕就难以脱险。”

  淳妤对那位宪兵说:

  “你先出去等着我,我收拾了这个无用的贱人之后,马上就走。”

  宪兵转身出去,关门声回响在空阔的走廊里。我明白这里除我俩之外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我双眼对着她黑洞洞的枪口并不畏死。她又说:

  “我让别人救你回来就是为了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当时不把那个开动机关的金枝打死呢!是下不了手,还是故意要害死我?”

  我的全身疼痛,我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我此刻才知道,自己已是遍体鳞伤了。我没有说话,但意识到马上就要面临死亡,又不得不产生了说话的欲望,我大声说:

  “你杀了我吧,你找错人了。我根本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只恨当时为什么要听你的鬼话,带着你们的人回到山林。我恨你,我也咒你,咒你回不了你们日本,你必须死在中国,用你的鲜血向被你杀死的千万中国黎民百姓谢罪……”

  我听到我的身后几声枪响,我如梦幻般机械地倒了下去。同时一个很重的物体咚的一声砸在我的身上,我看到我的血从我的头顶遮眉盖眼地流了下来。忽然我感到似乎有些不对,淳妤站在我的身前,她怎么会在我的身后开枪呢?我推开身体上的重物,慢慢地爬起来,回过头,只见野原一郎站在我的身后。他的双手紧握着手枪,我看到枪口在猛烈地颤抖着。

  我用沙哑的声音叫着:

  “野原君,是你把她杀死的?——”

  野原一郎收起手枪,扑了过来,把我搂在怀中,我们躺在地上,伴着血与泪亲吻着,拥抱着,翻滚着。突然我的手触到了一把手枪,真是天赐良机,我对着野原一郎开了枪。枪声沉闷,犹如在棉被中爆裂一个气球一般。我希望这是一个梦,但是我看到了野原一郎的胸口中喷出一股鲜血,鲜血如柱一般垂直。我伏在他的身上,把手枪放在他的手中说:

  “你也把我杀了吧,我对不起你——”

  野原一郎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说:

  “不,我不怨你,是罪恶的战争让我们失去了信任……”

  看到他想坐起来的样子,我扶着他慢慢坐起。他的双眼淌着泪水,在泪水的润泽下,他的眼睛又圆又大,而且闪闪发亮。我伸出手指为他擦泪,我们互相注视着,我问:

  “你既然已经准备好了为什么不走啊?你真傻,真傻——”

  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地说:

  “败兵之将,我往哪里走呀?我知道淳妤不会放过你的,她是一个霸道而且凶狠的女人,我是一个孤儿,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在战争中丧命,我被一个善良的老妈妈收养,后来我被迫当了兵。”

  “老妈妈有一个女儿叫饮子,与我相好,我们就订下了终身,可是当我回乡探亲的时候,饮子再也不想离开我了。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就是把饮子带到中国来,做了一名护士。”

  “我的上司看上了饮子,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把饮子糟蹋了。饮子在当天夜里给我留下一封短信,就离开了部队。可是就在饮子离开第三天,人们看到河水里浸泡着一具女尸。我跳进水中,把尸体抱上岸边。看到的是一张由于浸泡而几乎变了形的胖脸。我认出她就是我的饮子,因为她滚圆的双眼中透出了雾霭一样的柔情,我的心如针扎一般疼痛。当同僚问起我是不是饮子的时候,我摇了摇头否定了……后来,扶摇直上,到了现在的位置上。我也杀过许多人,可是在我灵魂的深处,对自己充满了愤恨与谴责。今日你给了我最好的结局。我爱你,你就像饮子一样善良、美丽。我害怕失去你,在你被淳妤藏起来的时候,我到上海和香港找过你,我打算在那里假如真的能够找到你的话,我们最好是永远也不要回来,世界上到处都有我们生活的天地。”

  我紧紧地抱着野原一郎,听着他的话,如同听着一个遥远的传说。我明白这个对我很好的男人不久就会离开我,永远地去了,是被我亲手所杀。我从小生活在压抑之中,童年与少年几乎是破碎的。我不对任何人抱有爱的幻想,我只相信我爱别人,从来不信别人爱我,因为被爱的背后就是幸福。这种幸福与我无缘。

  野原一郎口角流血,慢慢地死去了。他紧闭着双眼死得很安静。我把他的尸体贴在我的胸口上,亲吻着他冰凉的嘴唇与牙齿。我错了,就在几天以前我还思念着他,感到身后有一个男人在牵挂就能给我力量与勇气。而眨眼间这种力量与勇气如花飞如水流,在一种致命的疼痛之中,我柔情万种地搂住了他。紧紧的,就像搂着另一个我,搂着一缕春风。

  我养了大约有一个星期病以后,才完全康复。我仍旧住在流光异彩的霞飞夜总会。这些天我总喜欢望着窗外,看那高大宏伟的建筑,看那奔驰飞窜的汽车,我太想念健康了。

  直到一个黄昏,高根生突然走进我的视线时,才打乱我所有的期盼与安逸。他身穿一件黑色的长衫,像牧师一样。我们没有任何的交流与暧昧的语言,然后就拥抱到一起。

  我们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了衣裳,他瘦瘦的脊骨如小猫一样随着喘息而有节奏地晃动着。他的泪水流在我雪白的肌肤上,使我有了一种酥酥的感觉。我们在无言之中相爱着、相亲着、相互交融着。

  很久我们互相抚摩着对方柔软的皮肤,不想起来。我问: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坚决地回答:

  “回饮马川,那里有一个善良的女孩在等待着我回去。”

  我又问:

  “那我该怎么办?”

  他回答:

  “不怕委屈的话,我们三个人好好过日子,再栽树。”

  我又滚在他怀里说:

  “听你的,金枝是个好女孩,我们谁都不会争风吃醋的。”

  天很晚的时候,我们走出来。紫媚迎了上来问我:

  “老板你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我点了点头说:

  “是!”

  紫媚很失落地说:

  “你走了以后那我们怎么办?”

  我说:

  “寻找你们的幸福去吧,反正你们都有了自己的公寓。”

  她说:

  “我已经有好久不唱歌了,你也有好久没跳舞了,我们合作一曲怎样?这里吸引过我多少的歌声,我们依靠着它生存下来,它也依靠着你的舞姿而灿烂。我的歌声是这间屋子里的灵魂,你的舞姿就是这间屋子里的肉体。如果没有我们,这间屋子就会枯竭,就像鲜花失去水的滋润一样。”

  我点了点头。

  此刻,我很想伴着悠扬的旋律,翩翩起舞,纾缓一下多年来紧张的心情,再说,我们也该过另外一种崭新的生活了,我嫣然笑着。允许了他的请求。对身边的根生说:

  “你就做一个幸运的客人吧。”

  根生识趣地点了点头,坐在沙发里。

  紫媚坐在钢琴边,伸出玉指去按琴键,接着开始高唱起来。我也随着她的歌声翩翩起舞,但是我发现自己很难踩准节拍,就像在受伤中殴斗,又像在痛苦中挣扎。

  我突然停顿下来,辛酸中夹杂着难以压抑的兴奋。紫媚也停止了歌唱。我抬起头看到她满眼泪水,我们相互注视着。我问:

  “我听无线电了,日本鬼子投降了。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回答:

  “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我想来告诉你,我们终于赢得了最后的胜利。我们三人今天应该好好庆祝这个伟大的节日。“

  当我转身看根生时,他的泪水已经潸然滑落,神经在努力的压抑之下仍然不住地抖动着。看得出他心里很难受,山林的毁灭、高家骨肉的离散、血脉的割断,才换来今天的日子。

  我们正要动身的时候,听到一阵车响,我们都欢呼着:肯定是一点红来了,正好大家齐了,能吃一顿离别饭。

  进来的果然是一点红,她依旧美丽妖艳。我们正要迎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不大对劲,一点红的背后跟着无数的国民党大兵和一个可恶的小人周峰。忽然我们如梦初醒,原来一点红一直跟着国民党。

  一点红沉着脸说:

  “各位都在呢!哈,我要的人只差一个范泻怒了,想来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用试探的口气说:

  “一点红,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周峰说:

  “她这个死丫头就会来这一套,女的干了,男的*带走。”

  周峰正在得意之时,紫媚迅速拔出手枪冲着他们开了火,嘴里喊着:

  “你们从后门跑——”

  我没有跑,在关键的时候我们要让紫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姊妹。但是就在我出枪的瞬间紫媚已经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之中,我呼啸着冲了上去,对方的枪声响了,我只觉得无数的铁质的东西飞入我的胸脯。可我分明看到了周峰也中了我的枪,应声倒下。

  我的胸脯与下巴一齐着地,“嗵”的一声,我看到我的血,同时我听到根生热切的呼唤。

  根生

  啊,多么熟悉的山路,蜿蜒得像一条揉褶了的带子。远处的青山峻岭如绿色波涛般涌动,宁静而和谐的木楼在我眼前飘摇着。我的全身感到快被寒疟洞穿一样,是因为我褴褛的破衣遮不住裸露的肉体吗?不,在我的心脏和骨子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父亲葬礼中大片雪花的敲打。此时此地,我的耳边又响起一个满含哭腔的亲切呼唤:

  “哥哥,你要早早回来,我在山上等你……”

  接着我的耳边又响起那个冷酷的声音:

  “高根生,你的同党在哪里?他们都叫什么名字?叫什么名字?什么名字?名字?名?……?不说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他……”

  又一个深厚的声音说:

  “军座,他死了,送到太平间吧”。

  ……

  山坡上的小路,近了,我的视力逐渐清晰起来。我趴在一个瘦骨嶙峋的后背上,深深的雪地上留下艰难蹒跚的脚印……从一角隐约可见的缝隙之中,我看到背伏着我的竟然是个女人……她的光脚踏在厚厚的冰雪上面,脚面上冻裂的口子流着血水……

  我的脑袋空白一片,只记得那一天任凭拳打脚踢,任凭着吆喝咒骂,任凭着寒冷像冰针一般,直穿我的皮肉,任凭着飘落在我脸上的雪花被我余热的身躯溶化。当我昏死过去的时候,我被这个瘦弱的脊梁驮回半山的小屋,但我没有完全苏醒,我断言自己已经活不到天明。

  多冷啊。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到这样的冷。在一间没有窗户的黑暗小屋里,我安睡在一盘带着一丝温热的小土炕上。

  在一瞬间,我从寒冷中苏醒。乘着北风从柴门的宽大缝隙间飞进的雪花,尽情地洒落在我的身上。我的目光穿过破烂柴门的缝隙,凝视着外边呼啸的暴风雪,凝视着那棵在暴风雪中顽强抗争的老树,看着在冷风中打旋的枯叶,听着树干被风揪扯的吱吱声。我的心发抖了。这些年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雪。我想到了一九三八年饮马川的那场大雪。在那个残酷的冬日里,暴风雪几乎把山林覆盖,庄严的高府、寂静的黑麂子山、蜿蜒的山路,一片片树木像尸体一样默默地躺倒了,死去了。我牵着妹妹的小手,在厚厚的积雪中穿行,没有马车,没有粮食,宿营的山洞潮湿而恐怖。妹妹盖着我的棉袄睡了,脸上挂着惊恐的神色,死神在我们的头顶盘旋。

  多么相似的风雪呵,茫茫的大雪几乎把整个天宇遮蔽。我冻裂的手脚麻木地晃荡在躯体上。可是今天却是难以忍受的寒冷,我飘零的幽魂猛烈地收缩着,我不知道假如我还继续活下去,该用怎样的态度来审视我剩余的日子。

  ……冷呵,几乎令我难以忍受,多么像一次长途奔袭之后的困乏,全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范泻怒呢?叶儿呢?还有一点红那妖媚的笑脸呢?……我又看见了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我的心突然热了,我已经僵直的身体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那温热的活力一点一点地波及我的全身,疼痛也逐渐消逝着,我又一次被鲜活掩埋起来。

  啊,莫不是父亲用雪白的羊皮大氅把我搂在马背上飞奔?我弱小的躯体紧紧地贴在他暖暖的胸口;莫不是娴静高雅的贞香用她长长的发丝,轻扫我熟睡的面庞?让我痒得从梦中笑醒。莫不是叶儿柔肠百结的呵气,轻拂着我裸赤的肌肤。不,我蓦然地清醒过来,这里没有关心我的亲人,这里是死亡的停留之地,这里是死神落脚的地方!

  但,我迷惑不解的是为什么寒冷与疼痛眨眼间消失了呢?难道这就是人们经常所说的人死之前必有的回光返照吗?也许是迷信中说的我已经灵魂出窍了吗?

  倏地,我的鼻翼张开了,一股淡淡的庙堂才有的香火味儿飘入我的鼻孔,又像是燃烧草药的味道,断断续续、不绝如缕。随着我呼吸的加深、加重,这种芬芳的味道浓郁起来,渗透着我全身的每一个毛孔,我的思绪产生了裂变:一定是谁在我的尸体边点燃了一柱香火,我此刻已经肯定自己死去了。可又是谁来为我焚香送行呢?这也许是一个幻觉。不,决不是一种幻觉,我的耳鼓里,又分明地听到了一种低低的抽泣声,这声音时轻时重,带着一种深切的同情和无名的哀伤。啊!这低低的抽泣是多么熟悉,熟悉到了让我飘向辽远的往日,直至抵达无法唤起我的记忆中最深邃的地方。

  “你还疼吗﹖我在你遍身的伤口上都涂上了冰片。”

  天呀!这么动听的河北口音就响彻在我的耳畔。

  我的四肢无法移动,可我的所有听觉却在逐渐恢复。我又听到一声长叹:

  “唉——”

  悠然间我仿佛又听到来自遥远的声音:

  “假如你真的死去了,你的灵魂就随着香烟袅袅地飞向佛国之门吧,那里才有安定与快乐,香烟是世上最圣洁最高雅的烟,尤其是檀香。你难道忘了咱家街面的檀香铺子吗?用细碎的檀木沫加上香料。然后放到模具中挤压,你经常被铺子中做香的大师傅用水胶涂个花脸。看着你的脸就像鹦鹉的羽毛上的花纹一样,我笑弯了腰……”

  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了,我确信这是檀木做的香。我闭着眼睛不忍心睁开,我害怕这一切只是一个美妙的幻觉,就在我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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