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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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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与白丑旦的会见太让她兴奋了。她想起她的“老老简婆”(方言,姥姥称“简婆”)曾不止一次地朝她讲述过的、清朝道光年间她的“老老简爷”盛景涛带着碛口绅商士民砸码头烟馆的事,心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砸得好啊!那事的意义岂止是挽救了几个烟民呢?那是爱国之举啊,尤其是当外国入侵者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的时候……而今,历史在经过了近百年的沧桑巨变后,类似的场景突然又在眼前出现了。所不同的是:百年前的鸦片主要来自英、葡帝国,如今的鸦片主要是国产自销;百年前的侵略主要来自西方列强,如今则来自东方近邻。共产党人,爱国胜爱家的共产党人,理所当然是反侵略的急先锋,当然也应是反鸦片的急先锋!程璐感到:白丑旦所说这件事她责无旁贷该管,该管到底。她感到:白丑旦不找别人,单单找她程璐反映这个情况,实在是对她的极大信任呀!对于共产党人来说,有什么能比组织和群众的信任更值得高兴的呢?……

在这个宁馨安谧的夜晚,面对波光闪烁的黄河,程璐不禁忆起三年前黄浦江畔的那个同样宁馨安谧的夜晚……

那一年,她本来是活动在北平的。突然有一天,“组织上”找她谈话,派她去上海完成一项特殊任务——参与甄别并酌情处置一名可能已经叛党的人。据说此人原是党组织在上海某区的一个负责人,曾被当局逮捕过,经组织多方营救出狱,现在仍担任原职务。这原本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但令人生疑的是:近段以来,同此人有过接触的一些党的负责人相继被捕、“失踪”,组织上怀疑他,但又缺乏证据,所以拟组建一个特别调查小组,对他进行甄别。如确已叛变,要求立即处死,以绝后患。当时,程璐疑问道:上海党的地下组织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同志,怎么偏要我去?“组织上”意味深长地笑道:让你去,自然有让你去的道理。怎么,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程璐说:这是组织上对我的信任,我保证完成任务!到上海后,她才知道:那人原来也是山西人。是她省立一师的同学,后来在北平时他们又曾一道在北大旁听过。而且,那人还是……还是她的一个热烈追求者。前不久他还给她来过一信,邀她去上海“发展”,说一切他都会为她安排好的。大约正是因了这些原因,“组织上”才下决心调她南下,并且指示她在尽早的时间内与那人确立“恋爱”关系,探得其是否叛变的底里。说真的,一开始,她并不相信那人会是叛徒。可是当她们的“恋爱”关系确定后,那人便开始曲里拐弯试探并以“书生造反,好事难成”、“少唱高调,多办实业”之类的话对她进行“心战”了。程璐当即警觉起来,并据此得出此人就是叛徒的结论,向“组织上”作了汇报。“组织上”很快决定采取断然措施,并指示由她将那人约到黄浦江边,另一同志扮作游客靠上去执行刺杀。

那也是一个早春二月的夜晚,黄浦江边灯火辉煌游人如织。那人如约而至。就在她和他“倾心”喁喁、悠然漫步之时,那个执行处决任务的同志靠上前来并把一柄尖刀从背后刺向那人的心脏。在锋利的刀刃进入那人体内的一刹那,程璐看见,那人对她投来似惊讶似怨恨的一瞥。

那人死了。奇怪的是,又有几个党的负责人被捕,其中多数人并未同那人接触。程璐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那人临死时充满幽怨、绝望的一瞥从此定格在了程璐的记忆中。

而今,当她满怀兴奋漫步在黄河之滨,面对夜色中波光潋滟的河面忆及此事时,不知怎么,那幽怨绝望的一瞥竟不合时宜地又一次闪现在了她的脑际。与此同时,她突然听得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对她大喝一声:

小心,刀子!

程璐本能地倾身伏卧、就地一滚……耳边呼的刮过一阵狂风,果然有一把刀子连同一个大汉在她的头顶趔趄一下,扑倒在地。

负责保护程璐的两个同志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将那人擒获了……

12

就在程璐遭到袭击的那天晚上,盛克勤去寨子山看望大表哥程珩。刚到程家大门口,就被程环拉住了。程环瞅瞅左右无人,对盛克勤说:老杜说了,后半夜起货。盛克勤道:昨天晚上我说让起,你们不起,今晚又让起。一趟趟白跑,你们可得另付工钱哩。程环又往左右看看,说:你小子小声点,成心坏事啊!昨晚不是买家没来嘛。那么多东西起出来往哪儿藏?让你帮忙埋一下,起一下,就给你三百大洋,还少啊?你小子知道我们冒着多大的险?你那真是有福人儿不用忙,哪管他人肝胆破哩,还不知足!盛克勤道:你说得轻巧!就埋一下,起一下?你知道鬼子来那天,因为给你们帮这个忙,我和一家子跑反的人失散了,差点把我媳妇急死!再说一次次刨人家的新坟,那也是要遭报应的事。程环说:你差点把媳妇急死,我还差点把我娘急死哩!刨新坟的又不是只你一人,我们不也动手了?坟上有鬼谁不怕?好了,回头让老杜再给你加一百大洋。你这真是有福人儿不用忙哩,知足吧!今夜三更后去,准时……

盛克勤在程珩处扯了一会闲话,特地回家带了哮天犬,出来又在镇街爬了半天棋摊子,约摸时分已交半夜,就散散淡淡朝着西塬走。远远瞭见新坟顶上引魂幡发出的惨白光影时,他站住了。蓦地,他感到一股发自地心深处的寒意向他袭来,沦浃肌髓。哮天犬耸动双耳,发出低沉的哼哼声,随即以爪尥地,长嚎不已。盛克勤朝哮天犬靠靠,硬撑着蹲在路边等程环他们。

终于等到远处响起了脚步声,盛克勤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杜琪瑞也来了,加上程环和两个税警,一行五人快步朝着坟场走去。突然,那哮天犬再次长嚎起来,嚎着,步步后退着朝人群中钻。众人不由心惊肉跳起来。有谁突然“妈呀”大叫一声,众人看时,坟后跳出两个青面獠牙的鬼怪,扎煞着几近透明的双手,一耸一耸朝他们扑了过来。盛克勤踢了哮天犬一脚,将它朝前驱赶。忽见那两鬼怪竟朝着哮天犬频频招手,哮天犬就屁股一扭一扭摇着尾巴颠颠地朝着他们跑去,全没了往日的威风。众人越发惊骇。盛克勤大叫道:啊呀,哮天犬被施了勾魂术。叫着,撒开两脚转身就跑。众人也朝来路跑回。

现在,坟场上只有两个“鬼怪”了。他们相视一笑,说:快叫人来,今黑夜就起货!

原来,他们是崔鸿志和程璐。哮天犬原是认识二人的,现在正扑在他们身上撒欢呢。

当天晚上,他们便将十一箱烟土(原为十二箱,其中一箱为白丑旦藏匿)全部起出,真货转移后,空箱改装石头疙瘩,原样埋进墓窑。

回到厘税局的杜琪瑞一夜没有合眼,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他是从来不相信神鬼的,可昨天夜里的鬼怪他又是亲眼所见。不仅亲眼看到了鬼怪,而且还目睹了鬼怪施展勾魂术让一条哮天犬服服帖帖跟他走。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莫非是他们五个人中有谁走漏了风声?莫非共产党游击队已经插手了此事?莫非他们已经进了人家的圈套?这事可是非同小可呀!尽管阎老西儿的部下不乏瘾君子,可表面上阎老西儿却是“禁烟派”。黄河那边的国统区都成罂粟的世界了,黄河这边阎老西儿还要装模作样查禁。如果这事传到了老头子的耳朵眼里,他还不趁机拿他开刀玩一回收买人心的勾当?……

杜琪瑞越想越后怕,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冒红,他就叫了一个税警装作散步朝西塬走。谁知离目的地还有老大一段,就听那地方人声嘈杂。远远一瞭,原来是游击队正由马有义带领在那墓穴旁挖地洞搞“空室清野”。杜琪瑞见白丑旦苦着脸站在路旁“看景儿”,就说:丑旦啊,你“牛牛”可是刚刚入土,这么刨挖,就不怕惊动了她老人家?那白丑旦今儿全不像往日见了他横眉竖眼,竟像见了亲人般诉说道:狗日的,欺负人哩嘛,还说这里有重要工程,让我马上迁坟。你说这不是“活人眼里插棒槌”嘛!杜琪瑞不听则已,一听脑子里就轰的一声响,心下便大叫:坏了,这一下坏事了!现在他十有八九能肯定,游击队同他玩开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杜琪瑞这么想着,就仿佛看见崔鸿志正站在一边揶揄地看着他。杜琪瑞不由一阵心惊肉跳,也不继续“散步”了,回到局里当即叫来程环、盛克勤和两个税警,追问是不是谁走漏了风声。结果是所有人全都赌咒发誓保证没有。杜琪瑞又开始怀疑自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那么,今日游击队的“空室清野”是偶然事件?白丑旦敢不敢顶着不迁坟?当然,游击队要干的事,谁也休想挡住。如此看来,当务之急是要赶快起货。可起货谈何容易,白天肯定不行,唯有晚上。可晚上会不会又遇鬼怪?杜琪瑞突然疑惑地想:昨儿晚上是不是胆怯生幻象?是不是看走眼了?他原本就不信什么鬼神,现在便大声斥骂盛克勤,说全是你他娘那副熊样子把老子们也弄得疑神疑鬼的,说今儿晚上还是后半夜,真有鬼怪老子也不怕!

这天夜里没有遇上鬼怪,墓窑里的箱子很快被起出来了。虽然,杜琪瑞当即发现少了一只,但他无暇深究,让一个税警赶快去叫买家接货。

买家终于带着一练六匹骆驼来了。杜琪瑞看看东方露出的一线曙光,长舒一口气。突然,他像被人抽去筋骨一般瘫坐地下动弹不得了。他看见,至少有二十个游击队员蹲在四周的灌丛中……

13

崔鸿志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运筹帷幄的激动与快乐。

昨天晚上,当他听了程璐从白丑旦处了解到的情况和自己在河边的遭遇后,眉飞色舞说地:“这两件事一出,好比瞌睡汉子挨着了鸳鸯枕,不打呼噜也该打呼噜了!”

当时,崔队长正被几个队员缠着打扑克,只见他拖着戏腔叫一声“天助我也”,将摊子一推道:“不打了!玩更有趣的去啰!”吩咐马有义组织突审那被擒的行刺者,自己同程璐带上正月里闹秧歌时牛头马面的鬼脸,穿上埋葬盛家老太太刚穿过的孝服去“弄鬼”。

平日里,崔鸿志一高兴就唱野曲子,一口气连唱三天决然不会重复。古的、新的、雅的、俗的,好像没有他唱不来的。有时唱得¨wén rén shū wū¨兴起,就斜眼吊睛唱出些带“色儿”的来,也不管身边有没有大姑娘、小媳妇。因了这事,崔队长没少挨夫人盛秀芝的责罚。有一回,崔鸿志唱《姐夫唤小姨》,正唱到姐夫把小姨日哄进了高粱地,恰巧被路过游击队队部的盛秀芝听见了,进来当着众人的面将他耳朵上提着回家去了。

政委马有义在公众场合向来是一副严肃威重的面孔,有一回批评他:“崔鸿志同志,请你注意群众中的形象!”

“好吧,好吧,我注意就是了……”

崔鸿志边点头应承,边背转身朝属下扮着鬼脸。话是那么说了,以后他却还是我行我素。好在,人们还从未发现崔鸿志在唱荤曲子之外,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不轨行为。而且,人们发现,假如码头上几天不见了崔鸿志的身影,耳边几天听不到崔鸿志的曲子,日子就好像突然变得阴麻糊涂了,连码头上的船只、街上的骡马、字号的伙计也好像没精打采了,碛口便好像不再是碛口了。

程璐就很爱听崔鸿志唱曲子。虽然,她很赞成马政委对崔鸿志的批评。这有点自相矛盾了。

这天夜里,他们到达白丑旦“牛牛”的坟地时,时候尚早。崔鸿志一坐下,就哼哼呀呀唱起来。虽然声音低低的,但却动听。程璐听得有些痴迷,一时像忘了身在何处。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叫声,程璐才一个激灵猛醒过来。她有些担心地问:“那些人要不怕鬼怎办?”崔鸿志胸有成竹地说:“心中有鬼者,必定怕鬼。不信你瞅着,咱们会马到成功的!”

崔鸿志说着,又摇头晃脑哼唱起来。这一回,也许是因为有一个可算他小姨的大闺女程璐在场,他唱的曲子挺正经,是一首名叫《打游击》的新歌,唱词是他自填的:

一更里来月初出,

哨子一响快集合。

背上手榴弹扛起枪,

要到那山头上打游击。

二更里来月儿高,

游击队埋伏在半山腰。

手榴弹轰来步枪敲,

打得那鬼子学狗嚎。

五更里来天快明,

打游击的人儿回家中。

杀死鬼子七八人,

还得下机枪两三挺。

……

程璐听着,道:“这歌好,回头让我记下来教妇女唱。”

崔鸿志说:“若是教妇女唱,咱有更好的!你听着——”

便又唱。也是他自编的词儿:

山丹丹开花背洼洼红,

我送我男人去参军。

叫一声哥呀你放宽心,

家里的营生有我担承。

手提上大刀肩背上枪,

打走那日寇再回家乡。

……

因为有一个个的曲子陪伴着他们,这一夜过得很快。杜琪瑞他们果然被吓得落荒而逃,可在杜琪瑞走后,崔鸿志当即叫游击队“起货”,真“货”起走了,却又弄些石头蛋子原样藏进墓窑。程璐被这有些诡异的事蒙住了,问马有义:“你们搞的是甚名堂?”马有义笑笑说:“小姑娘,你悄悄看着就是了。”崔鸿志说:“只一个杜琪瑞哪够咱整治,咱得把二战区派来害你的那几个龟孙一道收拾了。”程璐仍有些懵懂,马有义道:“还不明白啊,你姐夫他玩的是连环计!就是先咕叨(方言。即日弄)媳妇,再咕叨小姨,姐妹俩一锅烩。”程璐一听马有义的话,就知道这是编排上自己了,当下笑骂道:“政委批评别人不严肃哩,你也好不到哪里,臭德行!”便不再言语。于是接下来,游击队又有了一系列让程璐一时弄不明白的行动:真货起走后,“鬼役”仍不撤兵。不仅天亮前不让撤,天亮后又让马有义带人在墓侧“空室清野”,又暗中让白丑旦等在路口,逢人便告:游击队正和他家洽谈为“牛牛”迁墓之事。马有义事后对程璐说:让“鬼役”坚守岗位,是防着杜琪瑞一旦醒过神来杀“回马枪”,但当时已交四更,杜回来起货的可能性极小,所以有两个“鬼役”守岗足够了。白天那些行动是为迫使杜琪瑞当晚就来起货的。以后事情的发展果如马有义所说,杜琪瑞他们果然被擒住了。程璐不禁为崔鸿志的智慧折服了。可是在杜琪瑞人赃俱获后,崔鸿志又让人把二次起出的“货”原样埋进墓窑,这让程璐再一次掉进了五里云雾之中,马有义笑道:崔鸿志这家伙还真行,你就等着看吧,后边还有更热闹的戏好看哩。

14

行刺程璐的家伙被关在黑龙庙下院靠西的一间偏窑里。他是在被第三次提审时,交代清自己来历的。与他同来的还有两个人,因为弄不清程璐到底藏在哪里,昨天他们商定兵分三路:其余两人分别去了西湾和寨子山。他们来自二战区,是由特别调查处派出执行特别任务的。因为是第一次来碛口,“特调处”命令驻扎在西云寺的三营“全力策应”。

自从在交代材料上签了字,他发现游击队对他的看管不像先前那么严密了,有时甚至像是干脆忘记了他的存在。今天下午,看守人员坐在戏台上打扑克,前后几个时辰,竟无有一人光顾他这里,而门锁却是空挂着的。一开始,他依然沉浸在刚刚被擒时的莫名的恐惧中,心里一遍遍念叨着一句话:完了,完了,这一回是死定了。可是现在,他却突然从恐惧中突围了,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好呀,好呀,老天开眼朝咱笑呢。心里这么想,表面上却是一副更老实的样子了。

傍黑,他听得门外不远处两个看守人员议论一件事,声音虽小,却听得真切:“伙计,有个事我想跟你说……”“说嘛,甚事?”“这事……我只能跟你说,离开这地儿就让它烂你心里。”“扭捏甚嘛,你说就是了,我又不跟别人说。”“这……你得起个誓,我才说。”“你娘的,有甚了不得的事嘛!好,我起誓。我要说给别人,挨日本人枪子儿……”“白丑旦他牛牛的新坟你知道吧?在西塬上。昨天夜里,我看见两个外路客商将一些箱子埋进……”“我的天,你说甚?一些箱子?你估计里头装的甚?……你报告队长了没?”“看那样子,怕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想能是甚?大烟土。肯定是从河那边弄来的,一时没找下买主……”“我问你报告队长了没?”“日你妈,报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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