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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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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公元1947年开春以来,碛口一带狼害成灾。大天白日那狼便三五成群往村里窜。见畜伤畜,见人伤人。短短两三个月时间,竟伤了二十多只羊,十来口猪,三头牛,还有两个小孩。碛口一带住着那么多部队的人,村里民兵也有枪,却硬是打它不住。于是在这山神庙庙会之日,来上香的人竟是络绎不绝,公家人见了,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天,烈士崔鸿志的遗孀盛秀芝带着她的儿子崔平安也来了。盛秀芝原本不信神呀鬼的,可她家住得偏僻,屋里又没男人,儿子平安眼下又是屋里关不住的,她便整日提心吊胆。她从未求神拜佛,这一回来了便有些害羞,生怕碰上熟人。她匆匆来到山神庙,低了头走进去,点香燃表,用两眼的余光看看周围,庆幸没遇上熟人。可就在她双膝下跪叩头之时,听得有人议论说:寨子山程云鹏拒不交出金银,全是因为身后有一个大人物为他撑腰。工作团和贫农团已做出决定,下一段要先收拾这个大人物。盛秀芝知道,他们说的这个“大人物”必是指程珩无疑。盛秀芝吓出了一身冷汗。直待那两议论的人走了,她才匆匆站起来,拖了平安急急走进程府。

盛秀芝进门就问程珩在不在家,听说在家,她的一颗心才不那么朝着喉咙蹦了。她先去见她的姑夫程云鹤。

上次挨批斗后,程云鹤的两眼全瞎了。眼下他正坐在厦檐下晒太阳,一听盛秀芝说的情况,当即命人将程珩叫来,说:“你收拾收拾,夜里跟秀芝到她家躲一段。”程珩有些难为情,说:“您看我们俩……这有点不合适吧?”程云鹤说:“有甚合适不合适的?你们一个没了男人,一个没了女人,我看挺合适。你先去,回头我去找你舅说……”盛秀芝原没有让程珩到她家的意思,更没有“男人”“女人”那想头,这时,脸便涨得通红,说:“姑夫,您看您说这话。姐夫他是甚人,能看得下我一个文盲啊?”程云鹤却是固执得很,说:“谁敢说你是文盲?我看程珩娶了你,是他烧了高香得着造化了。”

程云鹤一不做二不休,当即叫来盛如蕙,让她现在就过西湾去,正式向盛家提亲。不到顿饭工夫,竟将一切办妥帖了。于是,当天夜里,程珩便随盛秀芝去了李家山小村。

程璐现在真有些后悔自家带头打叔父那一扁担了。并不是害怕自己因此会受到惩处,而是斗争会后了解到的事实真相说明:白丑旦夫妇全是胡说八道。先是程依炊运担耗闵习壮蟮┑牡绷恕=籽勰慷玫某碳移饺兆龇埂⒊苑沟墓婢匾约八淘婆舯瓢壮蟮┏浴爸硎场钡氖滤盗艘槐椤=幼牛钟兴耸⑷缛僬依戳恕R唤牛椭缸潘谋亲勇睿耗愀鲋砉凡蝗绲亩鳎∮纸赖牡蹦瓿淘婆粢蛏跞ダ逅熬郑侥抢锖蟮那籽鬯盗艘槐椤J⑷缛偬沤糯舐睿何逶孪誓鞘歉鍪裁炊鳎∷尤挥辛乘邓潜蝗饲坷嚼逅熬值模烤尤桓液炜诎籽浪党碳依隙潜欢喷魅鹎肴サ模够肷砩舷旅怂Я怂套樱垦窖脚蓿∷醪凰凳俏颐兀苛碳依隙茄睦鲜蹈泶袼几彝魉担獠皇巧颂旌砺铮〕惕吹愕溃骸罢庑┫附诘蹦昴忝窃醪缓臀宜德铮俊笔⑷缛偎担骸澳阋桓龉肱遥颐窃跛档贸隹冢 �

程璐回想批斗会的情景,觉得自己完全是被会场上烈火样的气氛弄昏头了。当时她也变成了一团火,一团唯知噼里啪啦燃烧的烈火!哪还有脑子去细辨真伪呀!看起来,越是斗争形势逼人时,越需要头脑冷静啊。这件事又让她长见识了。程璐一认识到自家的错误,就火急火燎去找叔父道歉。走到门口才想起大天白日去那边多有不便。她便先去了碛口,在盛家德泰新药店弄了几大包疗治红伤烧伤的药,回来等到夜深人静时,绕过岗哨踅到了叔父一家栖身的那个破院子的后墙下。她抬头看看墙头,拣了一个豁口走过去,将药包往脖子上一挂,手脚并用攀住墙角上一条砖缝,身子一耸就爬上去了,再一跳,便轻轻落到了院子里。

程璐的到来,让叔父一家又惊又喜。先是程珂惊叫着从被窝里钻出来,一下子抱住了她。接着是打地铺躺在墙角的程嘧判殊斓乃劬校喊⊙剑悖〕淘婆袈砼雷盘稍诳簧希肀呤撬荒苎鑫缘钠拮影子袂邸6艘患浅惕创判矶嘁├戳耍幕构说寐裨顾剑椭皇_裥暌恕3惕幢忝辉偎刀嘤嗟幕埃峡旌统嚏婕逡┪锨逑瓷丝凇�

只有程云鹤不原谅女儿。他双目失明后,整天不说一句话。除过吃饭,就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就是用一双颤颤的手,摩挲他那些陈年的账本子。他让二儿子程环一笔一画将那些账本子重抄一份,让妻子盛如蕙使红布一层又一层打包好,找来一个醃菜的坛子盛在里头,盖好盖子后,用蜂蜡将缝隙完全封死,埋到了院子东南角上一棵桃树底。程环这一段一直呆在家里,那天看着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宽慰他说:“您也别太劳心费神了,看来政府对工商业者还真是保护的,土改只动地主。”程云鹤瓮声瓮气说:“你知道个甚!是眼下时候还不到。”

程云鹤的两眼看不见了,一对耳朵却变得特别灵醒。那一天程璐踮着猫步刚刚走近他,想同他说句话,他便吆喝起来了:“你给老子滚开!”又说:“你知道不知道,老子把眼弄瞎,就是不想再看见你!你要再敢朝我走近一步,老子就死给你看。”慌得盛如蕙忙把女儿拉走了。

程璐心里自然很不好受。不过,因了她那斗争会上的一扁担,工作团是对她格外信任了。所以,虽然贫农团里也曾有人打过她的主意,但始终没人敢真的对她下手。不仅如此,工作团还给了她许多自由,特准她在五个“实验村”间任意往来,收集典型材料,以备将来总结推广经验时使用。

那一天,程璐突然想起冯汝劢来。他们家也是碛口有名的大地主,也不知这一段他是怎么过来的。这个孟浪的家伙,闯起祸来可是比她能行多了!弄得不好,真还说不定要了他的小命!她得去安顿安顿(方言,叮咛)他。谁知倒是她多虑了。冯汝劢当校长以来,对村上孩子特上心,尤其是他严格按孔老夫子“有教无类”的思想办事,对家境贫寒的孩子一律实行免费,深得村民爱戴,运动中居然没有人说他一个“不”字。程璐到冯家会后听说了这一情况,便对冯汝劢说:“这就好,我还真为你捏着一把汗哩。”冯汝劢得意地道:“你为我捏着一把汗?我还为你捏着一把汗呢。今儿你要不来,我正准备去见你哩。”程璐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啊!也不看看咱是谁?咱能马失前蹄?”冯汝劢说:“还真要发生‘马’失前蹄的事了!你那未来的郎君要倒霉了!”程璐脸腾地红了,道:“你说的这是甚话呀!谁是我未来的郎君?”冯汝劢说:“真人面前别说假话。我可是看出来了。你把二吊子从你屋赶走,你那潜意识里……”程璐不由大叫起来:“你胡说!”可叫归叫,她还是急切地问:“到底出甚事了?”冯汝劢说:“昨晚有人在冯家会谋划好了,要拿马有义开刀。”程璐道:“马有义这两天不在,上县城开会去了。”冯汝劢说:“知道。准备在他回来的路上将他抓住就地活埋。”程璐大惊,问:“谁们参与了?”冯汝劢说:“西头陈九泰,侯台……”

程璐没有听完,转身就跑。她划算了一下,马有义今天下午就该回来了。她得赶到陈九泰他们前面去,将马有义截住,让他千万别回来。可是最好的办法是找陈九泰,让他改变他的想法啊!都是参加革命多年的老同志了,怎么可以因为个人恩怨策划这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呀!程璐跑出冯家会,正要朝县城方向去,忽又想:自家去干这事,目标是不是太大了点?陈九泰那一伙人会不会起疑心呀?说不定你连碛口地界都出不去哩。程璐决定让盛慧长去完成半道拦截马有义的任务,自己去找陈九泰做“釜底抽薪”的工作。

程璐找到慧长,写了一张纸条塞进他衣裳夹层里,叮嘱他沿官道一直朝北走,路上碰着马有义就将纸条给他;如果碰上别的熟人问他上哪去,就说学校派他去县城买教材。打发慧长走后约摸过了两个时辰,程璐在西头找上了陈九泰。

程璐以平日少有的严肃看着陈九泰说:“陈九泰同志,我们都是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同志了,凡事可得三思而后行!”陈九泰道:“程璐同志,你是说马有义的事吧?我希望你不要被假相蒙住眼睛了。马有义,那是一个典型的政治流氓,蜕化变质分子。”程璐说:“同志,不要动不动就给人乱扣帽子嘛!说话要有证据。”陈九泰道:“这家伙心黑手辣,不整人他就活不下去,这些年碛口遭他算计的人都数不清了。他浑身都是鬼啊!碛口人一向把又刁又狠的没尾巴狼叫成‘鬼小三儿’,可‘鬼小三儿’哪有他鬼呀!碛口的‘四大号召’、‘吃大户’、‘反奸商’弄下了多少糊糊事,到头来他竟都成了有功之人?还有腐化堕落,乱搞男女关系。我不信咱当初说的‘革命’就是他那样的!我看他迟早是‘革命’的活大害(方言,‘活大害’即大祸害)……”程璐说:“看人要多看长处!马有义这人有好多毛病不假,可他毕竟是咱同志吧?毕竟是想为革命多做事吧?而且,老陈呀,即使他真有大问题,咱也该通过组织层层向上反映,等待组织甄别不是?如果咱趁眼下运动有些混乱收拾了他,万一弄错了呢?”陈九泰道:“就现在收拾他,干脆利索!”程璐说:“老陈呀!碛口这个地面,眼下就数我们几个人参加革命早了。细细想来,咱们哪个人就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呢?可咱还得干革命不是?咱们几个理该团结才对。”

程璐说着,眼里便有泪花花潮起来了。

陈九泰似有触动了,顿顿,嘟囔道:“咱和他团结,他和咱团结吗?”

陈九泰终于接受了程璐的意见,改变了他的主意,将已经派出去埋伏在半道上的人召了回来。三天后,马有义回来了。回来先见了程璐,自然是说不尽的感激。程璐没有同他说起陈九泰讲他那些事,只是对他说:抽空应该找老陈谈谈,批评与自我批评嘛!马有义笑笑,没说话。可是就在马有义回碛口的第二天,陈九泰就被西头贫农团抓起来了,白丑旦主持了对他的批斗。戴的帽子是“头号恶霸”。白丑旦让人将陈九泰打到半死后,自己抬起一只脚,在他肚子上一辗,那陈九泰鼻子口里当即有三股黑血同时喷涌而出,头一歪就咽气了。

程璐知道这事时,陈九泰已被埋葬了。程璐站在那座小小的坟茔前,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流。那时,阴历四月的太阳艳艳地照着,满山遍野一片青翠……

102

蛮太岁从市政府“掺沙子”到寨子山时,一再对贫农团的人自我介绍:俺,武蛮锤。复转军人,历史光荣。身体健康,工作认真。待人和气,作风过硬。谁若不信,请看行动。俺爹娘亲俺爱俺,给俺取得好名好姓。“武”是人民武装的武,“蛮锤”在俺老家是长相“吉嗒”(方言,长得惹人爱)的意思儿。你们可不要再叫俺“蛮太岁”了!

碛口人偏爱叫他的绰号。你越是不让他叫,他越要叫,由不得你。如此,武蛮锤到寨子山不到两天,全村老少便都“蛮太岁”、“蛮太岁”地叫开了。竟是无人知他姓“人民武装”。当然,面对一个满脸结着紫疙瘩,活活一只东北熊的家伙,也绝不会有人把他同“长相吉嗒”联系起来。

不过,武蛮锤这一回到寨子山,倒确是学着“立地成佛”了。几个月的斗争中,他只躲在背后摇羽毛扇——鼓动贫农团的人,自己却是极少出面吆五喝六的。尤其是在斗争程云鹏夫妇时,他总是远远躲在人背后不露面的。

为了在村人面前留个好印象,他还抽下雨天,独自家扛上一把铁锹修补村路上的沟渠水壑。遇有老人要渡过湫水河去镇街时,他还躬着身子让人当驴骑。

蛮太岁平日总是闷头做事极少说话的。有时说话了,也是慢言细语,再不动辄喊猫喝狗般骂人了。不过有时在下意识间,偶然说些脏话罢了。比方,有一回,村上几个年轻妇女与他在村道上迎面相逢。他便情不自禁瞪起一双豹眼往人家的胸脯上瞅,大嘴咧咧的连口水都流下来了。那几个女子中有一人原也不是省油的灯儿,便无所顾忌地回看着他骂:“眼里长疔吧,你!”那蛮太岁当即回嘴道:“啥时试试老子的鸡巴!”那女子鼻子里轻轻一哼,轻蔑地一笑说:“吃烧红薯去吧!”

蛮太岁便觉他那胯裆间的小兄弟一阵抽搐,心跳加速了,冷汗也下来了,便不得不赶快撤退。于是,背后便有肆无忌惮的笑爆响了。

说起“吃烧红薯”那事,蛮太岁可是把程璐恨死了。可是他得忍着。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那个“大谋”,他必须忍!

阴历五六月间,土改运动全面铺开了。碛口周围同时有数十个村子响起了斗争老财们的口号声。夏田刚刚收过,年成还算可以。吃饱喝足的贫雇农们当即把目光投向老财们的窑房土地牲畜以及他们用得着的一切家具摆设,还有长在田里的那些庄稼。他们已经听说了,在康生搞试点的郝家坡,为了让贫苦农民早日摆脱贫困,为了支援战争,政府默许农民种植罂粟……那东西见利快!他们已经暗中做准备了,来年也要拣好地种它几亩!

五个“实验村”倒一时被冷落了。

武蛮锤敏感到,他的“大谋”该是实施的时候了。他便央求村贫农团团长出面到程云鹏家保媒,他要娶程珂为妻了!

村里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蛮太岁打的是这个主意!

然而,提着一瓶烧酒登门求亲的团长竟是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了。程珂只说一句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武蛮锤勃然变色了。他怎也想不明白,时至今日,一个狗地主的臭小姐居然还敢拒绝他这样一位光荣的复转军人的爱情!真是狗肉上不得台盘,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敬酒不吃吃罚酒!

武蛮锤虽然脸色大变,却绝无惊慌的感觉。相反,他觉得程珂这小女子挺好玩!这么一想,武蛮锤的心底便陡然生出一股猫玩老鼠的快意来!他不急不躁,只是蹲踞一边打量着他的鼠娘子!目光是那种满蕴了温情、略带一些揶揄的。

武蛮锤的行动如同麦熟季节里一个顽皮的大孩子爬上一株杏树,将手伸向一颗黄蜡蜡杏子一般,无疑是给他的小弟弟们做出一个美好无比的示范了。于是在财主们的窑房田土家具庄稼被瓜分之后,那些因家境贫寒一直未娶妻的光棍汉们便纷纷打开了老财们的大闺女小媳妇的主意。而且多数人还真得手了。这情形让武蛮锤有点耐不得性子了。他志在必得,准备着做最后的冲刺了。

那时已是阴历七八月间。武蛮锤估计夏收时分给程云鹏一家的一点粮食该是吃光的时候了,他便拎了一袋白面瞅天色向晚时分给他家提去了。

武蛮锤进得程云鹏的烂窑,就甜甜地叫了一声“叔”,又叫了一声“婶”。他将那袋白面靠墙根放好,问程云鹏:“今儿哪里也没去?”程云鹏翻了翻眼皮没有搭理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让我随便走动?”武蛮锤哈哈一笑说:“您想去哪儿尽管去。只要有我武蛮锤在,我不信他们谁敢放个屁!”武蛮锤边说,边扫视着头顶看得见星星的破窑洞,道:“我分下了您老宅正窑两孔,过了这一阵您二老还可以搬回去住!”

武蛮锤和贫农团团长等五六人现在同住着程云鹏的老宅。他知道程云鹏眼下最难熬的就是在这破窑洞里“经风雨见世面”,便故意说这话撩拨他。他希望他能痛下决心认了他这个女婿。

程珂那时正跪在耶稣像前做晚祷,武蛮锤的到来好像于她毫无瓜葛。她正眼也不瞧他。

武蛮锤走过来讪讪道:“珂珂,新社会了,还搞封建迷信啊?”

在他的感觉中,不管什么宗教,都和封建迷信是一回事。

程珂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滚!”

武蛮锤走后,程云鹏对程珂说:“孩子,这事怕是有麻搭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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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璐有些日子不回家了。程珂找到她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是在程璐的办公室。程珂看见,程璐是一副从未有过的憔悴。原先白皙红润的肌肤突然像久旱的田土般失去了光泽。尤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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