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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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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施放烟幕弹!”马有义一针见血地道:“你以为你那虚情假意现在还能骗得了我!我告诉你:冯汝劢,我注意上他多时了……”

马有义说着,从贴身兜儿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嚓、嚓、嚓,飞快翻动着,念道:“上一月初三,他假借给学生讲抗日故事的名义,说什么平型关战役是晋绥军和八路军共同打的。这不是处心积虑给阎老西儿涂脂抹粉吗?上一月二十六,他到寨子坪一个学生家搞什么家访,居然说教育是共产党和国民党都重视的利国利民的好事。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本月初五,他在跟几个老师闲聊时,说什么斯大林因为和托洛茨基意见不合,不仅开除了托的党籍、国籍,还将托的朋友、家人一个不留全部杀死,太野蛮太凶残了。就在刚才,也就是本月十七号上午十时许,他当着本人和记者苏翠芬同志的面,又说……”

马有义念到此,顿住了,瞠目看定程璐说:“老实讲,在碛口这块土地上,冯汝劢他放个屁我也会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在我只问你,这个家伙在你面前都放过什么毒?你愿不愿意如实揭发?”

程璐看着马有义,突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她不由打了个冷颤。不!我不能!她对自己说,既然他掌握了冯汝劢那么多材料,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说出来?

马有义仿佛已看出了程璐心中的所思所想,道:“老实给你说,前段没有收拾他,只是出于两点考虑。一是他正为咱办一件好事,我想成全于他;二是想让他表演更充分些。这就好比自家院子里来了一条毒蛇,你最好让它把院子里的老鼠帮你捉尽,再从藏身的洞子里钻出来,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后再动手收拾它……”

说到底,他的倒霉还是因为我啊!程璐不说话,只在心里盘算,眼下的情况是:蔡碧涛想收拾他,马有义也想收拾他。冯汝劢啊,你,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可是,不!冯汝劢他绝没有“反革命”的企图。他是怀着一颗热扑扑的心回到碛口想要报效家乡父老的。我不能,不能再犯过去的错误,不能让他因我而倒霉。让我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那时,马有义看着程璐,突然又笑了,说:“当然,任何事物都不会是绝对的。就是说,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一些初看上去不大可能出现的奇迹,在某种情况下,也会成为可能。你说呢?”

程璐紧张地思索着。突然,她抬起头来,看定马有义,灿烂无比地笑了,说:“有义啊,咱俩可是一条战壕里摸爬滚打又在一颗子弹下逃生过来的战友。你说是不是?”马有义说:“是啊!不过,我马有义的战友多了。”程璐说:“你对我的情意我心里明白……”马有义说:“明白顶个屁用,还不是大耳光子伺候吗?”程璐说:“任何事物的发展都需要一个过程。”马有义说:“过程太长了对革命不利啊!”程璐说:“那得看是甚事了。如果只是仨瓜俩枣的事……”马有义涎着脸说:“连仨瓜俩枣都不够呢。比那少得多。”程璐一时没听明白,说:“你那是甚黑话嘛?”马有义笑道:“听不明白啊?我告你,我只要你那一颗枣儿一颗瓜儿。”

程璐听明白了。一时,她的脸臊得通红。心中的愤怒像点燃了信子的炮杖眼看就要爆响了。啊,这是一个多么卑劣的家伙!一个十足的流氓、无赖!这几年我怎就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呢?程璐紧咬着嘴唇,半晌,才说:“有义啊,你是真心爱我还是只想逞一时之快?如果是真心爱我,你就得捺着点性子。如果只是想逞一时之快,我宁肯去死!”

马有义不语了。半晌,说:“好吧,为了碛口的教育事业,为了家乡的父老乡亲,我就先放姓冯的一马。”

程璐从马有义办公室出来,先朝前街走了一段,看看后边无人跟着,便转身直奔后街而去。她必须马上赶到晋西模范高小去见冯汝劢。

冯汝劢正在一间教室给学生讲课。程璐站在教室外的台阶下一听,讲的还是平型关战役。“只有达成全民族的同仇敌忾奋勇参战,中国才有望夺得抗日战争最后胜利。”冯汝劢热切地说,“可以想像,平型关战役阎锡山制定了作战计划,但如果没有后来一一五师的参战,那么,重创板垣师团的战役目标根本就无以实现;同样,我们也可以想像,如果晋绥军高桂滋部不要临阵溃逃,那么战果就可能不仅仅是一个‘重创’了。”

下课了。冯汝劢一见程璐,就换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啊呀,怪不得刚才有一群喜鹊朝我喳喳不停呢。”

程璐不理冯汝劢,顾自紧赶几步走进冯汝劢的办公室。等冯汝劢尾随着走进来,才掩了门扇,压低声音道:“喳喳你个鬼啊!什么阎锡山制订作战计划呀?什么晋绥军参战呀?简直是别有用心一派胡言嘛!平型关战役是在我党中央直接关怀下,八路军指战员……”冯汝劢说:“怎么,阎锡山不让人说真话,你们竟然也……这是历史!历史怎能随便说嘛!”程璐道:“历史是有阶级性的!历史是为政治服务的。我可警告你,从今往后再不准你说起你那平型关和托洛茨基的话!否则……”冯汝劢说:“你这个小同志呀,怪不得老犯错误呢。我建议你抽空去听听马书记、马市长是怎讲贵党民主政治主张的。”冯汝劢说到此,以一种痴迷的、梦幻般的调子背诵起马有义的“诗”句来:

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你提意见越尖锐,政府越要发奖励。著书立说讲自由,集会游行不干预。封建专制是恶魔,从此休想兴风雨。这就是:民主自由新社会……

程璐哭笑不得地打断冯汝劢的表演道:“你以为新社会会给你为无产阶级的敌人张目的自由,会给你散布托派言论的民主吗?你呀你!”

冯汝劢不吭声了。他盯着程璐的面孔看了多一阵儿,好像要从那里看出这“小同志”跟他开玩笑的某些迹象来,却终于未能找到。这时,他的耳边就响起了马有义的那一声“你住嘴”的断喝。于是他的雄辩变成了一阵谁也听不明白的嘟囔:那不是讨论问题嘛?那不是为民主政府好嘛?那不是……

程璐看着冯汝劢一脸茫然一脸失意的样子,不由和缓了口气说:“不过,你也别紧张。说了就说了,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冯汝劢一听,当即又恢复他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亲爱的小同志,我正要问你呢,今儿咱老冯的表现不错吧?”程璐啐道:“你混蛋!谁和你是亲爱的!我劝你从此离我远点……”冯汝劢没皮没脸说:“怎么,过河拆桥呀!当着蔡部长的面,你可是默认了的。”程璐道:“你别做白日梦了。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蔡部长给我介绍傅副书记呢。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

“这是真的?”冯汝劢木鸡似的站着,半晌无言。这个事他是那么猜测过,可打心眼里讲,他是希望那纯属臆断呢。怎么就会是真的呢?

冯汝劢醒过神来时,程璐已经不见了。

程璐独自一人来到老河边。河风利刃般削在人的面皮上。河身像是比暖天瘦了许多,河面也没了暖天的喧哗,连二碛都变得喑哑了似的。河边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北风裹挟着尘沙和遍布码头的煤屑扰扰攘攘掠过,将脚下白色的冰雪弄成乌嘟嘟一片。程璐伫立河边,茫然地望着河心浑黄的河水发呆,目光凄迷。“只能这样了。”她喟然长叹。“如此一来,马有义无话可说,蔡也可解除一些对冯汝劢的防堵封杀之心。傅呢,也高兴了。我再从中斡旋一下,冯汝劢这家伙或许就可逃脱一场灭顶之灾了。”程璐如此这般寻思着,颇为自己的献身精神感动了。“可是,我的真爱呢?我的伊甸园之梦呢?”她又自问。

在程璐的记忆中,自家是从十二三岁开始懂得男女之情的。那时她刚刚经由舅父盛如荣的商界好友、太谷广誉远大掌柜作保进入孔祥熙任名誉董事的太谷铭贤中学就读初中部。九·一八事变后,学生走出校门到铁路工人中宣传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校方却说学生有“诽谤当局”之嫌,开除了一名进步学生,结果引发了全校师生罢课。有一天她在校门口看见一名高三男生在演讲。那是一个足足长她三四岁的高个子男孩,听同学们叫他“欧阳燧石”。她看见那欧阳燧石脸红朴朴的站在一张高桌上,挥动着手臂口若悬河地讲着话。微风拂动着他乱蓬蓬的额发,阳光照耀着他亮闪闪的眼睛,样子洒脱而迷人。那时她站在听众中,情不自禁也将自家巴掌拍得山响。她并没有真正听懂他的话,只是陶醉于他的磁性十足的嗓音,陶醉于他的意气风发的模样。当晚,她有生第一次梦见同一个男孩手拉着手行进在游行的队伍中,那男孩分明也有几绺乱蓬蓬的额发,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以后,随着年龄的增大,当她开始与李静与冯汝劢,甚至与马有义交往时,那欧阳燧石的风姿还是一次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啊!我的伊甸园之梦啊!然而现在,她却不得不选择一个既没有乱蓬蓬额发,也没有亮闪闪眼睛的男人做她的“白马王子”了。那个男人是一个比她大着二十岁、可以做她父亲的人,他是她十分敬重的领导。她无法想像:当他走进她的青春之梦时会是个什么样子!

69

碛口抗日游击队队长崔鸿志的女人盛秀芝好几个月来一直住在寨子山她的堂姐盛秀兰家里。即将做母亲的喜悦冲淡了病痛的折磨,盛秀芝整天乐哈哈的。

只是有些想丈夫。

那一天正下着大雪,盛秀芝对盛秀兰说:“姐,咱到黄河边上去看下雪吧。”盛秀兰盯了妹子一眼,说:“怎不到游击队去看‘下雪’呢?”盛秀芝说:“啊呀,姐,你说得对。游击队那院子的雪更好看……”

盛秀兰温厚地笑笑,拐着一双小脚走出去了。再回来时,浑身上下滚成了泥蛋儿,连脚带腿都是一瘸一拐的了。她给她带来了好消息:“崔鸿志晚上回来。”

盛秀芝看着姐,不好意思了,说:“我哪里是想让他……回来呢?给小宝宝缝的小裤、小袄、尿片子、屎藉子忘记往过带了,一次次让他回家去取,他可倒好……”

盛秀兰指头厾点着妹子说:“既是这样,那些玩艺儿改天我去取,就别让妹夫冒雪回来了。现在我去捎话给他……”

盛秀兰作一副马上要去捎话的样子,却早被秀芝拉住了。

然而,崔鸿志当晚并没有回来。他是在回寨子山的路上与一个“乞丐”擦肩而过时,改变主意返回游击队队部去了。

那“乞丐”与碛口寻常所见的“乞丐”并无区别: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腋下夹着一条打狗棍,脏兮兮的手里拎着一只破碗。他趿拉着一双踏倒根的鞋子在街上流窜,路过一个烧饼摊子时,手一伸抢了一个烧饼便跑。摊主骂骂咧咧追上来了,他就将他的战利品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回头朝着摊主嘻嘻傻笑。笑着将剩下的半个烧饼递给摊主,摊主啐一口唾沫返身回去了。

崔鸿志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哈哈大笑。他突然发觉那“乞丐”的身架好像一个人。那“乞丐”看见他时,似乎微怔一下,便迎着他走了过来。就在二人擦肩的一瞬,崔鸿志感觉自家的手里多了一个纸团。

崔鸿志回到队部将那纸团展开一看,见是李静的笔迹。是一封重要情报。他的眼睛湿润了。

作为松井大队的机要翻译,李静是极少随日军四出扫荡的。就是一年一次两次的探家,松井都是斟酌再三;且在暗中派人“保护”才准许的。当松井得到报告,说李静在回家期间曾与游击队队长崔鸿志有过接触,特别是当李静面临危险时,崔总是适时出现给他以保护时,松井一度疑窦丛生。他假借对李返乡后的所见所闻“很感兴趣”,对李进行盘查。李静对自家曾与崔鸿志有所接触的事供认不讳,说:“太君,崔鸿志同家父当年曾是情同手足的好弟兄,对在下更与父亲无异。我们之间的接触纯属私交,您大约不会希望我做一个无情无义的小人吧?”松井一时无话好说,但疑惑并未完全消除。尤其是从“晋西事变”后,松井对李静的“关心”更是与日俱增。“李静君,”松井对李静说,“你的家乡现在已完全沦入共产党之手。你的,探亲,危险大大的。”最近,松井部奉命对碛口地区抗日力量展开新一轮“清剿”,“在黄河沿线构筑模范治安区”,“切断碛口与陕北的物资补给线”。为达成此一战略目标,松井命河田亲率一个特务小组化妆潜入碛口进行了一次侦察,返回离石后报告了李家和贾家被共产党政权抄没全部家产、李静的父亲李子发且被撤销商会会长的事,松井悬着的一颗心才算稍稍放下了些。所以,当李静提出要回家看看的请求时,松井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还说:“李静君,请代我向您可敬的父亲表示诚挚的慰问。您的一家,皇军朋友大大的。”答应是答应了,可松井一转身,又叫来刚刚调任特别行动大队副队长的贾长发说:“你的,跟紧李君,一道‘探亲’,明白?”又叫“跟紧李君”,又叫“一道探亲”,贾长发对松井的用意自然是再“明白”不过。

贾长发对李静这个同乡一向以来都是既瞧不上眼又满怀嫉妒的。人前人后,贾长发从来不叫李静的名字,叫“小白脸”。“小白脸,听哥的话,赶快去当教书先生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贾长发对李静说,“或者,干脆去当戏子,唱个‘咳咳旦’什么的,准定不用化妆。当然,还有件事你干更合适……”贾长发终于没有说出在他眼里,李静干甚事“更合适”来。但在私下里,他可是没少给“皇军”、“皇协军”的弟兄们说过“这小白脸最好去当婊子”的话。有人提醒他:男人干那事的不叫“婊子”,叫“面首”,贾长发却硬是记不住这古里古怪的称谓,后来就干脆说,让这小白脸去干“慰安妇”吧。可是,贾长发这些话也就只能在李静的背后说说,当着李静的面,他还是很知道“适可而止”的。为啥?因为他看到“大太君”松井信任李静。要不,那些从华北驻屯军司令部传来的文件、电报,好多都是谍报部门截获的中方军事指令,也有这个那个汉奸政府、“皇协军”传来的军事信报,上面大都标着“绝密”字样,连河田都未必能看到的,却从不避讳李静。松井让李静将这些用中文写成的东西译成日文供他“参阅”,有时也将日方的文件译作中文发给皇协军“参照遵行”。而每当松井大队制订了军事行动计划,也总是让他负责起草中日两种文字的文件各一份,下发所属各部执行。由之,松井是从不要求李静随队行动四出扫荡的。李静偶有外出,也派便衣随后警戒。这一切,在贾长发看来,简直是太过“风光”了。而尤其是,松井给李静每月支付的薪水竟是二百块现大洋,差不多是他的三倍。这让常年在“枪子儿下讨生活”的贾长发简直无法忍受!

贾长发此次随李静返乡探亲,二人都是化了妆的。一开始,贾长发说:“兄弟,这一回怕得委屈你一下下了。让哥扮个大掌柜,你扮个殷殷勤勤的小跑腿儿甚的吧。”李静学着贾长发的口气说:“行啊,委屈‘一下下’就委屈‘一下下’。”可是等二人装扮停当一看,那贾长发獐头鼠目怎也不像个大掌柜,而李静却是一副阔少落难的样子。贾长发说:“不行不行。兄弟你干脆来个女扮男妆,当一回江湖郎中的少奶奶好了。”李静又说:“行啊。“装扮停当再看,生生是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而且,世上哪有江湖郎中带着如此鲜嫩的一位少奶奶于数九寒天造访水旱码头碛口的!最后,二人斟酌再三,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由李静扮作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富商,贾长发则勉强做了个白发苍苍的随侍。

李静在离石西关雇了一匹快马骑着,让贾长发带着行李紧跟其后徒步相随。二人一路紧赶,于太阳落山时分,翻过吴老婆山,进了碛口地面。李静回头看看贾长发,只见那家伙一身青粗布缝制的大棉袄,肩上斜挎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正一步三喘地追赶上来。李静对这个铁杆汉奸早已恨得牙根痒痒,他知道松井让这家伙“陪”他回来是甚意思,便不由暗自冷笑一声。李静勒住辔头等贾长发跌跌撞撞来到面前,作一副很不落忍的样子说:“你老人家一路辛苦了。咱是不是先在侯台镇侯国华的草料店安顿下来好好歇歇脚,赶明儿再回家?”贾长发道:“妈的!老子今儿算是犯到你的手里了。两条腿跑断不说了,现在又要去住草料店。草料店是人住的吗?”李静笑道:“对不起,草料店也有客房。侯国华最近兴响(方言,谓人之交了好运)着哩,住那里安全。你可记住:咱是从东路来的商人。我是王掌柜,你叫胡狗生。今儿你那南腔北调派上用场了,你可把持好了!”贾长发说:“老子在特别行动大队是白吃饭的啊!用你教我?”二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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