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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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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马有义悄然出现在她的身边。自从二人被同一颗子弹打伤以来,他们的关系一天天密切起来。
程璐看见马有义了,她喜悦地走近了他,忘情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地说:“有义,革命形势真是一派大好呀!”马有义说:“而且会越来越好!是的,一定会是这样。我们工农联合会不动则已,一动就会让反动派胆战心惊!”“是啊,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不过我有点儿担心……”马有义凑近程璐耳边道,“我刚刚得到情报,李子发的儿子当了日本人的翻译官。这事若让杜琪瑞知道了,他会抓住把柄兴风作浪的。商会这一块……”
“你说什么?”程璐突然从马有义身边跳了开去,像要和谁吵架似的瞪起了眼,“你说的是李静?不可能!”一瞬间,李静的音容笑貌李静当年同她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对日本鬼子极端蔑视的话,雷霆般震响在她的耳边。“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喃喃地说。“你不知道吗?”马有义道,“这几年他一直留学日本……”“我知道……”程璐说,“难道他真的出尔反尔?不行,我马上要见崔鸿志。”
程璐转身风风火火跑了。
程璐在前街找上了崔鸿志。崔鸿志问:“怎么样?他去了?”程璐知道他问的是程环去见杜琪瑞的事。她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失恋啦?”崔鸿志嘿嘿笑着打趣。程璐不由柳眉倒竖:“你这领导同志怎老没正形的?都甚时候了,你还……”“怎么了?出甚事了?”崔鸿志这才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你快说呀!”“李静的事你不知道?”程璐说。崔鸿志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道:“你说的是这事呀?爹要死,娘要嫁,好儿好女管不下。听其自然吧……”“你……”程璐真急了,“你难道真不明白,这事若让姓杜的……”“璐璐,你别急。急了也没用。”崔鸿志仍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主要担心的是李子发能不能受得了。”程璐渐渐冷静了,问:“赴县请愿团何时出发?”崔鸿志说:“明天一早。让马有义带队去。给省府的请愿电我们也要尽快发出。”程璐点点头:“关键是宣传鼓动群众,达成商民工农齐心协力。”崔鸿志赞许道:“是的。克服惧上心理,才敢于斗争;敢于斗争,才可能夺取胜利!好了,我们去看看李子发。”
二人相跟着朝前走,边走边热烈地说着话。
22
此刻,商会会长李子发正躲在自家字号天成居的账房里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账房先生姓苏,在一旁解劝:您可别太生气了,气大伤身,不划算哩。李子发朝着对面墙壁上自个的影子痛骂:你辱没先人哪!你巴巴的供他上学留洋,倒让他长了认贼作父的本事了,你羞不羞!羞死十八辈祖宗了!
说不定是谣传呢。先生说,您沉住气,看看再说。
天成居的门面在最近一次敌机轰炸中,被炸毁半边。这两日,李家正筹划雇人修整之事。李子发的目光此时落在门脸处的墙垣断茬处,话说得越发伤心了:看看天成居这数百年的老字号吧,李家列祖列宗辈辈人都维持得红红火火,只有你李子发,只有在你李子发的手上才叫万恶的日本鬼子炸毁半边,你不思雪耻,倒让亲生儿子去事贼!你猪狗不如呀!
苏先生说:话不能这么说,便是李静真个事敌了,也不是你让他去的。
你说什么!李子发把火发到苏先生身上来了。不是我让他去的?不是我让他去的,我就摆脱干系了?养不教,父之过。李子发还有脸面活在这尘世之上!
您不活了,李静就不事敌了?苏先生说,您快消消气吧。
啊,是这个理。我死了,那狗日的照样事贼!李子发怔住了……
李子发是在商会刚刚得知这一消息的。当时他正和镇上几十个最大的商号掌柜商量此次抗税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和应对措施,突然厘税局两个税警一脚踢开门进来了。平日里,这俩小子见了李子发还算客气,征税征到李家字号,还有意打些折扣。倒是李子发对他们说:要打折扣就给众人都打,若是只给李家打,李家可不能要!可今天,二人进得门来,反倒不对别人,只对李子发一人吆喝道:“李子发,天成永布店拒缴税款,你说怎办吧?”李子发刚离开自家布店不久,拒缴税款正是他的意思。“拒缴就是不乐意缴!小子们,不懂‘拒缴’是甚意思?回去告诉杜琪瑞,什么时候驴不打滚了,天成永该缴的都缴……”
李子发话未说完,一个税警冲上来,照脸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好哇!你敢带头抗税!”另一个税警喝道,“你儿子李静当了鬼子翻译,你是想用带头抗税破坏抗日呀!”“你说什么!”李子发懵了,下边的话他什么也没听清。
“三千大洋的罚款,快缴!”当李子发再次被税警的吆喝声惊醒时,发现商会只留下了他一个人。
“休想!……”他从牙缝中迸出了这句话,头上当即挨了一拳。幸好艄公陈老三路过商会听说了这事,冲了进来,左右开弓,将两个税警打翻在地,拉了他跑回天成居……
苏先生正不知如何劝解李子发才好,崔鸿志和程璐进来了。
“子发哥!”崔鸿志走到李子发跟前,轻声呼唤着他,说,“李静是李静,你是你,我们相信你!”
程璐也说:“你得挺住!现在是斗争的关键时刻……”
“我要杀了他,杀了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李子发一把拉住崔鸿志,两眼迸着火星子说,“我都想好了。这畜生从小爱吃金针炒山蘑,得空我得下厨亲手给他做一盘……”
“哥,你冷静点!”崔鸿志的两眼突然湿漉漉的了,将先头那话又重复一次,“李静是李静,你是你,我们相信你。”
崔鸿志现在只能这么说。其实,李静三年前突然决定留学日本,归国后出任日本鬼子山西汾阳驻屯军司令部翻译,后又调任离石松井大队翻译的情况他都知道。当年,正是他崔鸿志,将天资聪敏又志向高远的李静介绍给自己在汾阳铭义中学时的老师、时任中共山西省委组织部部长的石敬民,又由石敬民亲自考察后将李静安排东渡扶桑。一个月前,李静学成归国,又是石敬民通过地下党组织“亲自”安排他进了汾阳驻屯军司令部,半月前适逢松井大队翻译在扫荡中被地雷炸死,李静便受派到了离石。李静在驻汾期间,已为我军提供了数件珍贵情报,现在来了离石,今后将直接与他联系,这让崔鸿志说不出的高兴。
然而这一切,到目前为至,只有他和石敬民两人知道,今后也将作为特级机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对李静的父母家人。崔鸿志深知,这对李静,对李子发,对整个李氏家族,都将是极其残酷的劫难。
人生,还有什么痛苦能比这样的委屈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呢?
看着李子发被巨大痛苦扭曲了的脸,崔鸿志内心深处感到一阵阵刺痛。夜风为之战栗,月辉为之失色。
崔鸿志紧紧握住李子发的手,说:“哥呀,古人讲‘养不教,父之过’,是对的,但那明明说的是‘养不教’,你呢?既养了,又教了。在这水旱码头碛口,谁不知道你李子发在子女教育上肯下功夫肯花血本呢?他李静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父母管得了他的人,能管得了他的心!这怎能怨你嘛?碛口商家谁敢说李静事敌是‘父之过’?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怎样一些吃红肉屙白屎的角色!你听我说,现在你还回商会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和程璐一个个去找他们谈……程璐同志,你说怎样?”
程璐点点头。
程璐对李静事敌一事,在短短的一个时辰内,已经历了从怀疑到确认,从恼怒到释然的变化。虽然,那年当她刚得知李静东渡扶桑的消息时,曾为他的“出尔反尔”愤怒过。但一个时辰前,当“李静事敌”四个字从马有义口中乍一说出时,她还是无法相信的。后来,她在崔鸿志处得到了“证实”。此后有那么一阵子,她的一颗心是完全被一阵阵狂风般袭来的怒火控制了。就在刚才来这里的路上,程璐还问崔鸿志:我们这是要去慰问汉奸家属啊?要去你去,我程璐坚决不去!她是被崔鸿志强拉硬拽着来到这里的。可是现在,当她目睹李子发难受得几近疯狂的面孔时,她被深深地震撼了。她想起党的领导们常说的一句话: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还有: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她感到一阵惭愧。她心里对自己说:程璐啊程璐,你还要好好加强学习呀!
李子俊也闻讯赶来了。
李子俊对崔鸿志道:兄弟,我谢谢你,我们李家几十口人谢谢你!又对李子发说:哥,我们营长让我来陪着你。
李子发道:甚也别说了,现在咱一道去商会。
五个人相互拉拉手,信心十足地分头行动了。
23
一出戏的背后总有一个被唱戏的称为导演的人。
民国二十七年春天发生在碛口的商民农人联合抗税就是一出好戏。崔鸿志就是那戏的导演。
因为这戏导得好,崔鸿志那些天的日子过得实在嫽(方言。嫽,即好,舒坦)。
作为李家山小村人,崔鸿志的日子一向过得苦焦。
十多年前,崔鸿志父母双亡,给他留下一处窑院,他还住着。那窑院是紧靠山崖开凿成的两个低矮的窑洞。另有两个草棚分别搭在院子的东北和西南,一做茅厕,一做夏天的厨房。窑洞上的门窗是俗称“一炷香”的那种。窄,小,略可走人通气而已。
按说,崔鸿志作为盛家的姑爷,又和李家有着那样特殊的关系,他完全有条件修盖一处更好点的宅院——只要他肯开口。可是他偏是不开这个口。非但自己不开口,给他他也不要。有一回盛秀芝说了:爹说让咱干脆搬到山下去,在河南坪或是西湾重修一处房院。崔鸿志笑嘻嘻回答:等革命胜利后。秀芝说:钱的事你别发愁,爹说花多少算多少。崔鸿志依旧笑嘻嘻问:你爹能给天下穷人都修一处好房院吗?几年前崔鸿志曾被官府抓进班房一年多,李子发趁他不在家,在紧挨李府的一块地皮上修了一处房院,虽不是很阔绰,却也实用牢固。李子发将盛秀芝强搬进去,说你们若不依我,从此恩断义绝。那时正是冬天,太阳透过窗欞将粉洞儿般(方言,谓窑洞之白)的新屋照得亮堂堂的,秀芝从终年不照太阳的旧窑搬了进去,未生火就觉浑身暖格腾腾,一下子好比从地狱升入了天堂,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可是搬进去不几天,崔鸿志回来了,照直回到旧窑去住。秀芝生气了,说要住你独自家住,我死也不回去。崔鸿志说好呀,你是贵小姐出身,你住不惯咱这旧窑洞,你就住那新窑房。可我,住在那里睡不着觉。看来咱俩只得分开了。秀芝话是那么说,没等天舶峄乩戳恕4藓柚疚α耍ψ排呐氖⑿阒ィ毖鄣醣亲铀担撼禹壤氩豢痈耍掀爬氩豢虾骸T偬鸬谋遣蝗缟嗤方辽嗤罚倥囊ざ床蝗绻馓溉狻�
崔鸿志在天成居做了二把刀后,李子发曾有意在工钱之外,另塞一些红包给他,也被他拒绝。那时,李家字号二把刀一年的工钱是四十块大洋,与盛、程两家各字号不相上下,按说也不少了,过个小康足够了,可惜崔鸿志那钱多一半被他周济了认识的不认识的穷朋友,自家的日子便总是过得紧巴巴的。
崔鸿志过着这样的日子,却总是自得其乐地说:嫽,实在是嫽!秀芝故意气他:嫽个屁!糠菜半年粮,你就好好“嫽”吧。崔鸿志嘿嘿笑着唱起了自编的山曲子:
妹妹好比一池池水,
哥哥就是池中的鱼。
鱼尾击水水花开,
不“嫽”肚肠“嫽”心里。
崔鸿志很少有愁眉不展的时候。白天忙生意,忙革命,忙抗日,一到夜晚,他便回到家里来。有时开会开到后半夜,游击队的弟兄们让他留在队部过夜,他便嘻嘻哈哈说:离开媳妇睡不好觉。羡得光棍汉们直啧舌头。马有义警告他:你经常摸黑回家,是有危险的。崔鸿志大大咧咧道:能给我带来危险的敌人还没出他娘肚子呢。说归说,崔鸿志一向却是特机警。有一回他正行走在回家的夜路上,忽然就地一滚,顺手掏出枪来朝后一个点射,在他的枪响起的一瞬,身后不远处另有一条枪也响了。可那人没有打中他,倒是被他打了个正着。枪子儿不偏不倚正中那人眉心。也不知他是怎么看见紧跟后边那人的“小动作”的。后来才知道那人是晋绥军七十一师二○六旅的,当然是“上命差遣”。崔鸿志遭逢这事,却未向任何人说起,倒是那二○六旅旅长从此逢人便夸“崔鸿志好身手”。
崔鸿志没有公干时,晚饭就在家里吃。晚饭后他总是坐在门口拉胡琴。崔鸿志拉的一手好胡琴。崔鸿志拉琴时,盛秀芝就坐在一边做针线。有时还合着琴声哼唱一些小曲儿。李家山村里艺人多。一到晚上,这里的胡琴刚刚落音,那里的笛子又吹响了,忽然一声嘹亮的唢呐让满天的星星精神一振,小号、大号、三弦,有时还有板鼓,也便这里那里你一声我一声时断时续此起彼落地响起来。仿佛妇人汉子儿娃女子闲来无事的叙谈,又好像黄莺儿百灵鸟喜鹊蓝顶云雀儿聚会山林的对嘴。满坡的山花儿开了,满沟的山果儿红了,酸甜苦辣辛五味俱全,喜怒哀乐狂痴嗔七情交融,五彩的金凤在香喷喷的夜风中翩然起舞……有时,崔鸿志放下自己的胡琴,一步步走向院畔,屏息静气地听着,一副十分陶醉的样子。听着听着,便不由抻着脖子吼唱起来:
一更里呀嘛月出宫,
武大郎上街卖烧饼。
潘金莲勾搭上西门庆,
弟杀兄嫂抱不平。
二更里呀嘛月正东,
西天取经是唐僧。
路过九窑十八洞,
洞洞离不开孙悟空。
……
有时,崔鸿志捏着嗓子装女腔:
白酒哪饮几盅,
酒醉嘛睡矇眬,
梦见奴家到前线呀,
慰问奴的郎君。
眼见他英姿勃发多么威风,
武装起来杀敌人呀,
消灭鬼子兵。
嘞嘛哼咳哟——
最后那句“嘞嘛哼咳哟”崔鸿志唱得真像喝醉了酒似的。
自从碛口开展了抗税运动,崔鸿志破例六七天没沾家。这一天傍黑一进门,就对盛秀芝说:“好累好乏,今晚咱们闹票儿去!”
“闹票儿”即票友聚会。李家山有很多票友,一月一次聚会。聚会时全套丝弦锣鼓齐上,吹拉弹唱都有。一会儿唱道情,一会儿唱梆子,一会儿唱小花戏,更多的时候是唱各种小调野曲儿。闹票儿的地场一般设在村中心的某个大院里,观者如堵。
盛秀芝听了崔鸿志的话,扳着指头一算,今日果然又挨着闹票儿了。笑道:“亏你忙得昏天黑地!还能记着这事。”
秀芝本来早就该做妈妈了,那年崔鸿志蹲班房,秀芝小产了个八个月的孩儿,还落了一身病,所以至现在没个孩子。这事弄得秀芝常常唉声叹气,还说她对不住崔鸿志。崔鸿志却总是嘻嘻笑着说:就咱俩“大孩儿”玩着不是挺好吗?崔鸿志还常给盛秀芝讲些小孩儿闹得“大孩儿”想玩玩不尽兴的荤故事,逗得盛秀芝又哭又笑。
崔鸿志和盛秀芝两个“大孩儿”,自然是想到哪里“玩”就到哪里玩。今日也是。说要去闹票儿,就准备去闹票儿。果然,刚吃罢饭,大村那边的丝弦锣鼓就响起来了。
可是事实上崔鸿志、盛秀芝那天夜里却没能去闹票儿。二人饭后提着小板凳刚要出发,从院门进来两个人?你道是谁?白丑旦和他爹。白丑旦从班房出来了,他爹对他说如果不是崔队长暗中使劲,只怕他是死路一条了,拉着他来崔鸿志家登门致谢。二人一见崔鸿志就“扑通”跪地下叩起头来,慌得崔鸿志忙扔掉手中的小板凳,扶二人起来,返身将二人带进屋,让秀芝快生火做饭。白丑旦的爹从怀里摸出三块银洋来,颤颤巍巍往崔鸿志手里塞,说崔队长你千万不能嫌少呀。崔鸿志反复给他说:老伯呀,我们共产党可不兴这一套。又说,这事主要是码头工友的功劳,单凭我崔鸿志一人屁事不顶。崔鸿志回头又对白丑旦说:丑旦你知道,这一回我们是想救你不敢明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白丑旦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崔鸿志说:因为你没干好事。你的手发贱。去冬临县三区区委的牌子丢失那事要不是我们处置得及时,差不多就要酿成破坏统一战线的政治事件了。这一回你干的好事我就不说了。这可不是好人该做的事。白丑旦不吭气。一双见风流泪的飘眼儿斜着瞅了崔鸿志一下。他的父亲踢了儿子一脚,说:孽瘴啊,你还不快快认错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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