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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纹身-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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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子时。我在霁月楼,等着给你开门。”我蹲下给他收拾凌乱的地面,一边以只有他能听到的悄声说话。我手中不停的拿这拿那,刻意拖延着时间,回避着看他的脸。
  他仍是静默,须臾,抬起了脚向外走,他柔软的棉袍角,轻柔的,轻柔的从我的脸上拂过去。
  我无力的坐在地上,耳边安妈妈在廊下跟丫头们翻黄历算日子,那是初七日,宜会友,宜修仓,忌破土,忌开市,获利北方。
  唉,晴初。我就这样把他送到你身边,把你送进他怀中。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我为何这样做,或许是陶醉于自己的高尚,虽然我一向不是如此会牺牲的人,但我愿看到他幸福,也愿看到你幸福。
  那一晚月色凉了楼阑,将台阶涂抹成玉色冰魄。那一晚我彻夜不眠,初秋的风触脸成冰,我独立在院外,看月影移动树梢,将万千星子抖落。
  那一晚我一手安排,我支走旁人,我在霁月楼外徘徊,一直晃荡到桥边的小树林里。霜冷了我的脸颊和手,小桥那端,公子颀长的身影终于无声的出现。
  他以夜一样深的目光看我,直看到我心底暗涌的波澜。他欲言又止,我已把他推进院去。我掩护着他,进院,上楼,他轻推那掩住的门,最后看了我一眼,眼中情绪我无法分析,他如落叶一般轻巧进了门去。门里一声轻轻惊呼,晴初似乎叫了声麝奴,没有得到回答。此后便没了声息。
  我心中一抽,我知道晴初还没睡在等我。因为我执意不穿那些古怪的内衣,琳铛儿按我的要求做了宽松T恤型的新内衣,晴初正在等我同试。我忽然心痛了,那一点浅淡的幸福,尽化作酸楚。我只觉得我似乎,一下失去了所有。
  那一晚神秘的乐符又随风潜来,从那次使人们吃惊之后,已经许久不闻。乐声如呢喃,如叹息。人们都醒了,却不约而同的沉默不语。梦一般的音乐如诉如慕,直抵心间,难以捕捉,使人断肠,琴声如落花,如飞雪,如溅珠一样覆盖了人们的梦境,月色冷了,仿佛一夜成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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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魑魅重阳
更新时间2010…1…27 22:56:10  字数:3648

 我还记得那一个重阳,那也许是相国府最欢乐的一日。吕惠卿已被正式关押在御史台受审,此前皇帝尚有不忍,只将他降职为太守,但其中又有邓琯那个小人,他在此事中出力甚多,此时哪能让吕惠卿如此轻易逃过,又是一边仍对公子密报,一边又联合了吕嘉问请求重新审问,终于吕惠卿被羁押,查出贪污财务不计其数。相国惊痛之余,感慨万分,他还不知道公子在其中的作用,只是陡然账目松了一大笔,倒也心情舒畅不少,破例在重阳节举行家宴,以弥补之前那个,甚至没有任何形式的中秋。
  那一天全家人围坐,说是全家,当中一张圆桌也坐得松松散散,为了显得人数众多,不但王氏宗室的子弟都来了,今年还特别邀请了一众的有身份的多年来追随相国的手下和家眷,这样就足足在水月轩的空场上摆了二十来桌,但杯盏竹箸虽多,起手间依然静悄无声。这是相国府里一个特别的现象,没有其乐融融的天伦之感,大家都隔一点距离,如果无人开口,沉默便一直延续下去,每个人开口都谨慎思虑半天,将膳食送入口也是细嚼慢咽。桌上堆的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相国大人崇尚节俭,谁敢当面胡吃海塞?各人不过举举酒杯,动动筷子,就算应了景。
  酒过两巡,相国大人自己忽然停了筷子,一声长叹。旁人吓得也齐齐停了筷子,个个敛声等他发话训诫。
  但老大人却半晌不做声,有人偷偷抬头看,老头一张脸凝重的很,双目微阖似在追忆,四下里寂静无声,我站在仆役的队列中,身周无人敢喘一口大气。从我站立的角度看,他下颌凸出,头上有瑟瑟白色,真是老多了。我心中掠过一丝恻隐。最近局势有变,朋党节节进据朝廷,受此影响,皇帝对相国的信任降低了不少,听说连皇后和皇太后齐齐告诫皇帝,言曰“安石乱天下”。但,这都是我后来才听说的,其时的我,只觉短短几月间,相国固然还在忙,意志却颓唐了不少。
  相国终于道,“今年重阳,更加觉得年老力衰,明年此时,又不知身在何方!”
  这句话惊动了大家,相国从不出气馁的话,这样说,是真的意识到了危险边缘,难道真的大厦将倾?相国已不掩饰心情的沮丧。
  公子站起来,垂手肃立,然后说,父亲何必说此不祥之言?来日方长,江河湖海源源不断,法律更重长日效果,一些世俗的误会何必管他?
  公子穿着家常的袍子,看上去雅淡平和,他轻柔的说话,一边对我站的地方看来,眼光温煦的让我心里发颤。他微笑着看我一眼,目光便转到晴初身上,久久停在那里。
  晴初坐在夫人身边,她看起来颇是无聊,管事的五夫人带同其余女眷坐在侧首的桌上,她左右也找不着个说话的,便转头找我。我对她挤一挤眼。我知道她厌倦吃这食不甘味的饭,我也巴不得立刻回霁月楼去,关上门,将我们酿的葡萄酒摆出,自己炒小菜吃一顿热乎乎的好的。
  相国对面坐的是他几个兄弟,公子的几位叔父,这时一起站起来敬酒,相国也意识到了自己适才的丧气话坏了气氛,便招呼大家一起饮酒。
  人声大了一点,各桌开始闹了,乐师开始吹奏,笛声悠悠飘过湖面,趁着月色,再喜庆也有点凄凉。安管家带着我们将螃蟹一盘盘捧上去。现在我的身份已不用做这些端盘之事,但这晚全家夜宴,大管家也亲自下场,何况,有公子的场合,我总是愿意在人群中看着他。
  我负责照料的一桌,坐着的是内府的几位小姐姑娘,都是公子的堂妹。她们平素就看我好玩,这时更拉住了不放。四爷的小姐烟荔举了一杯酒给我,对我笑了,
  “麝奴,平日里没机会见你,怎么不到内府来?别尽顾着服侍哥哥和嫂子,也来找我们玩玩哪!”
  我笑笑,我仍穿着男装,腾出手来接酒杯倒是轻便。四小姐却手一缩,径自将酒杯送到我口边,同桌的几个姐妹一起拍桌笑起来。
  我转一转脸让不过去,还是在她手里将酒喝了。几位姑娘们都是会哄的,这时一起喝彩。
  “麝奴!”晴初的声音脆脆的响起。
  我呛了一下,转头,晴初正盯着这边,“你过来坐我这里。”
  所有人都看她。她若无其事拍一拍身边的座位,我看看公子,他唇边带一点微笑,微微颔首。我将酒壶交给另一个丫头,坐过去立在晴初身后,被她一把拉坐下。
  “我是让你坐在这里。”
  相国脸色又黑了,旁边叔叔咳了一声,夫人忙打圆场。“晴初好容易这几日身子好些,就搬出来与元泽同住吧。”
  公子一愕,晴初的脸由苍白转为潮红。她一时不知怎样反应,干脆站起来,说有点不舒服,回去躺躺就好。
  公子随她一起站起,几步去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肩。
  “我送你回房。”他柔声说。他头一次当着众人前展露这样的恩爱。
  晴初款款点头,我正想着我要不要一起走,忽然一声大喝,一人从后头冲了过来。
  这人速度好快,他怎样冲到前头来居然无人看清,他穿着乐师的袍子,是混在乐师丛里的,相国厌恶奢淫,从来不在家中养乐伎,伶人都是从外面招班子来。
  桂杨一步上前拦住他,啪啪两掌已经将他打得倒下地去,登时围了几层。那人被捺倒在地,脸贴上地面,兀自咒骂不休。这时骚动的席面才又静了,公子让人把他拉起,端详了一会,渐渐变了脸色,他认出这人。
  “郑源,是你?”
  叫郑源的人呸了一声,手指着相国便叫骂,“王介甫!你为了自己的野心,一味清除异己,糊弄皇帝。你不过是耍弄纳税,为达目的不顾一切的陷害贤臣,肃清道路,我兄长刚烈直谏,结果为你所害,你不但将他流放,还要几次三番的来暗害。你真不怕报应么?!”
  相国定定坐着,在这样激烈的辱骂下居然沉住了气,卫士们又一起去堵那个郑源的嘴,相国挥挥手,“让他讲。还有什么?”
  郑源倒想不到他这样平静,愣一愣又骂,“张大人走了,范大人走了,欧阳大人,司马大人都不在,你想只手遮天,你养的那一群小人,成天就只想着贪污牟利,将国库亏空,你可知道么?”他拼命挣着双臂的绑缚,“我兄弟只是微不足道的门吏,国门不保,家门何存?今日我冲撞了你,本来也就不想要这命了,不如都一起交给你,让你手上再多一条冤魂!”
  这人向旁边的廊柱撞去,卫士们哪容他再胡来,立刻七手八脚将他抓回来,桂杨在他后背一劈,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拉得抬起脸来,正对上公子俯视的眼睛。
  “你哥哥郑侠,呈画案早已被御史台审清,相国府因此受累不小,你可知道?若非咱们宽容,宫中未必得知消息,你如今倒反咬一口?”
  “公子不必跟乱党多讲,”桂杨说着放开了手,当着相国大人面,他毕竟不敢一意嚣张。但郑源也被他那雷霆般的两下震得没了方向,这时浑身脱力的软在地下。相国旁边一桌上一位老人,这时哑着嗓子开口,“大人且勿乱。眼下是弄清他从何人手下混进来。府里一向严谨,哪容小人有可趁之机?”说话的是相国手下最倚重的谋士庄思楷,他须眉皆白,脸色倒红润如童子,一双深眯的眼,不知怎么忽然转到我身上。我吓一跳,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这庄先生没有调开目光,一面又道,“大人必当查明真相。相府绝不容小人作祟!”
  安管家急急忙忙赶上前,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下,说这次的乐伎是自己负责找的,之前已经查清楚,并无异常,却不知怎么混了这个乱党进来。安管家说着就连连磕头,说得亏大人公子,各位夫人小姐都没事,否则万死难辞其咎。
  躺在地上的郑源忽然长声大吼,众人正被安管家分了神,一错愕间郑源又已挑起来,这回是不要命的姿态了,他直直的和身扑过来,旁边的位置正是晴初的桌子。
  静生与墨烟一起惊叫,他已扑在晴初脚下,晴初措不及防,已经给他抓住了裙裾,他一双手紧紧抓住晴初的脚。
  “少夫人!这府里只有你是明白人,可挽救局势!”
  晴初吓瞪得身子也僵了,桂杨与梓博直冲过来,公子急声叫停,两人又生生顿住。公子低声说,“这人已疯,少夫人在他手上,且稳住神……”他让别人稳住神,其实自己方寸也乱了,郑源这时完全是个疯人样,双眼血红,满面昏聩的狞笑,又叫,“今日反正一死,让老子赚一个!”他双手掐上晴初的身体……卫士纷纷呼喝,相国这时也惶急的不顾身份了,一边大喊,你放了她,有条件尽管开口!
  郑源忽然大叫一声,他满脸惊怒,眼珠瞪得凸出,身子却不动了,众人被他野兽般的一喝,也俱静了,只见郑源双目瞪视着某一处,脸上悲愤难言,一松手,放脱了晴初,慢慢滑下,不动了。
  所有人被惊得一身不吭,一起看着他背上的一柄深刺进去的匕首,然后顺着他死不瞑目的视线,慢慢移到我身上——我正一脚踏住他,弯腰从郑源背上扑的将匕首拔出。我如何从晴初身后突然转出一刀刺进他背,他们都没看见。
  晴初还呆呆坐着,郑源早已倒下去,她直直看着竟不知动弹。丫头婆子这才纷拥而上,她在众人的安抚下,终于呕起来。公子给她抚背捶肩,一边轻声安慰着,她依然呕个不休。我过去,她一把揪住我的前襟。
  “麝奴,”她瑟瑟的说,“麝奴。”她死死抓住我的衣服,指节都发了白。
  相国与夫人也到了她身边,夫人亲自将茶水送到她口边。她抬头,脸色煞白,双目潮红,勉强笑,“真是丢丑了。我回去躺躺就好。”
  桂杨检视着郑源的伤口,梓博探了探鼻息,简短的只说一句,“了结了。”他接着抬头看我,“好辣的身手。”
  他们看着我的表情,完全是两头嗅到猎物气息的狼狗。桂杨的脸上明明白白的惊愕,梓博深邃起的眼睛愈加深不可测。
  周围有人窃窃的议论着,我这一下出手让所有人目瞪口呆,我转过身,立刻又碰上另一对眼睛,这对眼睛深沉,老辣,若有所思,那是长久以来的疑窦,在这一刻落了定。那是——相国。
  夫人已在一叠声的叫人请大夫了。
  很快,真是很快,晴初有孕的消息便飞遍了相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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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章、危机四伏
更新时间2010…1…28 23:01:20  字数:4990

 霁月楼突然的热闹起来,络绎不绝的来人,各房的姑娘太太们都来了,加上她们的丫鬟婆子,管事媳妇,房间里固然无处下脚,连院子里也站满。各房各院都送了东西来,简直日日都像过年。我一向觉得相国府冰窖一样没人情味,现在却也能这样热闹。其实内府家眷很多,相国共有兄弟姐妹八人,除去妹妹出嫁,二弟王安礼被贬地方外,其余的兄弟都在这里住。如果不是相国性格太古怪,大家常来常往本可以很天伦。
  晴初起初还勉强应付着客人,后来烦了,只说身上乏,谁也不见。她胃口不好,初期的孕症很明显,每天恹恹的不想吃,也懒怠动。伍妈妈想了很多花样给她调剂,收效也不大,最后连每天例常的进食也不愿了。
  “生个孩子有什么好?怎么就会这样巧,半路上偏来了这么个甩不掉小冤家!”
  伍妈妈将百子汤往她面前一放,眼睛很利的剐她一下。伍妈妈对于公子夜会,晴初怀孕这件事,不满远大过震惊。小夫妻住在一起当然是常理,但居然瞒过她的眼睛,她怎样也不能释怀。何况,还是在我的穿针引线之下。伍妈妈不能容忍从小带到大的小姐竟会瞒着自己来上这一出。简直跟偷情无异。
  “成日家看戏听戏,自己也唱了一出!比戏文上的还精彩!”伍妈妈背着身,用晴初恰好能听到的低声自言自语。
  晴初也不跟她理会,招呼我,麝奴,你再拿个靠枕,我背上只是一阵阵的痛。
  我给她拿靠枕,她眼里内容太多,似嗔似怨的瞅我一眼。我知道她心里也有疙瘩,公子来是来了,带给她的除了那一场金风玉露的相会,余味却是悲喜交集。她对我的私作主张固然不满,突然怀孕也让她尴尬。加上重阳夜家宴上受惊,我为了她竟活生生杀了个人,她这几天心里没了谱,见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憋了半天她才说,麝奴。
  我答应一声,她却没了话,过半晌仍是只叫一声,麝奴。
  我们就都没了话,我随便找个借口就去忙。我怕一抬头对视,就再也藏不住。
  桌上堆满亲眷们送的东西,公子的那一份另放着,几乎是什么都有。是我亲自去拿的。公子这几日一改往日,晴初有孕后他他完全恢复成一个好老公形象,甚至想着要将老婆接回内府住。但晴初不知为什么仍是拒绝,于是我又得两头跑着两头汇报。这工作我也是做熟的,这时心里却无比抗拒,我不想见公子,也不想在霁月楼与晴初相对,我只想一人走得远远,在两生园躲上一整天。
  但我无路可躲,几处地方都是轮着番儿的叫我等我。晴初每日睡几个钟点?食物是稀是稠?现在大夫三日来一次,他还嫌不够,恨不得让人时时跟随。每次的问诊记录他也要亲自查看。他双眉深锁,在一张张单子上反复推敲,实在不像个即将添子的父亲。他身边照例是高高堆砌的卷宗,有一撂叠得高高了,忽然啪啦啪啦倒下来,我急伸臂拦住,他竟浑然不觉。
  “麝奴,你看我可笑吧?父亲复相以来,朝野从不平静,一切都须小心。现在是国事家事,什么事都要一一细究。吕惠卿那厮,受审还不老实,居然在牢中放话,要我小心。笑话,我小心什么?”
  他话讲得轻松,眼里却是顾虑重重,他要小心保护的人实在太多,首先就是这个全家人表面宠着,暗里防着的少夫人晴初。
  他又叮嘱一番,絮叨得像个老太婆。我一一的点头,公子忽然说,“最近愈发凉了,夜这么长,你怎么消遣?”
  他还顾得上关心我?我心里一点苦笑,告诉他时常是陪晴初一起,有时候自己下盘棋咯,画幅画咯,寄封信咯,写首诗咯。
  他被我逗得一笑,笑我不学无术还转个淑女样。他知道我是睡足一天也不会碰一碰书边的人。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小匣点心递给我。
  “杭州的千层糕和蜜桃酥。给你留的。”
  他声音实在温和,这一刻眼神必然温柔。我嗓子梗了一块,将那些点心往怀里一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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