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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官-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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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两人分手后,陈晓南脚步匆匆地赶到镇政府去。一到单位总是有事。秘书拿来一份会议通知,是县委于下月上旬召开的一次精神文明建设会议,还得准备材料。妇联主任张梅也见缝插针,汇报了有关计划生育方面的几个问题。他就把镇长郭友和副书记贾文叫来研究安排,不觉已到下班时间了。
  陈晓南回家时,纪兰已回来了,她见丈夫的情绪有所好转,就扳过丈夫的头来,在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说:“中午陪客人吃饭时,我还想,也不知道我的大宝贝怎么样了。三原来过没有?怎么样吃的?”纪兰称女儿是小宝贝,丈夫是大宝贝,这是他们两人私下才用的语言。
  陈晓南把中午的情况细细说给纪兰听。纪兰放心了,高兴道:“三原是个踏实人,靠得住。那晚上怎么样吃,我马上动手。”
  陈晓南说他中午吃得太饱,一点都不想吃,纪兰说她也不想吃。两人商量了好一阵,达成一致,使晚饭吃得十分简单:做了两碗蛋汤,把中午剩下的几个烧卖热了一下就着汤吃了,就算完成了一顿晚餐。
  饭后自然是看电视。作为乡镇书记的陈晓南,新闻联播必须看。新闻联播一完,接住就是本省新闻,也是必看的。看完本省新闻,已是八点了,有时间看看别的节目,没有时间就不看了。除了特殊情况,每天莫不如此。
  纪兰和丈夫不同,一般不看新闻。新闻联播时,她正在洗锅涮碗,洗涮完再做点别的家务。她是从八点开始看,一般要看到十点氲绞坏恪L乇鹗嵌杂谒≈械牡缡恿纾刻毂乜矗状虿欢?墒墙裉煊械闾乇穑共坏骄诺悖臀收煞颍骸敖裉煸缢桑俊?br》
  陈晓南说:“早睡吧。”
  纪兰问:“几点?”
  陈晓南答:“九点。”
  纪兰当即关了电视,到卫生间冲澡去了。丈夫说,她的身子简直是冰清玉洁,她越发要做到白璧无瑕。她说话算数,记着“迟饭是好饭”的许诺。她要尽量使丈夫快乐。她相信男人在这种快乐中可以忘掉一切烦恼。
  陈晓南想早睡,倒不完全是这方面的考虑。他脑子里装着问题,需要好好想一想。他觉得熄灯以后躺在被窝里的时候脑子最活跃,这是耍笔杆子那会构思文章形成的习惯,因而就把写报告文学的问题安排在这个时候来决定。
  夫妻间完事之后,纪兰像一只跑累的小鹿,伏在陈晓南臂弯里不动了。陈晓南因势利导,像哄孩子睡觉一样,轻轻拍着。待纪兰熟睡后,便一转身,单另盖了一张被子,开始考虑自己的事,这事在脑子里装了半天,已倾向于抓住这个机会干。但鉴于近来错误分析估计导致失败的惨痛教训,他不敢粗枝大叶、简单从事了。他重新审核这个计划的正确性与可行性。他从王丕中关于物质与精神的那几句富有哲理的话审核起,也就在这时,他的灵感闪现,思路从县委柳书记那里一下子跳到市委赵书记那里。
  柳书记只有建议权,赵书记却有决定权。柳书记扶贫值得一写,赵书记修路更值得一写。一位厅级领导,能动用公款而不用,自己掏钱修路,啥思想?啥精神?中国能找出几个来?一高兴便喊出声音来:“对对对!好啦好啦!”
  纪兰被惊醒,忙推丈夫:“晓南!晓南!”
  陈晓南竟没感到自己的失态,反问:“纪兰,你咋啦?”
  纪兰说:“你怎么啦?怎手舞足蹈的,没事吧?”
  “没事,我高兴!”陈晓南说着,一翻身压到纪兰身上。纪兰以为他高兴了要撒欢,忙来个快速反应,欣然迎战,不料陈晓南又一骨碌,滚到那边去了,原来他是冲着床头柜上的电话机的。
  “喂,志春吧?”陈晓南对着话筒喊。“你干啥?正看电视?不要看了,快到我家未,我有新的发现!对,给三原拨个电话,一起来。”
  放下电话,陈晓南又要采取同样的办法滚回自己的位子上去,不料途经纪兰的身子时,被纪兰两臂一箍,动不了啦。
  纪兰问:“啥发现,你快告我!”
  陈晓南说:“我发现了行贿的一种最好方式,最高手段。具体情况等他们来了一并讲,免得我讲两遍。快起吧,他们都没睡,骑车几分钟就到了。”
  十分钟之后,刘志春和张三原已坐在陈家的客厅了。
  陈晓南忙给他们倒茶。刘志春迫不及待地问:“晓南你别忙,喝水我们自己倒。你快说到底有什么新发现?”陈晓南把下午遇见王丕中以及王丕中提出给柳书记写报告文学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未了说:“我就是由给柳书记写报告文学,一下子想到给赵书记写报告文学,这比拿上几万块钱送他更高明,更保险。”
  “就这!你写啥?”刘志春问。
  “写修路,修你们村那一段路,很生动,很有写头。”
  “噢!”刘志春也有些兴奋了,“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呢?”
  张三原说:“你写,也许人家还不用写呢。会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纪兰说:“我也担心呢。”
  陈晓南说:“如果说,我给你们打电话之前,还是就事论事的话,现在已经提升到理论上认识了。这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理论来源于实践,然后又反过来指导实践。不会有错的。我问你们,这行贿可有几种形式?”
  三人谁都答不上来。纪兰说:“你不用考我们了,快说吧。”
  陈晓南说:“我看不外两种。用钱财贿赂的,叫物质贿赂,用非物质贿赂的,叫精神贿赂。精神贿赂,你们可听好,古往今来,早已有人使用,但谁都没有提到理论上来高度概括。这是我的发现!我的发明!我的专利!”
  刘志春说:“这提法倒挺新鲜!”
  陈晓南说:“不只新鲜,而且也威力无穷。我们看过电视剧《宰相刘罗锅》,无德无才的和坤如果是拿钱财贿赂乾隆皇帝,行吗?他就是搞精神贿赂,满足了乾隆的精神需求,乾隆才将他视为心腹,不离左右。如果你说这是历史,太遥远了,那不妨举个现代的。林彪就是搞精神贿赂的高手。假若他要拿钱财去买一个接班人,那是永远办不到的,可搞精神贿赂,胜利了,竟然写到《党章》里。
  上面如此,下面也一样。老百姓有句话:溜须鬼走遍天下,刚直人寸步难行,溜须拍马的人为啥吃得开,就是因为他们手里攥着精神贿赂的法宝。怎么样,相信我这理论吗?“
  面前的三个人,老是做陈晓南说教之下的信徒。此刻他们已深信精神贿赂是无往而不胜的锐利武器了。刘志春问:“这摇笔杆子的事,我们怎么才能助你一臂之力?”
  陈晓南说:“下你们村采访时,需要你一起下去走两天,采访以后,就得靠王丕中帮助了,临时有啥事,我再找你们。”
  刘志春站起来说:“这事我跟着你跑草鸡了,害怕了。
  但愿这回成功吧!“
  第二天吃过早饭,陈晓南就去找王丕中。
  王丕中在文化系统根本分不上房子,因为他在省里已是小有名气的作家,外来客人常有问起王丕中的,县领导觉得是一种荣耀,感到自豪,这才引起重视。在一次常委会上,说到住房时,十分珍惜重视人才的组织部长老王说,王丕中的房子应当解决一下。三口人住一间房,趴在锅台上写作,有点说不下去了,再不解决就是我们的一种耻辱,书记柳北说,老王的话很对,这是个特殊人才,可以特殊对待。杨明出面解决一下。杨明是常委、宣传部长,他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才从外贸公司腾下的旧平房中,给王丕中解决了三问,又是一个小院,从此王丕中鸟枪换炮,一间作卧室,一间作客厅,一间作书房写作间,宽宽敞敞,很像个样了。
  陈晓南敲门时,王丕中正在他的书房里拿着蝇拍追打苍蝇。开门一看是陈晓南,忙说:“陈兄请进!”
  陈晓南进屋后,在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了。王丕中忙着要泡茶,陈晓南说:“快别忙了,刚吃了稀粥,不想喝茶,咱说事吧。”
  王丕中说:“那你抽烟。好,你说吧。”
  陈晓南吸上一支烟之后,将他在这个问题上的考虑,也就是昨晚对刘志春他们说过的那番话,又细细陈述了一遍。
  王丕中听了,激动异常,大拇指一翘,喊了一声:
  “高!”接着又说:“所以说高,其一是写作对象由县委书记提升为市委书记。有头脑,有眼光,不愧为是搞政治的。其二,你把我说的官们关于精神和物质需求的那番话,概括升华到理论高度,提出精神贿赂,太妙了!凭你这脑瓜子,凭你这能力水平以及为人处事,干个县委书记,也是响当当硬梆梆的。当然还有一个条件:如果不搞腐败的话。”
  陈晓南问:“老弟你说,我这镇党委书记怎么样?腐败吗?”
  王丕中说:“没说的,口碑挺好。”
  陈晓南说:“所以说,尽管我们把写作报告文学当作一种精神贿赂,好像动机不纯,但绝不同于官场上行贿买官的那种坏人。好,咱不用自吹自擂了,还说咱们的事。
  你说怎么干?你是内行。“
  王丕中说:“你也不外行。你说吧。”
  陈晓南说:“你毕竟是从事写作的。你说。”
  王丕中略略思索一下说:“第一步是下去采访。第二步根据内容多寡决定写中篇还是长篇,第三步搞一个内容简介和一个较详细的写作提纲。第四步,到省里跑一趟,如果是中篇,确定由哪家杂志发表,要多少钱;如果是长篇,由谁家出版,需多少钱。第五步是正式动笔。你看行不行?哎对了,这中间恐怕还得同市委赵书记见见面,你看需要不需要?”
  陈晓南说:“当然需要。我看就搁在同省里联系之后,动笔之前。这样咱们的计划以及联系的结果就可以向他汇报。他要同意,咱马上动笔。他要不同意,甚至很反感,咱就不能写了。可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失,顶多是白采访了一回,这对一个作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王丕中表示同意,两人部觉得应当抓紧时间,说干就干,把下去采访的时间定到明天。
  下午,陈晓南到单位找镇长郭友坐了一会,陈晓南说:“我过去是摇笔杆子的,现在老瘾复发,又想写点东西,先得出去采访两三天。回来写时也得费点时间,我不在时,你就把工作抓起来。别人间起来,随便捏个什么理由敷衍一下,不要说我写东西。”
  郭友原是副书记,在升任镇长的事上,陈晓南出过大力,因此感恩不尽,服服贴贴。现在听陈晓南说要写东西,就说:“你只管放心走,有什么大事,我会找你的。
  你既然又要写东西,说明对你一定是有用的,甚至是意义重大的。那你就于去,别的忙帮不上,这事我一定成全你。“
  陈晓南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在郭友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多少意思全在这不言之中了。
  九
  下西后庄的三大,是紧紧张张的三天。白天在村里采访,晚上回乡政府住宿,并采访乡里干部。他们从干部和村民嘴里掏出很多感人的事件,动人的情节。修路那一年,西后庄又被定为赵凯蹲的点,他平均每月都要来村里住一两天,因此不仅修路,村里的其他王作都能同他挂上钩。那事件自然就多啦,陈晓南和王丕中每人都记了厚厚一本。除此之外,他们还搞到不少文字资料,因了赵凯的缘故,乡政府对修路格外关心,成立领导小组,派一位副乡长任总指挥。领导组出了三十多期筑路简报,现在一期不少,他们全拿到了。那位任总指挥的副乡长有个记日记的习惯,他那厚厚的三本日记也无偿地提供给他们参考。
  回来后,他们的心还久久不能平静,那位八十高龄的老人的话依然萦绕在耳畔:“俺知道赵书记是党里人,党里人不兴讲迷信。要不,我真想立个牌位,每天为他烧香呢。”陈晓南脑海里每当出现老人说这话时的神情,心里就不由得一动。他们就是怀着这种激动的心情在王丕中的书房里钻了两天,一天是翻阅那些简报和副乡长的三本笔记,一天是分析材料,列出一个十五章的提纲,每章计划一万多字,总字数二十万左右。
  接下来该确定书名了,王丕中说,有了书名,就能同出版社联系了。两人各提出几个,正在比较,犹豫,难于抉择时,纪兰找上门来。
  纪兰说:“晓南,郭友在办公室等你,有要紧事,要你马上去。”
  陈晓南问:“裁唇舻笔拢凰担俊?br》
  纪兰说:“说是魏省长明天来视察工作,要你回去准备汇报。”
  陈晓南懂得事情的轻重,忙说:“这就啥话也别说了,我得很快回去,不敢延误。我得忙乎两天了。丕中你就到出版社联系去吧。等你回来时,我也没事了,咱再接住干。书名你临时定一个,要是不理想,以后改也来得及。
  我走了。“
  省长下来视察,对一个乡镇来说,简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由此在每个人心里引起的紧张,也可想而知。令人担心的是,如果省长在这里发现什么问题,批评一通,自己难堪是小事,给县里、市里丢了人是大事,以后就有挨不完的批评,看不完的脸色,升迁就更无望了。
  好在陈晓南还能沉得住气,他内紧外松,有条不紊,使大伙有了主心骨,心里面就不怎么紧张了。他首先召开全体人员会议,把工作分成汇报和接待两块。因没有吃饭住宿问题,接待工作也简单,无非是准备点好烟,摆放些水果,布置会议室,打扫室内外,这一块,陈晓南对妇联主任张梅说:“除我们几位,所有人全交给你指挥。有啥困难,你事先找我。如有什么失误,我可要拿你问事。从现在起,一直到领导离开,要坚守岗位。好,领着你的人去吧。”
  张梅带人走后,会议室就留下书记。镇长们,共六人。陈晓南说:“汇报也分两个方面准备。由我主讲,这个我准备。但你们还是招架着,万一省长秘书要文字材料,你也得有,所以,工作照以前的分法,分成五个方面,你们每人负责准备一个方面。从现在开始准备,下午四点通材料,晚上加班打印。这方面由郭镇长负责,遇到什么事情找他商量,尽量不要打扰我。怎么样?这样安排行不行?”
  郭友说:“挺好,就这样准备吧。”
  陈晓南问:“说没说明天几点到咱们这儿?”
  郭友说:“大约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陈晓南说:“汇报由我主讲,但不是你们就没事了。
  根据你们各自准备的材料,该插话就插话,特别是我遇到难堪时,你们很快设法解围。不要怕,胆大点。“
  郭友说:“只要你不怕,我们大伙就稳住了,到时随机应变吧。”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魏省长准时到达。一辆面包车开路,五辆卧车随后,浩浩荡荡开进镇政府大院,停放成一排溜儿。
  省长魏宇清下车的动作很敏捷。戴了一副黑色宽边眼镜的瘦长脸,十分严肃,有拒人千里的感觉。据说在常委会上,他是惟一敢同省委书记据理力争的人,因此威信挺局。
  现在,接待人员还没有来得及指引,魏宇清就径直往会议室走去。进了会议室,自己找个位子坐下,别人再怎么说也不挪动了。县委书记柳北将陈晓南和郭友给魏宇清作了介绍。陪同的市长杨学中就说:“魏省长,是不是让镇党委书记……”
  魏宇清一摆手打断了,说的却是另外的话:“我见公路边上有几处都堆放着化肥,有一处农民正往村里背。为啥不用汽车而要背呢?是农民有这背的爱好吗?”
  大家见魏省长脸色不对,都不敢吭声。
  魏宇清问:“全县不通公路的村有多少?”
  柳北略思索一下说:“大约有一百来个村庄,占行政村总数的百分之三十。”
  魏宇清说:“你不用大约了,这个比例不实。他们哄你,你再来哄我。你下去核实一下,到底有几个村子,实实在在占到百分之几。我要真实数字,如果有假,我要撤你的职!”
  柳北连忙应诺:“是,是。”
  魏宇清说:“不抓基础设施建设,电不通,路没修,有多少农民群众还被封闭着,还在从事原始的体力劳作,怎么发展生产?怎么致富?市委市政府的父母官们为啥不着急?县委县政府的父母官们,又干啥去了?”
  没想到这位省长会在乡村公路建设上来个突然袭击,对县、市两级领导如此严厉的批评。官大一品压死人,市长杨学中和县委书记柳北陷入难堪境地,其他人更是一声不敢吭。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陈晓南说话了。他是想起西后庄那八十老翁的话,便说:“我作为一个下级,深深感到县市两级的领导们对此十分着急,并作出表率……”
  魏宇清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听空话,我要的是实际行动。”
  陈晓南说:“我讲的就是行动。市委书记赵凯同志前年在西后庄包点,群众想修路,但苦于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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