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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岗村的故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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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饶有兴趣地问:“实行的效果如何?”
陈庭元接下来的回答既简洁又形象,他借用了严宏昌的“农民语言”,说道:“老百姓对大包干的评价,也有个顺口溜,说,‘大包干,就是好,干部群众都想搞。只要搞上三五年,吃陈粮,烧陈草;个人富,集体富,国家还要盖粮库。’”
万里听到这些来自民间的乡谚俚语,笑得十分开心。他从“大包干”几句精辟的概括中,从农民们对“大包干”的喜爱中,看到了“凤阳经验”的可贵与高明之处。尤其是在当前这种形势并不明朗,甚而是错综复杂的情势之下,革故鼎新,就不光需要胆识,更需要政治智慧,凭匹夫之勇是不足以成就改革大业的!
万里高兴地对陈庭元说:“那好,干上三五年,个人和集体都变富,我就批准你们的‘大包干’干它三五年!” 。。
“削职为民”(2)
陈庭元也汇报了自己的顾虑:“干部群众都热衷于‘大包干’,但就是心有余悸,干部怕错、群众怕变的思想很严重。”
“错不了,错了我负责!”万里鼓励道,“问题是看你们能不能把生产搞上去,社员能不能真正富起来。”
陈庭元说:“现在仍有人批我们搞‘三级半核算’…… ”
万里知道陈庭元指的是《人民日报》发表的张浩来信,就坚定地说:“只要能增产,什么也不怕,三级半核算也好,四级核算也好,多个半级一级的,照样是社会主义。家庭也是要搞经济核算的,那不是五级核算了吗?什么是核算?核算就是算账,搞生产,搞经营管理,都必须搞经济核算。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要受穷’。不搞经济核算怎么行呢?”
万里最后说:“我最关心的,就是你们凤阳县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讨饭的花鼓扔掉,扔得远远的,扔到太平洋去。无论怎么说,讨饭不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回到省城后,万里即派省委农村政策研究室主任周曰礼,会同滁县地委办公室主任陆子修等人去凤阳总结经验,写出了《农业经济管理的一项重大改革——凤阳农村‘大包干’办法值得提倡》的调查报告。肥西县山南区包产到户虽经省委认可,却一直是在秘而不宣地试验,可是,凤阳“大包干”的这份总结报告,由万里定稿后,于一九七九年八月八日,在*安徽省委机关报《安徽日报》头版头条显著位置予以发表。
这是安徽省首次借用传媒公开地推出“大包干”的“凤阳经验”。
凤阳名声为之大振。
此前,安徽农村搞包产到组,甚至搞起了包产到户,这些虽已令人瞩目,都只是在静悄悄地搞,各地也只是跟着安徽偷偷地学。现在,安徽省委高调推出了“大包干”的联产承包责任制,并明确表示:“凤阳农村‘大包干’的办法值得提倡”。强调说:这是“一项重大改革”,可想而知,顿时引起全国各地广泛地注意。就是这“大包干”的提法,也让人耳目一新啊。再说,概括“大包干”的几句话,又是那样的经典,它把国家、集体和个人三者利益都作了具体而睿智的诠释。更何况“大包干”三个字里就含有一个“大”字,这对那些习惯并热衷于“一大二公”的人来说,也比“包产到户”、“包产到组”更易于接受。尤其是广大农民,甚至比搞“包产到户”还受欢迎,因为“大包干”“包干”后不再需要由生产队插手统一管理、统一经营、统一记工、统一分配,社队干部想多贪多占,想瞎指挥都没有了机会。因此,“大包干”的经验一公之于众,各地纷纷公开地效仿。
当然,这种还只是包干到组的大包干,周曰礼和陆子修在总结出它突出的优点时,也清楚地看到了,这时的“凤阳经验”,仍存在不少需要研究的矛盾。报告中指出:“在作业组内部不很好实行定额管理,劳动计酬不合理,不能体现按劳分配的原则,群众的积极性就不能持久”,“作业组的规模一般不宜过大;但有的作业组太小,搞得不好,容易滑到单干的路上去。”
两人凭着深厚的农村工作经验,他们已经从理论上清醒地看出了,作业组的规模不能过大,规模过大,定额管理和劳动计酬的难度就大,不能做到按劳分配,大家的积极性就不能持久;但规模太小,又势必“容易滑到单干的路上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削职为民”(3)
无论周曰礼还是陆子修,当时并不知道,他们从理论上揭示的,“包干到组”的“大包干”存在的问题,小岗人其实早在大半年之前,就已经深刻地体验过了,感受到了就发生在亲情之间的这些矛盾,并寻找到了彻底解决的办法,那就是:大包干必须“包干到户”,最后搞家庭经营责任制。
始于包干到组,终于包干到户,这就是“凤阳经验”的必由之路!
实行了“大包干”的凤阳县,一九七九年夏秋两季迎来了历史性的大丰收。全县粮食产量达到四亿四千多万斤,比一九七八年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九;人均收入一百五十元,比一九七八年的八十一元增加了百分之八十五。
一年“大包干”,凤阳人民就结束了六百年来讨饭的历史!
小岗村一年的变化更大,更是惊人。
严宏昌给我们算了几笔账。
他说:“凭良心,过去那些年也亏着政府。”打从一九五六年高级社起,小岗队的生产和生活就主要靠救济;仅从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八年,十三年的一百五十六个月份中,小岗吃国家供应粮就多达八十七个月,吃了二十二万八千多斤,占到这十三年总产的百分之六十五,占到集体分配口粮总数的百分之七十九。此外,国家还无偿供应各类种子六万五千多斤。就是原先队里的那十条牛,没有一条不是国家花钱买的;社员过去使的犁耙锹锨,也没有一件不是国家掏的钱。但是一年“包干到户”,全队打下了十三万两千三百七十斤粮食,几乎相当于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年五年粮食产量的总和,小岗人不仅没吃国家的供应粮,而是破天荒向国家上缴了两万四千九百九十五斤“爱国粮”;收获油料三万五千二百多斤,在人民公社二十年也没收过这么多,油料的统购任务统计表上从来是空白的,这一年,一次就卖给国家花生、芝麻两万四千九百三十三斤,是公社下达统购任务的八十多倍!生产发展了,社员的收入也大大增加,最好的人家总收入可达五六千元,最差的农户平均每人收入也在二百五十元上下。
严宏昌说,他弟弟严付昌,因为家里人口多,分到了三十六亩田,又开了五六亩荒地,加上他勤快,能干,夏秋两季共收小麦三千六百斤、稻谷四千二百斤、玉米四百斤、黄豆三百斤、山芋两万斤、杂豆五千斤、花生和芝麻四千三百六十斤,又养了三头肥猪,母猪和小猪二十三头,成了小岗村一个冒尖户。这一年,他娶上了一个模样俊俏的四川妹子;因为日子过得红火了,还把老岳父接了过来,把妻弟也接了来,花钱帮妻弟成了家,成为“包干到户”后的小岗村一大新闻。
分田第一年的大丰收,使得小岗人对来年夺得更大丰收充满了信心,生产劲头更大了,更舍得往地里花钱,秋后的小麦都是三肥下地,有的是四肥,不少户不但施足了小麦的底肥,还留足了来年小麦的追肥和春种的用肥。严宏昌说,仅这一年秋种前后小岗人就买化肥、磷肥、饼肥和商品肥七万七千三百八十斤,没要国家分文。
农业丰收了,人的精神面貌也有了很大变化。过去,收割季节,为防偷盗,队里都会安排人,看场的看场,守田的守田,仍免不了丢黄豆,少山芋。现在那么多花生就放在田里,那么多的山芋就晒在荒坡上,却没发现有谁家说东西少了。大片的柿子树,红亮亮的柿子挂满了枝头,邻村社员问:“不怕被摘吗?”小岗人说:“不稀罕了。”如今外地讨饭的来了,他们也变得大方,大捧大捧的山芋干,大把大把的玉米、高粱拿给人家;要赶上吃饭,大米饭、白馍馍也毫不吝啬。他们说:“往年我们不也这样,谁有的吃会出外要饭呢?”
“削职为民”(4)
到小岗参观的人,日渐多了起来。他们想瞒包干到户也瞒不住了,家家户户满满登登的粮囤子,房前屋后圆圆鼓鼓的草垛子,让前来打探、看稀罕的人,看得眼睛发直。这时,有的小岗人就会忍不住自豪地冒上一句:“嗨!过去队里的仓库也别指望有社员家里今天的粮食多哇。”
由于“包干”比“包产”具有更加明显的优越性,因此,凤阳县“大包干”的做法迅速在全国许多省区产生了强烈反响、震荡。一时间,“凤阳经验”成为中国众多主流媒体竞相报道的重大新闻。由于它频繁地出现在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种报刊上,并都以显赫的版面打破了“农业学大寨”一统天下的局面,崛起的凤阳使得辉煌一时的昔阳黯然失色,这激怒了那些忙着“普及大寨县”的领导们,他们认为安徽在搞“资本主义”,方向路线出了大问题;说“凤阳经验”是“好行小惠,言不及义”,调动的是资本主义的积极性,丢掉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于是就指使一些人针对“凤阳经验”进行批判,将“大包干”看做是一股“祸水”,说成是可怕的“传染病”。
万里对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谬论,非常生气。他说:“把‘大包干’责任制说成是‘传染病’,你好,你为什么不能‘传染’别人,反而怕别人‘传染’你?我们不是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么,学什么,不学什么,广大农民心里有杆秤,强迫是强迫不了的。”
针对“反对学大寨”的帽子,万里表现得大义凛然,他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让实践作结论。都照搬红头文件,还要省委干什么?”
这是一九七九年十月初,小岗村获得空前的大丰收,严宏昌甚至还没有细细品尝丰收后的喜悦,就陷入到了巨大的困惑与惊诧之中。他真的想不通,“大包干”给农民带来了这么大的好处,却依然被横加批判,难道这些人说的社会主义就只能是让小岗人到处去要饭?他们批的还只是大包干到组,小岗人搞的大包干到户,岂不更是“死有余辜”?
那些天广播喇叭里成天哇哇叫“建设大寨县”,叫得他心烦意乱。
这天晚上,他从田里刚回到家,就听说村里突然开来了一汽车人,挨家挨户地只是问,只是看,看样子很神秘,他顿时感到紧张起来,莫非大难真的临头了?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正想出去探听一下虚实,就见*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进了他家的院子。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大个子男人,他一进门就问:“你是严宏昌吗?”
严宏昌反正豁出去了,想当初在“生死契约”上领头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就有了承担这份风险的准备,现在当然不能装熊,他字正腔圆地答道:“我就是!”
这时,其中的一个干部向严宏昌介绍说:“这是地委王郁昭书记。”
严宏昌这才知道,领头进门的这个人,便是滁县地委书记。王郁昭这名字他倒是听说过,这对于他来讲,是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物,他做梦都没想过这样的大人物会登上自己家的门。
王郁昭带领大家来小岗,其实,在这之前,是连他本人也没有想到的,他来小岗确实是一个临时的决定。
几天前,滁县地委在凤阳召开三级干部会,主要议题就是总结大包干的联产承包制,组织参观凤阳县城南公社岳北生产队和大庙公社后杨生产队,参观这些包干到组比较好的典型。参观时,王郁昭不作统一安排,让大家充分自由地到各家各户去看,看他们的粮食囤子、猪圈鸡舍,看他们院子里的果树和房前屋后的菜园子;让大家随便去访问生产队里的任何一个人,干部或者群众,男女老幼或是五保户,只是规定了一个集合回程的时间。王郁昭把这称作是“一次不讲话的现场会”。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削职为民”(5)
但是,几个生产队看下来,有人还是讲了话。要求大会增加一个参观点:去看包干到户的小岗村。
一个人大胆的提议,马上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这让地委书记王郁昭犯了难。小岗人不怕杀头坐牢搞起了包干到户,这消息,凤阳县委书记陈庭元就一直在瞒着他,他也是不久前才从“小道消息”中有所耳闻。中央三令五申禁止分田到户,如果大会安排大家去参观小岗村,势必会给大家造成错觉,把这次三干会看成是地委要推广小岗村包干到户的现场会。
尽管这样,会议结束前的头天晚上,王郁昭还是带着到会的地委常委、各县县委书记,以及地委和行署各部委办的主要领导,乘一辆大客车,去了小岗村。
王郁昭其实也想去小岗看个虚实、探个究竟啊!
在北京西郊万寿路一个中央机关的生活区,在已经从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离休的王郁昭家里,我们听他饶有兴趣地谈到了他的那次小岗之行。
他说,他们是从村西头进村的,像参观岳北那些生产队一样,事先他没作统一安排,依然让大家自由地去各处参观。他是挨家挨户地看,看得很仔细。一个讨饭村,一年“包干到户”的变化居然这么大,使他非常震惊。最后,他让参加会议的地委常委们,在严宏昌家进行了座谈。
当时,严宏昌只听说来的是滁县地委的领导,他谁也不认识,王郁昭说要借他家开个会,他赶忙起身就朝门外走,被王郁昭喊住:“你队长不能走,也坐下来听听。”
严宏昌这时早已不是小岗生产队的队长了,连队干的资格也被公社书记张明楼“撸”掉了。这情况,王郁昭并不清楚,他认为严宏昌是“大包干带头人”,这一点没有错。
王郁昭高兴地说道:“昨天晚上我们开地委常委会时,六位还缺了一位,今天,都到齐了。刚才大家也挨门挨户看了看小岗,你们都谈一谈看法吧。”
严宏昌事先不知道会一下来这么多的“贵宾”,家里竟连个像样的板凳也没有,大家就只能凑合着,蹲在地上,开了一个可以说是安徽省建国以来从未见过的地委常委会。
第一个发言的,是地委副书记、革委会主任吴炎武。他说得很激动:“看了小岗,出乎我的意料和想象。我们地区搞的试点,花了那么大的人力和物力,各方面都给了那么大的支持,结果,还不如没向政府要一分钱的小岗队搞得好,粮食收的这么多!”
谈到小岗粮食的大丰收,吴炎武直言道:“解放前,我家是五河县的大地主,年年都会收个一百多担粮食,今天看看小岗,论收成,可以说,小岗家家都够得上‘地主’了。如果全国各地的农村都这么‘包干到户’,我敢说就不愁国家缺粮食,不愁老百姓饿肚子;如果允许这么干,也不要天天喊粮食产量‘过黄河’、‘过长江’,再说‘粮食不过纲,书记不好当’了。我看应该准许这样干。”
各位常委也都不无振奋地谈了亲临小岗村的感受。一致认为:大包干到户,比大包干到组,更能调动群众的积极性,是对农业生产力一次更大的解放,它显然比历史上的那种“包产到户”有着更多的优越性,会更容易让干部群众接受。
这时候,严宏昌也吐露,凤阳县委书记是支持他们的,曾答应他们干一年看看。王郁昭最后根据大家的意见,代表滁县地委宣布:“县委陈书记同意你们这样干一年,这是对的,我们地委批准你们干三年!继续进行试验,不断完善提高。”
严宏昌听了,当即激动地站起来,向王书记和各位常委保证:“就是有天大的困难,我们也一定要把包干到户坚持下去,让小岗一年一个样!”
王郁昭也高兴地站起来,拍着严宏昌的肩膀说:“宏昌,我对你说,谁再叫你并,叫你归拢到过去的那种集体里去,你就找我们。我们今天在座的七位常委,找到谁都作数!”
严宏昌不放心地问:“我到时怎么找得到你们呢?”
王郁昭说:“你去人,打电话,都行。”
严宏昌说:“我对哪儿打呢?”
王郁昭被严宏昌的认真劲儿逗笑了,大声道:“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
严宏昌忙找出纸和笔,记下了地委书记给出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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