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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囚-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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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菊惊异是自从她来到程家卿这里以后,从未见程家卿和章如月表演过这种游戏。
  况且,程家卿平时一直很严肃,不苟言笑。他现在的举动与以往的举动,前后反差太大,使她一下子很难适应。过了一会儿,发愣的程家卿开始恢复常态,他先是踌躇了一下,然后问小菊:“早饭好了?”
  “好了。粥,鸡蛋,辣椒酱,都在厨房桌子上,用罩子罩着。”
  “小菊,我们先去买菜,等一下回来再吃。家卿,你就先吃吧。”
  章如月的话也起到了解围的作用,带上菜篮子,章如月和小菊两人一起出门,屋子里只剩程家卿一个人。屋子里很静,也很空。此刻,程家卿哪儿也不想去,他兀自在屋子里蹁起步来,享受着他与章如月共同制造的快乐的余波。他在靠近窗台的地方听见了嗡嗡声。啊,是蜜蜂。是的,是蜜蜂。
  小家伙,也不多睡一会儿,大概很早就起来了。一个心情愉快的人,看什么都是可爱的。程家卿十分投入地看着这只小小的蜜蜂。它分明想逃出这间屋子,它在玻璃里层的边缘打转,像绕丝团一样绕了一圈又一圈。它始终不曾逃出去,但仍在锲而不舍地努力着,期冀有那么一线希望,就在它下一次相中的目标上。难道这房子还不够温暖?不够明亮?现在是早晨,而中午很快就会来临。一个普通的中午,也拥有比早晨强烈得多的温暖和明亮。这只小生灵,难道是自己身份的象征?它的命运值得关注,它为什么要逃出去?它能否顺利逃出这间它也许认为是囚笼的房子?它逃出去又能否获得自由与幸福?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以庄重尊敬的方式来对待一只微不足道的小昆虫。他观察的时候,忍不住想笑,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他与这只小生灵之间存在的联系。他的心跳不由地加快,胸膛里跳动着一千种莫名的喜悦。
  也许黎明时的太阳还带着婴儿的乳香,但是到了八九点钟,从太阳身上飘出的则是一种成熟的年青人的气味了。太阳白炽的光线渐逐在加强,使他专注的目光不断看到白点和黑圈。程家卿不时地揉揉眼睛,而燥热的气息也在不断浓烈。
  那只蜜蜂终于逃出去了,它不见了。程家卿的欣喜多于惶惑。咦,怎么,自己左右两边的眼角怎么都凝着泪?程家卿觉得心中有一种激动。仿佛这对他很重要,程家卿觉得有必要寻找到蜜蜂出逃的途径。终于,程家卿搜寻的目光又在窗玻璃上游移。好不容易,他在最西边的玻璃与窗根交接的地方,找到了非常小的一小块缺口。它一定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尽管这儿小得几乎容不下它的身子。模棱两可的玻璃外沿随时地使它受到擦伤,木头的窗棂也会咯得它生疼。
  多么不容易!多么了不起!
  除了逃出去,已别无选择。我也要想方设法,逃出目前这种困境。哪怕是一丝缝隙,也要将它找到。顺着漏洞,顺着缝隙,逃出去!逃出去!
  这个决定,使他第二天踏上的旅程变得不那么难捱。旅途上,有一只蜜蜂一直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为他鼓劲,与他说着别人听不懂的体己话。
  第四天,程家卿才回来。他敲门时,连章如月都认不出他来了。
  “你找谁?”章如月拉开门,心特特特地跳,战战兢兢地问。面前的人使她想到恐怖片,她急切地想把门关上。
  “我是程家卿埃”
  声音没变,是程家卿的声音。
  “天!你怎么啦?满身是血。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逃犯呢。”
  章如月颤抖着,神情紧张地看着程家卿脸上,下颚上附着血痂。血痂的颜色已经变黑,如同沉着的色素。他的头发蓬乱,梗直,犹如冬天冻僵的残草,衣衫褴褛,很脏。
  “路上翻了车。”
  章如月不由地打了寒噤。
  “唉,是从悬崖上翻下去的。公共汽车翻了以后,我饶幸被树枝挂住了,我爬上来以后,发现自己没事。没事的少,死了伤了的不少。在路上拦了几辆车,人家看我这副样子,还以为是越狱的,都不肯让我搭车。最后,我狠下心来,不顾一切地横在公路上,才搭上一辆东风大卡车。可惜,家驹让我捎给你的东西可能都掉下去了,我也没顾得上去找。当我发现我还有气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到你。嗨,总算回来了,只可惜那些家驹送给你的东西。”
  “人回来了就好!家驹的东西心领了就是了。”
  章如月眼圈都红了。她背过身去,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下来。那些泪,一旦下来就会淅淅沥沥个没完。等她再转过身来,眼圈不红了,脸上有一些含意不明的笑。她对坐在沙发上仰头枕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的程家卿说:“去洗洗吧。”
  这时,小菊也出来了,她一看程家卿,下巴像掉了似的,张大的嘴半天合不拢。
  在章如月和小菊的帮助下,程家卿洗了头,洗了澡,总算又恢复了他正人君子的原形,章如月请求他睡上一觉。程家卿一觉睡下,醒来已是月上树枝头。这段时间,没有人来惊动他。人睡得很好。他的睡眠像一匹新纺出来的放在桌子上的布一样完整,平稳。
  见他醒来,章如月端上来吃的。
  “这是猪血,清清肺。吃完了,我再给你盛一碗米饭来。这么一折腾,跟大病一场差不多。病好后头一个想吃的就是大米饭。”
  章如月坐在床沿上,笑吟吟地看着程家卿。一条腿亭亭地点着地,另一条腿横陈在床边,半截藕似的乳白小腿露在外面,一只手就搭在这条腿上。没握着什么就赛如握着一切灵丹妙药。程家卿的眼睛像一个不断上下楼梯踢踢踏踏以为玩乐的孩子,走遍了章如月的全身,真是个妙人儿。尤其是在这种暮色与月光混合而成的暧昧的光线下,章如月就像一张黑白照的底片。是神秘中的神秘,是女人中的女人。
  “不要开灯。”
  “好。”
  “不要说话。”
  “好。”
  “如月,你爱我,是吗?”
  “是的,我爱你,你也爱我吗?”
  “我爱你。”
  “你爱我,是永远,还是一时?”
  “我不知道。我不能骗你,骗你是不道德的。我只知道我现在爱你。”
  “足够了。哦,你快吃了吧。你不知道,家里就连猫啊狗啊的都想你。那只爱叨着你的皮鞋玩的小狗,仿佛知道家里少了人,老要往外跑,想去找你。”
  “动物也是有灵性的。”
  “比你强。”
  “何时我不如一只狗了?”
  “你呀,爱往外跑,不如狗恋家家,家里有什么不好。”
  “没有的事。”1
  “你不懂。”
  “我会不懂。你是笑我——官瘾发作,耐不住寂寞。不瞒你说,有时候一个男人仅仅做丈夫是不够的,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中国的男人都有诗仕情结,女人是他的诗,官位是他的仕,两样,他都离不了。”
  “可也有只爱官位不爱女人的男人。”
  “那不是人,那是机器,是官僚机器。”
  “我看你也像个官僚机器。”
  “我们不谈这个,我已经吃饱了,米饭就不吃了,你替我拿好。”
  章如月拿好碗筷,放停当,而程家卿却在脱身上的羊毛衫,由于摩擦,在黑暗中发出噼啪作响的火花。火花像昙花,一闪即逝。
  “怎么?你睡的时候还穿着羊毛衫。”
  “我忘了。哦,我还忘了告诉你这次的收获。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我知道是个好消息。”
  “其实……未必有你猜想的那么好?”
  “程家驹可以不认我这个嫂子,却不会不认你这个哥。”
  “你瞧你,又来了。我不说算了,真败兴。”
  见程家卿撒气,不再往下说。章如月忙递去一个妩媚的比酽茶更浓郁的秋波,让他消气。
  “你说吧,未必要我真把两只耳朵洗了。”
  “洗耳倒不必,嘴得先洗干净了。”
  消了气,程家卿才一五一十地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这么说,有眉目了。”
  “八九不离十吧。”“南章市委书记肯接受?”
  “正好有一个地市干部人才交流的项目,只要邬老出面,老同志的面子,他不敢驳的。”
  “家驹不会反悔?”
  “他,想来不会。在邬老手下做了多年的秘书,自己一个亲哥哥的忙也帮不上,不是自混了。如若这样,无论今后走到哪,他的胸脯即使挺着,别人也不会正眼瞧他——那胸脯中尽是草包哩。”
  “你这么说,似乎他也不得不帮你喽。”
  “是啊,眼睁睁看着他的兄弟不上不下的却不伸手,别人会怎么看,以后别人有难处,谁还找他。”
  “你倒有理了。”
  “我哪里是个十恶不赦的煞星?落魄到这种地步,我还不冤?”
  “你还冤。在哪儿住了一晚?是家驹家?”
  “嗯。”
  程家卿虚以委蛇地答应着,声音却很微弱。他不好意思地说他是在外面旅馆里睡的,而且被蚊子咬了一夜。那些见识短浅的蚊子,却格外疯狂,而且一针就是一针,毫不嘴软。
  程家卿还省去了在程家驹家,当不断有客人来只好躲入厨房的情节。否则,一见面,那些客人若向程家驹问起他的身分,三方都会尴尬。程家卿的鼎鼎大名,他们不会不知道。一个县委书记,为了一个女人,闹得沸沸扬扬,伤得贬官削爵,这样的傻冒,全省会有几个!傻就傻在他将不宜公开化的公开化了。如果暗的来,不好吗?
  第十九章 密谋撞人
  1993年底,程家卿作为全省各地市间的优秀干部中的一员,交流到了安宁县,荣任安宁县县长一职。安宁有一帮专门攀龙附凤,看风使舵的官员个个摸骨先生一样,上上下下,暗地里将程家卿的底细摸了一遍。知道其弟程家驹乃省委金副书记的红人,自然刮目相看,比对县委书记黄海更看重儿分。程家卿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在别人艳羡、敬仰、阿谀的眼中,腰杆比文人赖以活命的笔杆子武人赖以活命的枪杆子挺得更直。并且很快忘了自己的污点,骄炽得如同一匹刚刚炮食夜草的良种马,举手投足,一律在向伟人看齐。
  夫贵妻荣,章如月工作也安排得不错,在县工商银行。原有让她担任信贷股股长的意思,怎奈她坚辞不就,只得作罢。
  一切都很不错,房间装潢虽够不上富丽堂皇,但很实用,很大,单门独院两层楼,上下一共六个房间,还带厨房、庭院、卫生间。原是黄海的前任县委书记的房子,现任书记黄海没带家属来,故而让给了程家卿。
  有一天章如月问程家卿,为什么她走在路上,老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一回头,又不见有人指指点点?她怀疑是否是自己裙带没有系好,或是什么不该流露在外面的东西露在了外面,可是,仔细一检查,又不见有疏忽,程家卿听完章如月的提问,只是笑。
  程家卿怎能不笑呢?来到安宁,章如月热爱动物和植物的恶习有所改变,动物中只保留了一只讨人喜欢的叭儿狗,植物中只保留了不多的几盆花草,其余的一律遣散,送人的送人,卖出的卖出。除了家庭环境焕然一新以外,自己的气色同春雨滋润的山峰,丰饶和美起来,真是人逢喜气精神爽。当然,不顺心的事还是有的,就像天气一样,露水过后有寒霜,不能天天是好天。
  有一天天很暗,程家卿劝章如月不要去上班,章如月没依他的话,还是去了。
  中午一般程家卿都有应酬,没有回家。等到晚上回来,却发现章如月在卧室里将头闷在被子里,喊也不理。
  程家卿便退出卧房,喊来小菊:“是不是你惹你舅妈生气了?”
  “没有埃她一回家,就蒙头睡下了。”
  “是不是疯了?你也没问?”
  “不知道。”
  见问不出个头绪,程家卿又回头去哄章如月开口说话。扳过章如月松鼠般毛茸茸的小脑袋,岂料她话还没说,先行哭了起来。
  “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我一定找到他,他是吃荤的,我便整得他认不清荤的;他是吃素的,我要让他认不清素的。”
  程家卿故作夸张地扬了扬拳头。
  章如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但笑容里展出的未干的泪痕又让她羞得不行。
  等章如月细说了原委,程家卿伸出一个小拇指,勾着。
  “不就是一个修鞋的破老头吗,值得你哭?不就是你把自行车放在他鞋摊面前,他不同意吗。”
  “你得为我出口气。”
  “君子不与小人计较,你是聪明人。”
  “你为不为我出气?”那么多人面前,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不就是县长夫人嘛,老子又不求什么,谁要把车子放在我的鞋摊前面,我就把,啰,这手中的鞋子放在谁头上。你说他恶毒不恶毒。他分明是在影射我呢!那些围观的人都不三不四地笑了起来。”
  “让人家笑去。他笑死了,我们放一串鞭炮,给他道喜。”
  “我不嘛。”
  “可是,一个修鞋的,他又没有单位,给不了他处分。他骂你,并不能判他的刑。”
  “反正你得给我出气。否则,从今天晚上起,你就得给我睡沙发。”
  “我要着了凉,这全县人民都得在新闻里听我的哈欠了。再说……”“我不听!我不听!你一个做县长的,奈何不了一个修鞋的,算什么呀。”
  “不是奈何不了。我一县之长,他一个市井小人,犯得着吗?——可以说是八竿子都够不上。”
  “我不听!我不听!”
  想到丈夫有了权之后原本温柔得一掐就断的女人也横了一样,左哄右劝,全是白费力气。
  为了不至于落到睡沙发的悲惨结局,程家卿只得向城建局下令起草一个文件,将鞋摊统一规划到一条偏僻的小巷中去了。害得所有的修鞋师傅,只得大眼瞪小眼,纷纷杀价,一刀一刀都杀到自己的心上。因为鞋摊一集中,来修鞋的就可以挑三拣四了,抱怨这个价钱太高,那个手艺太次,该给八毛的他五毛就可以打发了。
  事后,程家卿觉得有些小题大作,但也知道权力有时候也可以这样使了。有些不知从何得到消息的促狭鬼就事套用“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格式总结成了一句顺口溜:只许县长偷破鞋,不许百姓说破鞋。只是这句顺口溜未曾传到程家卿章如月的耳边。
  1992年是程家卿来到安宁的头一年,因为是年底来的,程家卿没看到这年打击经济领域犯罪的战斗,只看到了战果。与1989年相比,打击经济领域犯罪的力度加强了,声势更为浩大,但是自首的人有所减少。有一些人错误地理解了步子更快一点,胆子更大一点的深刻含意,把这句话理解成了遇到追捕逃跑的步子要更快一点,遇到审判狡辩的胆子要更大一点,所以1992年的漏网之鱼不在少数。在安宁,有几条漏网之鱼逃到了外地,有几条反而从水底下露了出来,更加肆无忌惮,合了一句“抓住了小的,跑掉了大的,来了大得没边的”的谚。这样的大鱼有时也游到程家卿家里,看着这些大手大脚挥金如土的暴发户,程家卿先是不屑,继而自卑,尔后认同,最后佩服。与他们相比,程家卿才觉得自己并没有积累到什么,心里非常的不平衡。自己哪点比他们差?外貌,职务,智商,知识结构,外交能力,凭什么他们都发了财,自己却穷得只剩几根骨头。这时不断从暗地里走出来的富翁和百姓普遍的趋富心理,使得即使坐在县长交椅上的程家卿身上也如同爬满了蚂蚁似的。同时,程家卿新来安宁,初来乍到的,脚跟未稳,需要非同一般的支持和帮助,还有众多的皈依。说白了,他就是要靠县这块牌子,在安宁招兵买马,一统全局,使尽浑身解数,仗着程家驹哥哥这张王牌,程家卿很快笼络了一部分人,他应该感谢黄海、黄海的耿直,只重人才不重奴才的性格使得朝拜他的人在那里壁转向程家卿,程家卿不管三七二十一,照单全收。在他看来,乌合之众也是一种实力的体现。这使他很轻易地就团结了一批人,迅速打开了局面。外界对黄海和程家卿的不同评价也已出现。这批人认为,黄海是刀枪不入,油盐不入的迂物,一块不愿挪动的顽石,太原则了,原则得可怕。而程家卿呢,人脑子活络,势焰正旺,在上又有靠山,人又极随和,谁的忙他都愿意帮上一把,不怕与人称兄道弟,好交,够味。加上一传十,十传百,程家卿爱帮人忙的名声一下子就传开了。来程家膜拜的人,像八月十五的钱塘潮,涌向程家。程家卿呢,事元巨细,一律不遗余力地帮办。章如月一开始还抱怨人多嘈杂,闹得自己头疼,后来就不说头疼了。你想,什么玩意、古玩意、洋玩意、吃的、穿的、戴的、用的、头上的、身上的、手指头上的、脚趾上的,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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