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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难忘的病人-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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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的经验,我已经对那位汉子的伤势有了个初步的判断,但这只是依据初步印象做出的推断而已。印象不等于真相,要验证我的判断,我就必须寻找到足够的依据。
我寻找证据的行动是从询问开始的。“你叫什么名字?”可这句话我接连问了三次,他和他的那些同伴都以不停的摇头、摆手和微笑作答。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我想知道他们当中是否有人听懂了我的话。此时,他们竟纷纷“嘿嘿”地笑了起来,其中的一个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只见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前胸,在他那些同伴面前画了个圈,对我说:“呃(我),汉话,哈莫锅(不懂)!”看着他有些滑稽的样子,我险些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但他有些滑稽的样子,却使我突然灵机一动。他的话音一落,我就转身学着他的样子,对着床上躺着的那个汉子,指了一下自己的前胸,说到:“呃(我),医生,门吧,你,名字?”没等那个汉子开口,刚才比手画圈的那位同伴大概听懂了我的意思,冲我笑了笑,然后对他说了一句:“确米及达拉热(你叫什么名字)?”随后一屋子响起爽朗的笑声和此起彼伏的“哦呀,哦呀”声。我不明白他们因何而笑,更不能理解此时此刻他们为何还能笑得出来。我刚想制止,他们却兀地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我。那神情,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电影时,换片子的间隙,银幕前的我们无一例外的期待和渴望的目光。
就像刚刚做过的那样,我指了指自己的前胸,然后对着床上躺着的那个汉子:“呃(我),医生,门吧,你,名字?”我的话音未落,他竟又哈哈笑了起来,很快,他的笑声便被一阵剧烈的呛咳所取代了。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的他连连说到:“哦呀,阿雅。”我没听清他“哦呀”后面的那个词是“阿雅”还是“阿丫”。于是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阿丫?”他点了点头:“哦呀,阿雅。”这一次,他后面的那两个字听上去更像是前面两个字的重复。我更加迷糊了。“阿雅,阿丫?”我想再问,却终于没有了再开口的勇气,只在心里默念着,在姓名一栏的空白处写下了他的名字:阿丫(阿雅)。我怔怔地坐着,看着病历纸上那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名字和名字后面那大片等着我去填写的空白,一时间,无可奈何而又不知所措。就像参加一场定向越野赛,所有的路标都已经事先设计好了,发令枪响时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脚根本就不能动弹,或者自己根本就没有双脚。此刻,再近的终点也等于没有终点,再简单的答案也等于没有答案,再丰富的言语也等于没有言语。
但是,我不能放弃,我身上的白大褂和面前躺着的汉子不时咧开和抽动的嘴角告诉我,我必须继续我的寻找。通常情况下,询问是我必须要走的一条路,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治疗道路中最初的那一段。但是现在,这段路我找不到入口,我必须放弃,或者跃过去,重新寻找新的开始。
。。
有一种情感言语无法表达(2)
我站起来,将病房所有的门窗关上,向那个名叫“阿丫(阿雅)”的汉子做了个不要乱动的手势,然后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全部解除,一尊健美的躯体霎时间完完全全地呈现在我面前了,
看上去足有一米七八的个头,
那健硕的肌肉,那轮廓分明的脸……我相信,如果不是因为伤痛,走到哪里,他都是一位引人注目的汉子。我迟疑了一下,从头部开始,而后是颈部、胸部,每触及或者叩动一下,我就看一眼他的脸。终于,当我触到他的骨盆的时候,汉子的嘴角突然长长地咧开了,嘴里“拉多,拉多”地说了两声,丝丝地抽着长气,却始终没有叫喊出来。我暗地里高兴着,把手从他的骨盆处继续往下移动,到他肌肉健美的腿,直至他肥厚的双脚和趾端,我没再见到他的嘴角再次咧开。我直起身,微笑着将他推去放射室,转身出来的时候我手里拿着X线片,那上面,清晰地显示了那个汉子粉碎得不成样子的骨盆。
大约三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我正在办公室里为一天的工作做准备。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半生不熟藏汉相混的话语:“哦呀,门吧——在这里。”我转过身,已经行动自如的“阿丫(阿雅)”穿着崭新的藏装站在我面前,笑得脸上只剩下一条条清晰的皱纹和咧开的嘴。我冲他点了一下头。因为他的个头整整高了我一大截,他竖起拇指、高高举着的双手,看上去像是在向我挥别。接着,他宽大的双手一合,紧紧地将我的手握住,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没等我抽出手来,他已经从怀兜里掏出了一条洁白的哈达,双手捧着,直直地呈在我眼前。他的头随之深深地埋了下去,他嘴里发出的“卡措,卡措”声也由四声变成了二声,听上去,像是在哽咽!
我赶紧低下头,任他将那条洁白的哈达挂在我的脖子上。
那条哈达,成了我至今最珍贵的收藏。无论何时,一见到操着与那个我至今仍不知道他到底叫阿雅还是阿丫的汉子同样口音,或者穿着相同服装的人,我就不由得回想起那条哈达,想起那个汉子咧开的嘴角丝丝抽动的样子,一股酥油茶和糌粑相混合的气息也会袅袅地飘来。每每此时,我就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用我新近刚刚学会的几句藏语问问他:确帕衣呷拉热(你的家在哪里)?确米及达拉热(你叫什么名字)?然后大声对他说:阿下,呃——确——拉——呷(朋友,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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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过年
春节前夕,妻子突然打来电话,说她今年又不准备来上海过年了。
妻子在外地工作,由于聚少离多,每年的春节,妻子都要请十天假,带上儿子,来上海过年。这成了我们之间雷打不动的约定。
去年,妻子说值班不能回来,而今年又是为何呢?
排除了一些可能性之后,我还是给妻子回了电话。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妻子向我讲述了封藏在她心里已经五年的秘密。
那是在2002年,除夕夜8时许,妻子正在妇产科值班室津津有味地看着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值班室的门一下子被撞开,没等妻子反应过来,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孕妇,已经跪在了妻子的面前。
原来,老太太从乡下赶来,是特意带媳妇住院分娩的。但由于离家的时候忙乱,拿错了钱包,押金不够,住不了院。
身为人母的妻子,在这特殊的时刻,最能体会到世间的母爱。因此,妻子毫不犹豫地替她们交了住院押金,并召回已经下班,正在和家人团聚的同事们,立即手术。经过大家齐心协力,终于在大年初一凌晨5时,迎来了小生命的出生。
接下来,老太太还清了妻子支付的押金,含泪道谢告别。
作为医生,这种情况会经常碰到,因此妻子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2003年春节,妻子在上海过年,大年初一下午3时多,同事打来电话,说有一位老太太找她,并带了许多乡下特产。
妻子嘱托同事替她感谢老太太之后,原想这件事就此结束。但到2004年春节,故事得到了重演。而且,听同事讲,虽然老太太两次都没有见到妻子,可是并没有丝毫的遗憾,反而显得轻松和愉快。
去年,妻子说她特意留守在工作单位。果然,仍旧是那个时间,老太太又来到了妻子所在的科室。只不过,这次还有老太太的儿子、媳妇,还有妻子亲自接他降生的那个小生命——恩生子(孩子小名)。
通过交谈,妻子知道了老太太每年步行六小时到医院的艰辛;知道了她拿着放大镜在野外给妻子挑拣发菜的认真;知道了她每年执意要在大年初一拜访恩人的执著;知道了她用自己卖鸡蛋的钱换取乡下野味的虔诚;也知道了每次虽然都没有见到妻子,可是并没有一丝的遗憾,反而显得轻松和愉快的秘密……
“所以我今年——”妻子带着遗憾的语气试探着我的态度。
“那么我今年一定要到你那里过年,回‘老家’过年,回老太太家过年!” 我打断了妻子的诉说,坚定地回答。
此情可待成追忆
有一种生活,你没有经历过就不知其中的艰辛;
有一种艰辛,你没有体会过就不知其中的快乐;
有一种快乐,你没有拥有过就不知其中的纯粹……
今天是星期一,又到了我坐门诊的日子。
由于是元旦长假后的第一天,病人特别多。我马不停蹄地忙到中午,看完了最后一位病人,伸手一瞧表,已经13∶10了。我站起身,刚想舒展一下疲惫到近似于僵直的身躯,忽然一个我熟悉的面孔闪现在我的眼前,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微笑着说:“赵大夫,我早上8点多就来了,看您忙得不可开交,没好意思打搅您,就一直在门外等候。刚才看见您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我就赶紧进来了。”
噢,我想起来了,她是我半年前接诊过的一位患者,家住密县曲梁乡,是乡中心小学的一位老师,半年前由于肺癌心包转移,由呼吸内科转入我们心内科,住了一个多月,病情稳定后出院,我让她每三个月来复查一次。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刚复查过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又来了?莫非病又重了?我不安地问她:“您身上哪儿不舒服了,快坐下,我给您检查检查。”
她一听我的话笑了,说:“赵大夫,我今天不是找您看病的,我身体现在还行,我今天是专程来给您送报纸的。”我知道,这位病人所居住的密县曲梁乡离郑州市区两百多里地,从家到长途汽车站还要走十几里的山路,走这么远的路专门来给我送一张报纸?我纳闷了。我迫不及待地问她:“报纸,什么报纸?是有关肿瘤治疗的新报道吗?”她神秘地摇了摇头,微笑地说:“刊登您事迹的报纸!”
说着,把报纸递到了我面前。噢,是《东方今报》,只见在报纸的显要位置登着我的一幅大照片,照片旁一行题目——《80后女医生要摘诺贝尔奖》。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个月前,《东方今报》的记者曾采访过我,我当时只是随便和他们聊了聊自己所取得科研成果的过程和一些获奖后的感想,没想到媒体竟用这么大的篇幅来报道我。更没想到,我曾经的一个病人,还专门为我珍藏着这张报纸,并翻山越岭给我送过来。我看到在报纸的空白处,这位病人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字: “赵大夫,您是当代青年医务工作者的榜样,现在的您已在青春的驿站上留下了一段不悔的回忆,但您今后的路还很长,希望您继续去拼搏、去奋斗。把梦想坚持一生,最终一定能创造出美好和辉煌。”
拿着这张报纸,看着这位病人写给我的寄语,我的眼睛湿润了。一个身患绝症的患者,却在为我一个青年医务工作者取得的一点成绩而兴奋。多种疾病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她的健康,而她却还在关心一个年轻大夫的成长,并对我的成绩给予充分的肯定,对我的未来寄予了无限的希望,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啊!
事情虽然过去几个月了,但我会时常想起这个病人,不只是对她病情的牵挂,更有对她给我的关爱的深深感谢。是她给了我踏平坎坷成大道的勇气和信心。每当我感觉疲惫时,只要看一眼她写给我的寄语,我就会重新燃起快步向前的信心和勇气。她的信任和寄语以及她面对疾病所表现出来的乐观向上、坚强不屈的精神将永远激励我为理想而奋斗。
她,是平凡的,但对于刚走上工作岗位的我们而言,她的鼓励无疑是伟大的。把梦想坚持一生,谢谢她给我的鼓励。
世上有险滩、有礁石、有泥沙。走在从医的路上,我们要冲过险滩、绕过礁石、滤尽泥沙,以纯洁和骁勇的姿态迈入为患者服务的海洋。正是这些热心的患者使我们真正明白:从医是一条河,一条美丽的河,一条需要珍惜、懂得爱心、蕴涵着无限生机的河。
最美的双手
老话讲:“医者父母心。”作为医生,要有一颗宽容、慈爱之心。医生面对的患者不仅因身体上的病患饱受痛苦,还往往出现心理障碍,烦躁、易怒、多疑乃至失去治疗疾病的信心。作为医生,既要有精湛的医术,还要有爱心、耐心。
记得我刚到医院转科的时候,接收了一位患有精神病症状的病人,病人住院时已经是肺癌晚期并脑转移,情绪很不稳定,经常大吵大闹。护士去给他做青霉素皮试,告诉他:“给你做的是青霉素皮试,二十分钟后会来看结果,在这期间,你不要离开病房,也不要抓做皮试的手臂,这样会影响看皮试的结果。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请及时通知我们,我们也会随时过来看你的。” 他歪着头,狠狠地瞪了护士一眼,什么也没说。
二十分钟后,我们来到病房,却发现他不在,同病房的病人说他出去了。他的不辞而别让我们紧张起来,他若在这期间犯了病,会不会出什么危险?会不会伤人?我们急忙稳住心神,组织同病室的家属一起分头去找。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医院餐厅找到了他。护士轻轻地拉起了他的手,问:“你是不是饿了?”他傻傻地点了点头。护士微笑着说:“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帮你买饭。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一声,可千万别自己出来了,万一找不到回病房的路,怎么办?我们会担心的,等一会儿,和我一起回病房好吗?”患者冲护士大声吼道:“我能找到回去的路,用不着你们,你们回去吧!”护士耐心地对他说:“我知道你能回去,可是你看,这儿铺的全是瓷砖,很容易滑倒的,还是让我扶你一起回去吧。”在我们的劝说下,他终于从餐椅上站起来,一起回到病房。这时,已过了看青霉素皮试的时间,按规定要重新做皮试。当我们再次来到他床旁,告知来由时,他骂道:“你对我不怀好意,刚才扎了我一下,还要扎我,你要是再给我做皮试,我就打你们。”说着,就把护士的帽子一下子扔到了地上。护士诚恳地说:“你的病可不能着急呀,刚才如果扎疼了,我向你道歉。你看,这次我换了一个最小的针头,保证一点也不疼,相信我,让我试试吧!”就这样很顺利地做完了皮试,他还傻傻地笑了,说:“这小针头还真不疼,你还真没骗我。”
一次,他问我们:“你说这世上谁的手最美?”我笑笑:“我觉得模特的手最美了,你说呢?”
他含着眼泪拉着我的手说:“别看你们手因为每天加药磨出老茧,有时不小心还被玻璃划伤,我还是认为,你们医护人的手最美了。你们总为病人不停地忙碌,谢谢你们啊!”这位患者临终前经常说的话也是:“你们白衣天使的手最美!”
难忘的情怀
今天是张师傅辞世二十周年的忌日,我站立在他遗像面前虔诚地默哀。张师傅,安息吧!您的音容笑貌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四十年的风风雨雨,仍未洗去沦桑岁月的泪痕,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难忘的岁月又浮现在我的眼前。上世纪60年代初,我从名牌医科大学毕业后,听从祖国的召唤,挥手告别母校,毅然决然地前往贫穷的边远山区,成为贵州省安顺地区人民医院的一名住院医生。
我一头扎进病房日以继夜地埋头工作,以病房为家,抢救了一个又一个危重病人。业余时间,我刻苦学习,钻研浩如烟海的医学知识,表现十分突出。好景不长,正当我事业如火如荼的时候,遇上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由于我的出身、海外关系加上我对英语的爱好,我被莫须有的里通国外的“罪名”抓去坐牢。异域他乡,举目无亲的我,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想到过寻短见,了此一生。在那艰难的日子里,有谁拯救我,有谁关心我?
每逢周五是探监的日子,按监规,只允许亲属送日常生活用品和经过检查的食品,不允许会见。居然有好心人冒险给我送来生活用品和食品,并通过看守人员传话给我:“要安心,不要悲观、失望,要相信党,一切都会好起来……”我问看守人员是什么人来看望我,答复是“一位东北口音的中年男子,一身工人打扮,说是您的亲人……”我很纳闷,在这小城市,远离故乡,举目无亲的我哪儿来的亲人?就这样,这位冒出来的“亲人”每逢周五,风雨无阻地来给我送东西,直到我两年后出狱。
回到医院恢复工作后,我终于见到了这位豪爽憨厚淳朴的东北汉子。他始终如一地来看望和安慰我,常常对我说:“我相信您是一位好人、好医生……”一股暖流涌进我的心头,激励着我面对现实,勇敢地生活下去。
这位东北汉子姓张,是安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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