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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上的台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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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走后，刚才猫在卧室的李小娜脸色难看地走出来，重重地坐到赵叔刚才坐过的沙发上。突然，她尖声叫起来，这是什么呀？原来，靠垫下面卧着个鼓鼓的信封。李小娜立即喜笑颜开了，说，你这个赵叔到底是小老板，还挺会办事的。蔡小亭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目光淡漠地望着她。只见李小娜将信封里的钱抽出来，在指头上沾了一点唾沫，手指飞快地翻动钞票，动作娴熟地清点数额。一清点完毕，她的脸色马上又晴转阴了，不满地嘀咕道，怎么才两千块，打发叫化子呀，他以为安排个工作就那么容易！
蔡小亭看着她那张脸像变色龙一般不停地转换表情，不由感到一阵厌恶。这样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老婆，蔡小亭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到心口闷得慌。
李小娜是当年的局办公室主任老王给蔡小亭牵的线。当时蔡小亭还是办公室一名干了有些个年头的一般干部，正在努力工作，积极上进，奢望着有朝一日做上副主任。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老王把蔡小亭叫过去，用父辈的口吻和颜悦色地问他有女朋友没有，蔡小亭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现在一心只想把工作搞好，还没有考虑个人问题。老王批评说，工作要抓紧，女朋友也要谈，两者并不矛盾嘛。他把肉乎乎的右手一挥，大包大揽地说，我来给你介绍一个，是我一位亲戚的女儿，跟你蛮般配的。蔡小亭只得装出感激的样子，连声称谢。回去后一琢磨，蔡小亭忽然后怕起来。老王主动提出给他介绍对象，当然是一番好意，而对蔡小亭来说，却有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因为无论这个对象长得怎么样，性格如何，适不适合他，他都只能作出一种无奈的选择：和她谈下去，然后结婚。他实在没有勇气拒绝老王给他介绍的对象，没有勇气拒绝老王的好意。他深知，一旦拒绝了，就把老王得罪了，就把以前费尽心机在老王面前积攒下来的好印象一笔勾销了，老王会说他心气高，不塌实，会说他自不量力，不成熟，会说看走了眼，看错了他。至于他还妄想当什么办公室副主任，就别白日做梦了，因为老王不推荐他，这第一关就过不了。所以，老王说给他介绍对象，简直就是向他抛出了一块青砖，砸得他脑袋生疼。但是反过来看，如果他接受了老王介绍的这个亲戚的女儿，那么对他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他和老王亲戚的女儿处了对象，结了婚，老王就不但是他的红娘，而且也和他成了亲戚了，他就成了老王的自己人了，老王决不会对他胳膊肘儿朝外拐了，他不仅当办公室副主任指日可待，而且今后老王高升了，他在老王的荫庇下，完全有可能提拔到更高的位子上。这么一想，蔡小亭又觉得自己不是接了一块青砖，而是接了一块金灿灿的金砖了，心头又有了一种捡了便宜的窃喜了。
见面之前，蔡小亭十分担心老王介绍给他的是个歪瓜裂枣，是个推销不出去的次品，那他吃的亏就大了，就太委屈自己了。等见面看到了李小娜，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松气并不是对李小娜十分中意，只是觉得李小娜还不是他想像中的最坏的情况。李小娜身材倒是苗条，就是相貌平平，谈不上丑，也谈不上漂亮，很普通的一个女孩子。她与蔡小亭过去想像中的女朋友形象当然相去甚远，但李小娜毕竟年轻，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加之精心打扮，就在很大程度上掩盖了相貌的平庸，让蔡小亭觉得乍看起来还算顺眼，甚至也有几分楚楚动人。再说初次接触感觉李小娜话语不多，说话轻言细语，好像比较内向，也比较温柔。蔡小亭便想，只要性格好，合得来就行，外貌差一点就不多计较了。所以头次见面蔡小亭有点惆怅，却并不是太失落；有点不甘，但又有几分向往。
于是在老王的热切关注下，蔡小亭被赶鸭子上架，和李小娜谈起恋爱来。谈了几个月，蔡小亭才发现李小娜所谓的内向和温柔只是他的一种错觉。她既不内向，也不够温柔。她是话语不多，但偶尔冒出的一句话，刻薄得能毒死虫子。她说话是轻言细语，但那只是遗传了她的母亲。她在吵架时也是轻言细语的，但那慢悠悠吐出的几个杀伤力极强的字句能把人气个半死。随着了解的加深，蔡小亭还发现了李小娜的几个难以容忍的缺点。一是懒惰，什么家务事都不爱做，她的衣服还是丢给她老母亲洗的。二是鄙视乡下人，虽然她喜欢乡下长大的蔡小亭，却并不尊重他乡下的老父和亲友。三是势利，对蔡小亭那些混得好的同学、朋友就热情有加，对那些境况不好的就懒得理睬。了解到这些后，蔡小亭暗暗叫苦不迭，思想上动摇过多次，挣扎过多次，真想和李小娜一刀两断，但每次去和老王谈时，一看到老王那亲热的笑脸，怜爱的眼神，他就把已蹦跳到舌尖上的话强压进了喉咙。后来，老王开始竭尽全力为他提任副主任进行实质性运作，蔡小亭就更不敢提和李小娜分手的事了。他想，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但前途更是一辈子的事。为了光明的前途，他就委屈自己，容忍她，接受这桩婚姻吧。好在她还喜欢自己，好在他开通的父亲并不反对他俩的结合。再后来，在蔡小亭如愿以偿当上办公室副主任不久，就和李小娜举办了婚礼。一帮同学、朋友都眼热地恭贺蔡小亭双喜临门，既走官运又走桃花运，蔡小亭只能强作笑颜，把苦水憋在心里。婚后，俩人难免经常磕磕碰碰，有时一场冷战就打一两个月。只是蔡小亭已对婚姻不抱太多奢望，并不和李小娜较真，凡事都忍让迁就她，俩人才在争争吵吵中凑合着一直过到现在。
李小娜早早地洗过了澡，穿着一件半透明的丝质睡衣在蔡小亭面前晃来晃去，一股沐浴露的清香裹着体香只往他鼻子里钻。蔡小亭明白她是在暗示他，但他却没有一点冲动和激情。这一方面是因为李小娜刚才的言行让他很不舒服，同时更重要的是老孟即将调走的消息让他焦躁不安。李小娜见用肢体语言*无效，便故意含沙射影地说，明天我去买一个塑料男模回来；塑料的模特都比你强，放在家里至少还能当衣裳架子。
蔡小亭忙解释说，你不晓得，局里将有重大人事变动，我正愁得要死呢。战火纷飞的年代，短暂的和平便显得格外珍贵。现在蔡小亭和李小娜正处于战斗间隙里的和平时期，为了不使这短暂的和平过早地结束，蔡小亭不想惹恼李小娜。而且眼下正处在决定他仕途沉浮的关键时期，他必须集中全部心智和精力来应对复杂局势，在这种节骨眼上，后院千万不能再起战火，给他忙中添乱了。为此，蔡小亭接下来便耐心地把相关情况细说了一遍。李小娜对他的仕途比他自己还要上心，她早就在梦想着做局长夫人了。听蔡小亭介绍说他提升副局长由从前的胜利在望，忽然又变得扑朔迷离了，她不由也烦躁和焦虑起来。
李小娜自作聪明地出主意说，那个全局长难道不是吃腥的猫？你不要吝惜钱，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赶快给他送去一份厚礼，先把关系拉近再说！
蔡小亭没好气地说，你以为当官的都像老孟？这个老全对自己管得紧在局内外都是出了名的。他不仅不收礼，而且对送礼的人刻薄得不近人情。几年前一名机关干部巴结他，上门给他送了一份礼，他竟在机关干部会上当着全体干部职工的面把礼退给那个干部，弄得那人狼狈不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后来那个干部再也无颜在局里呆下去，只得想方设法调到外单位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给老全送礼了。蔡小亭暗笑女人到底还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么个馊主意谁想不到，还用得着她提醒！不过李小娜旗帜鲜明地亮出积极支持的态度，让蔡小亭还是感到了一丝高兴和温暖。盼着他官场得意，仕途畅达，在这点上李小娜是和蔡小亭保持了高度一致的，这也是他俩少有的共同语言之一。
李小娜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难道那个老全就是一只无缝的蛋？他就没有一点嗜好？就没有一块软肋？
蔡小亭说，老全偏就是这样一个怪人，不贪钱财，不近女色，也没听说他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不过，他那个独生儿子小全倒是挺不成器，游手好闲的，听说还偷偷吸毒。老全的独生儿子我认识，和他老子一样长得人高马大的，哪想却根本不走正道呢。据说，老全最大的心病；就是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李小娜若有所思地说，可惜吸毒的是老全儿子，却不是老全……
蔡小亭又气又好笑，说，如果是老全吸毒，莫非你给他送上Ｋ粉、摇头丸不成？沉默了片刻，蔡小亭又叹着气说，这事你不用瞎操心了，待我再好好想一想，一定会有办法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李小娜的关心，让蔡小亭感到心情舒畅了一些，加之一直战火绵延，他已好长时间没挨李小娜的身了，自己的骨头缝里也是痒痒的，所以这时就对李小娜暧昧的暗示迟迟地作了回应，当晚俩人就没有分房而卧，而是滚进了一个被褥里。
3、向世俗低头
蔡小亭来到单位，局办公室另一个年轻的副主任徐磊已把他的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泡了一杯浓酽的绿茶。见蔡小亭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啜饮茶水，徐磊就悄没声息地退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蔡小亭叫了声请进，进来的却还是徐磊，只是手里多了一套厚厚的书。徐磊说，您昨天说想抽空看看这套《帝王三部曲》，正巧我有这套书，又看过了，就顺便给您带来了。
蔡小亭接过书，才想起昨天上午在机关和人闲聊时，随口说过想看看这部书，不过说了也就忘了。他没想到徐磊却把这事记在了心上。他打开书套，翻了翻书，发现封面、内页全是崭新的，尾页上的书店印章则鲜亮无比，分明是专门为他刚刚买下的新书。蔡小亭也不点破，只是用欣赏的目光看了徐磊一眼，含蓄地说，好，好。让人听了也不知究竟是说书好呢，还是说徐磊这个人不错。
徐磊走后，蔡小亭不由兀自感慨了一番。记得当初到人事局选人时，蔡小亭只看了档案里徐磊的一张免冠照片，就毫不犹豫地从十多个备选大学生中一下子挑中了他。究竟为何会果断地看中徐磊，是因为照片上的徐磊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还是因为他从徐磊的照片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徐磊进来后确实没让他失望，也没有让机关上上下下的人失望。徐磊这小伙子不仅勤快、乖巧，而且悟性特别高。机关里评价某个人总爱说到悟性。悟性这东西，有时候看起来虚无缥缈，有时候却又十分具体实在。对于那些刚刚踏上工作岗位的年轻人来说，悟性尤为重要，这关系到他能不能在一个单位立住脚，能不能很快得到进步。有的人悟性差，就碰得头破血流；有的人悟性高，则混得如鱼得水。徐磊的悟性高不仅表现在搞调研、写材料抓得住重点，稿子质量好，而且表现在善于察言观色，能够敏锐地捕捉领导的心理，准确地领会领导的意图，及时送其所需、投其所好，而一切又做得悄没声息、不露痕迹。也正因为如此，年纪轻轻的徐磊在去年就当上了办公室副主任，当时他刚刚过了三十岁生日。徐磊的精明灵活是他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少有的，令蔡小亭常常也感到惊讶。对比自己当年，蔡小亭有时甚至还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酸酸的妒意来。
蔡小亭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十多年前，自己第一天到局里来报到上班的情形，清楚地记得自己那副生生涩涩的模样。那天走在半路上，忽然下起了一阵细雨，他的头发被淋得湿漉漉的，衣服被淋得湿漉漉的，显得十分狼狈。他就带着一身雨水，被一位同事领到一张空桌前坐下，同事告诉他这里就是他今后上班的地方。环视明窗几净的办公室，他感觉有些恍惚，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真的成了这个大机关的一员了。这个纯朴的农家子弟，这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乡下孩子，对自己成长的每一步，都觉得是上苍对他的恩赐，都怀有一种且惊且喜的心态。进了县城里的重点高中让他惊喜，考取了省城里的全国重点大学让他惊喜，毕业后被分进这个实权部门更让他惊喜，虽然这一切都是他勤奋努力的结果。
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想到乡下的同龄人此刻正在黑汗直流地种地打土垡，他的心底就充满了感恩，就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不好好工作，做出一番可圈可点的业绩来。特别是想到父亲对他的深爱，想到父亲的瘸腿，想到父亲的一腔忧愤和殷殷希望，他更是觉得浑身劲鼓鼓的，肩头沉甸甸的，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模狗样来，回报父亲；让父亲开心，让父亲骄傲。父亲对他最大的希望是什么呢？就是盼着他当上官，官做得越大越好，这样一家人就可以扬眉吐气了，父亲过去的屈辱就可以洗刷了。“官”这个字眼，在一辈子土里刨食的父亲心里，原本是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他之所以执拗地、着了魔似的、梦呓般地向往着、渴望着儿子蔡小亭将来做上大官，主要是因为在那次车祸中受到的伤害和刺激太大了。在蔡小亭念初二那年的一天，父亲挎着篮子外出打猪草，在乡道上被一辆旧吉普撞了。开车的是乡里的周副乡长，他才跟着乡里的司机学了两天车，还不怎么熟练，就独自驾着车上路了。所以当父亲从长满庄稼的堤坡爬上乡道，突然拱入他的视线时，他一下子慌了神，竟然不知按喇叭、踩刹车了。父亲发现了身后的吉普车，急忙往路边躲，不想周副乡长竟失控地驾着车把父亲往路左侧紧追紧逼，直到最后把他撞下了堤坡，将右腿撞成粉碎性骨折。见伤了人周副乡长才醒过神来，急忙刹住车，把父亲送进乡卫生院，并送来了两百块钱用于救治。应该说周副乡长当天的态度还算不错，不想一夜过后他却突然变了脸，一口咬定是父亲不顾喇叭响强行横穿乡路，他来不及刹住车才撞上的，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不肯再拿一分钱出来。父亲差人去乡政府和周副乡长交涉，周副乡长蛮不讲理，百般狡辩。父亲一气之下，一个状子递到县法院，先后折腾了几个月，又花了一笔钱，最后还是没斗过姓周的，打了一个输官司。咽不下这口气的父亲深切地体会到了一个朴素的真理：要想不被人欺侮，就得有权有势。从此，他对天资聪颖的蔡小亭寄予了更加厚重的期望：希望他将来跳出农门，做上干部，当上大官，改变一家子遭人欺负的命运。为了在儿子身上实现这个理想，父亲拖着瘸腿到砖瓦厂下苦力，几次钱逼急了还不惜挽着膀子卖血，拼了命地支持儿子念书上大学谋前途……
怀揣父亲的希望，踏入社会的蔡小亭上进心比谁都强。他每天提前半小时上班，大事小事都抢着做，对各类文字材料则绞尽脑汁、一丝不苟，花费相当于别人几倍的精力也在所不惜，常常一熬就是一个通宵，他的调研写作水平很快就得到了全局上下的公认。可这样埋头哼哧哼哧苦干了几年，当时的一把手刘局长却并不怎么看重他，每年局里评先表模从来没有他的份，至于提拔更是半点影子也没有。蔡小亭郁闷不已，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老王调过来任办公室主任后，比较喜欢蔡小亭这个勤奋的小伙子，就不时地点拨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问题就在于书生气浓了些，悟性差了些。按照老王善意的提醒，蔡小亭慢慢回想起一些事来。有一次他花了不少心血精心起草了一篇十分重要的经验交流材料，送去给刘局长审阅时，刘局长却觉得材料的结构不是太好，就口气淡淡地提了一些意见。蔡小亭一方面并不认同刘局长的观点，觉得原有的结构已比较完美，若照刘局长的意见去修改只会改得一团糟，另一方面他见刘局长提意见时口气很淡，便以为领导只是随口说说，并非真要他推倒重来，所以只是稍作改动后，就大意地把材料报了上去。后来省里的刊物发出来后，刘局长把蔡小亭叫去，对他大动肝火。蔡小亭想不明白，自己坚持正确的看法，难道就是悟性差？有一次刘局长的儿子考上了大学，机关的同事们不约而同地纷纷掏了两百块钱去祝贺，蔡小亭却觉得送礼是不正之风，就没有掏那两百块钱。刘局长虽然不会说什么，但这事肯定是得罪他了。蔡小亭想不明白，自己抵制不正之风，难道就是悟性差？还有一次局里组织外出考察，一路上由蔡小亭管钱，一位副局长晚上偷偷出去到桑拿中心潇洒了半夜，第二天拿了几百块钱的餐饮娱乐业发票要蔡小亭给他“报销”，蔡小亭却委婉地拒绝了。后来这个副局长对蔡小亭的态度就变得不冷不热了。蔡小亭想不明白，自己坚持财经纪律，难道就是悟性差？……翻检一桩桩往事，单纯而耿直的蔡小亭怎么也想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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