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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祭-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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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张謇先生早已作古,但张謇先生的施教方针却被学校继任总理全盘继承下来,尊崇的是孔孟,倡导的是坚苦,强调的是静修。学生中小粮户小商号子弟占了多数,一个个就象是受戒坐禅的小和尚,只想着学完了功课领一张荐书去哼《三字经》、《百家姓》。张宝成自然合不了群。我们不妨给他设计一组读师范时的零乱镜头一一

  晨曦初露。小树林里人影绰绰,一个个都捧着书本摇头晃脑地哼;张宝成站在一旁踢飞腿,练长拳……

  旭日东升。教室里书声琅琅。张宝成坐在桌旁抠着鼻孔,涣散的目光不时投向窗外……

  午饭过后。学生们三五成群,或对句,或吟诗,或散步;张宝成躺在草地上嚼着草根,久久地凝视天上的浮云……

  夕阳西下。学生们纷纷走向图书室;张宝成立在河旁看流水,打水漂……

  月华如水。宿舍里鼾声四起;张宝成大睁着眼睛扳指头数时光……

  这样的描述当然乏味。张宝成的师范生生活同样乏味。

  有两件事值得一提:

  一是张宝成学会了打枪。张謇在师范学校推行“军国民教育”,并设有“兵式操”的课程,定期安排学生去江边打靶。所有的课程中,大概也只有“兵式操”让张宝成感兴趣。射击跟诸多体育项目相类似,悟性起决定作用。据说头一次打靶,好多学生畏畏缩缩地不敢抠板机。张宝成端起枪,“砰砰砰砰”一顿扣,六颗子弹全中了靶。教练官很惊奇,又让他打了六发,竟还是发发中靶心。

  二是张宝成在师范学校认识了党义课教师白云森。白云森好口才,上起课来滔滔不绝势若悬河。讲到得意处,“哈哈”的笑声遍教室滚;讲到悲伤处,两行眼泪顺脸颊流。他在日本留过学,见识远比“之乎者也”满嘴哼的先生们广,自然吸引了不少的崇拜者。张宝成也在其中。只是白云森当时没把这个愣头小子往眼里放。活该他后来吃后悔药!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处在孤独的叛逆期。真亏张宝成有耐性,在无聊乏味中居然熬过十六个月。要不是第二年秋后他被学校开除我估计他还会熬下去。要是熬到头很可能他走的就是另一条路。人生的每个转折每次选择其实都具有偶然性,就象大树上攀援的蚂蚁你没法预测它最终会落脚在哪根枝丫上。

  张宝成被学校开除是因为他拿刀伤了人。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中国的古今小说传奇里,烈性汉子好象都被装上了大胡子,如张飞李逵窦尔墩。我留心观察过我周围的同事和朋友,结论却相反:凡大胡子好象都有一幅好脾气。不知道我的发现是不是有片面性?

  我三伯张宝成不长胡子。父辈们的描述里他全然是一副舞台上的书生模样,面白无须,眉清目秀。但他的性格却火爆,而且是闷爆,炸起来没有前兆,一炸就伤人。

  至于张宝成为什么拿刀伤人又是怎么伤了人,我至今也没能闹清楚。这当然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张宝成眼看就能够领到毕业荐书去当教书先生了,眼看就可以挣钱糊口成家立业了,却突然被学校开除回家,这算是哪门子的事儿?小客栈寡妇老板娘嚎啕大哭也破口大骂。她骂死鬼男人张岱五竟然领回来这样一个承嗣的小逆种,她骂双窑的张木匠天生是个土匪命养的儿子不学好,她骂养子张宝成大路不走走沟岸轿子不坐坐粪筐……直骂得鸡不下蛋牛不吃草猪也不哼狗也不叫。张宝成任由她骂却是不回应一声也不解释一句。七八天骂下来,姜珍儿一肚子怨气也发泄干净了,于是无奈地自找下台阶:“罢了罢了,强按住牛头不吃草,家来就家来吧。客栈迟早要交给他,就让小畜生早点接过手,老娘正好也歇歇了!”

  张宝成却对小客栈生意没半点兴趣。隔个十天半个月,夹把伞就出门去转悠,去了海门去启东,去了如西去如东,一转就是四五天。这哪还是过日子的样儿?姜珍儿免不得又是一阵数落,再也不放心把客栈交给这个败家子去接手。

  那会儿姜珍儿也才三十多岁,不能指望一个小客栈的小寡妇心如古井波浪不兴。八信街的老人们回忆她是一张粉白脸,鼻梁边撒几颗雀儿斑,长长的眼睛笑起来便弯成月牙儿,罩上了云却是遮不住光。加之她没有怀过胎生过娃儿,腰肢是腰肢屁股是屁股,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扭得住店的客人骨头散了架,一旦住下就没了动身赶路的力气。故而小客栈生意一向很不错。这里面的*故事任随你虚构想象。如果你愿意写得真实些我不妨把结局告诉你:几年后,她随一个走江湖的郎中离开了八信街,去向不明。

  姜珍儿有个兄弟叫姜佐才,二十七八岁,背得出四书五经,掐得准天象地理,却是怀才不遇,在石河镇杨家油坊坐帐房。姜家姐弟爷娘早已过世,姜佐才也没娶亲成家,得了空便常常来八信街看望姐姐。小客栈天天有客人,饭菜油水足,遇上个大方豪爽的客人总也邀他喝上几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三杯水酒下肚,姜佐才也就觉得日子有滋有味,没了不平和牢骚。

  这天,姜佐才来八信街收帐,顺脚拐进了小客栈。他到厨房里转一圈,没闻到酒香,便怏怏地转进张宝成住的偏房里。桌上有笔墨,还有几张楷字。姜佐才看看那楷,竟看出一脸的骇然和惊叹。

  楷字是张宝成写的一首五言诗:

  “木龙欲摆尾,麒麟思扬威。

  只待狂风起,挥剑斩鼋龟。”

  细加推敲,我只为此诗不过是十七岁少年苦闷中的即发豪情,但姜佐才不这样看。他认定此诗壮怀激烈,气贯长虹,显现的是王者之志。

  “姐,姐啊,不简单,宝成不简单!”他拽住姜珍儿连声赞叹,“这娃儿不是个凡人!你听听,‘只待狂风起,挥剑斩鼋龟’。大志向,大气度呀!”

  姜珍儿听得懵懵冬冬:“不是凡人,还能是神仙?”

  姜佐才一脸神秘:“怕就是个星宿下凡,能干大事的!天机不可泄漏,不要跟旁人提起。得好好看待他!”

  姜珍儿一向以为弟弟是大学问,连忙请教:“你说,你说!”

  “他想做啥,就随着他。张家祖坟上冒青烟,出了个文曲星张謇,说不定还会出个武曲星,兆头就应在宝成身上了!”

  姜珍儿惶惶悚悚,点头不迭。

  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张宝成为自己选下的却是一条人所不齿的路:当兵去!

  国民党保安四旅少校营长吴祥英及时出现在张宝成面前。

  吴营长是泰兴人,三十四五岁,长得白白胖胖。这位梅兰芳的同乡同样精于“西皮”、“二黄”,且专唱青衣,一折《玉堂春》唱得回肠荡气婉若莺啼。张宝成后来听说吴祥英能够当上营长也就是靠了这副以假乱真破竹裂帛的尖嗓子。

  那是个天高气朗白云走马的傍晚,身穿团花锦袍罩宝蓝绸褂的吴祥英带着他的小老婆和两个马弁走进了张家小客栈,进门就亮出嗓子唱了个礼:“店家,发呀财!可有单间客房?”

  小客栈并无单间,只三间大客房架着十来张铺位。然姜珍儿很有眼力,眼线儿几吊之下马上断定这是个花钱不心疼的主儿,于是扭着腰肢迎上前去:“呦,先生发财!这位小妹妹怕是您太太吧?多齐整,多漂亮,怕不是七仙女下了凡尘才怪哩!——请,请,里屋坐!陈妈——打净面热水!”

  马弁四周看一圈,问:“老板娘,倒是有好客房没有?”

  “放心,放心!你们尊贵客人,我还能不给个好安置!”姜珍儿满脸堆笑,搀着吴太太往里走,“要是不嫌弃,您俩口子就睡我儿子的床!——宝成,宝成!”

  张宝成懒洋洋地走出来。

  “呶,这是我儿子,也是念书人哩,读过南通师范的!”

  “哦?”吴祥英饶有兴趣地打量张宝成,“多大了?”

  “虚岁十七了。”

  “唔,唔,不错,扮相英俊!”吴祥英抓过他的手看了看,点头说,“手也不错,十指修长。要是唱个小生——王金龙、张君瑞,登台就是满堂彩!”

  张宝成觉得好笑,也打量客人:“先生,你是唱戏的?”

  “胡说!”一个马弁喝道,“这是我们吴营长!”

  营长?张宝成眨巴着眼。他知道营长是个管着三四百个兵的长官。他也知道辛亥革命就是几个营长在武昌城先起的事。

  “长官,坐!”张宝成又是端凳又是递茶,“我给您打壶好酒去!”

  姜珍儿好奇怪:今日子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

  “好,好,”吴营长赞不绝口,“这孩子,机灵!”

  “可不,比你这两个呆头呆脑的兵强多了!”吴太太也露出一口贝齿,夸,“老板娘,有这么个娃儿,你的福气呦!”

  一顿晚饭,娘儿俩把吴营长和营长太太服侍得舒舒坦坦。张宝成还往两个马弁手里各塞了一包“哈德门”香烟。两个兵喜笑颜开,连声称赞张宝成知书识理。闲聊三五句就把家底子晾了:吴太太叫李惠花,二十五岁,是石河镇李家酒馆李老板的二女儿,在南通城欧阳予倩的伶工学社学过唱戏。前几天她弟弟成亲,俩口子回石河镇吃喜酒住了几晚上。

  “我本想多呆个两天,等着坐汽车,可他急着要回营。”吴太太抱怨,“这一路,坐的木轮车,吱吱嘎嘎格登格登,把全身的骨头都颠散了!”

  “可不是!细皮嫩肉的,真亏你受得这份罪!”姜珍儿深表同情,又劝,“那就在这儿多住上一宿。明日子,我陪你摸几圈牌!”

  擦完身子,烫过了脚,吴营长夫妇在张宝成的床上睡下了。两个马弁也在大客房里打起了鼾。

  姜珍儿打着哈欠正想睡觉,张宝成却走进来:“妈,跟你说件事。”

  “说吧!”

  “大前天,我找金铁口算了算命。金先生说,我今年是东风正运,要遇贵人。”

  “哦,贵人?能遇上当然好!”

  “我……想,可能就应在吴营长身上。”

  “应在他身上?”姜珍儿愣了愣,笑道,“明日子,你给他叩两个头!”

  “不,我得先给你叩头。”说着,张宝成一弯膝盖跪下了。

  “咦咦,起来起来,这娃儿,跟我叩的什么头?快起来!”姜珍儿伸手来搀张宝成。

  张宝成挡住她的手:“妈,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说,说呗!妈要能帮你,割肉也成!”姜珍儿感动地伸双手捧住张宝成的脸。她头一次觉得养子长成大人了。

  张宝成闷了闷,终于把话吐出了口:“妈,我想……当兵去。”

  “什么什么?”姜珍儿跳起来,“我养你这么大,让你去当兵?——不,任啥行,这不行!你父躺在棺材里也不会答应的。他和我就领你一个娃儿,你倒想撇下我去了?你,你……还有点良心吗?唔唔唔……”

  姜珍儿抽泣起来。

  张宝成不说话。

  隔一阵,姜珍儿数落说:“老话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人家躲还躲不开,你倒是念书念糊了心!你说说,当兵有啥好?有啥好?啊,你吃得了那份苦,受得了那份罪吗?你倒是图的什么呀?啊,图什么呀?”

  张宝成说:“图我自己有个前程,也图为您当妈的争一口气。”

  张宝成又说:“我呆在家里也没个正经事,要学坏就学坏了。您、舅舅、还有父,都认定我能干大事,我也想干点大事。混日子过,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即使我有心孝敬您,又能孝敬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张宝成接着说:“眼下这世道,就是乱世,自古乱世出英雄。不去当兵,一辈子也难有个出头之日!别人怕当兵,我不怕。队伍里识字人不多,我识字,到那里吃不了亏。跟吴营长好生干,他还能不给个照应?三五年下来,不信我当不上长官。那时候您就是官长老太太,我雇大轿子回来接您,有多风光!也不枉您抚养我一场。”

  张宝成最后说:“这个主意我拿定了,不变的!妈,求您别挡我。就这!”

  他说得很平静,也很顺畅,象是早准备好这些说词了。

  听儿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姜珍儿怔了。是,兄弟姜佐才没看错,儿子是干大事的人!听听这些话,多大的心计呦!自己硬挡他怕也挡不住……

  “宝成,好娃儿!”她抱住儿子的肩,哽咽了,“妈就听你的,听你的!明日子一早,我跟吴营长说。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第二天一早,下起了长脚雨。吴营长不想逗留也得逗留了——雨后的黄泥地粘得象浆糊,雇不上木轮车。姜珍儿叫上帮佣的陈妈陪吴营长夫妇差不多摸了一天的纸牌。到了下午,姜珍儿接连出错几张“二饼”、“六条”,都是下家吴营长和牌,面前的铜板角子堆了几寸高。

  趁着吴营长高兴,姜珍儿便求他带宝成去当兵。

  “当真话?”吴营长睁大眼睛张大了嘴。

  姜珍儿答:“当真话!”

  “你情愿?”李惠花也拉住了张宝成的手。

  张宝成应:“我情愿。”

  “好——”吴营长翘起兰花指亮开嗓子叫一声,尾音甩出三道弯。他把面前的铜板角子统统推到姜珍儿面前,仄身做了个道谢的姿势:“奴家有礼了!”

  
  (三)

  南通城东民巷十七号后院。

  晚。一盏玻璃罩美孚灯搁在方桌中央,明亮的光线勾勒出三张安祥、平和的脸。

  东面坐着我奶奶。她左手架一只圆竹绷,右手时伸时缩上下翻飞,绣花针扎入绸布的“卜卜”声和丝线抽动的“索索”声合奏成一支节奏分明的歌。

  北面坐着我姑妈。她握一管毛笔,屏息凝神地临摹着柳公权,横撇竖捺笔笔如缕。每写完一个字,她把楷推开,看几眼,接着写下一个。

  西边坐着我的父亲。我父亲那会儿好象只五六岁,正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画房子,画电灯,画汽车……

  一幅宁静的市民天伦图。

  凝望着这幅遥远的图,我的耳边总飘袅着一支委婉、徐缓的小夜曲,心也悠悠地飞……

  前面我已经交代过:我的木匠爷爷在参加红军时安排我的聋奶奶带着一双小儿女搬进了南通城。

  这里面牵扯到一个与我的小说并无什么关联的女人。她好象是我木匠爷爷的什么亲戚,我应该叫她大姑奶奶。我没见过这位大姑奶奶但我听说过她的故事:她自小给一户铁匠家做童养媳,十六岁成的亲。成亲时小铁匠才发现根本没法行*,因为这个小媳妇是“石女”,医学上叫做“先天性*口闭锁症”。这种病症本可以通过手术治疗的,但小铁匠不可能知道什么闭锁不闭锁只是一味地绷霸王弓,新婚一个月下来费尽力气却是一事无成。穷铁匠娶亲不容易,总不能守着媳妇干瞪眼。无奈之下,他请身强力壮健如牛的师兄帮忙。这位师兄能把铁疙瘩当面揉,却也同样凿不开那把“锁”,折腾得气喘嘘嘘汗如雨下,我大姑奶奶也杀猪似地喊。不几天,大姑奶奶再也不堪折磨逃离了铁匠铺,几经周折在南通城商会会长潘怀宇家里当了女佣。我奶奶到南通后落脚在潘府后面的小院里就是投奔的她。

  我奶奶带一双小儿女落脚南通城,开销不会大但也不会小,总不能全靠我木匠爷爷私吞的那百十块大洋坐吃山空,除了二伯具成的贴补之外,主要靠我奶奶做针线活儿挣钱。

  奶奶虽然耳聋,但从社会学角度评价她同样是中华文明的继承人和创造者。她做得一手的好针线,尤其擅长绣花。南通的刺绣工艺原先并无名气,民国三年张謇开办女红传习所,聘请他的红颜知己沈寿女士当所长,开设刺绣、国文、书画、音乐等课程,博采苏绣、湘绣、蜀绣众家之长,形成了熔西洋油画、摄影与刺绣为一炉的通绣特色,独立于绣苑之茂林。我奶奶的绣技与沈寿无关,她拿手的是古老的插针绣,描龙能腾飞绘凤会亮翅。她的绣品不上市,大多是潘怀宇和商会同僚们订的货。通绣因沈寿而名扬海内外,富商显贵们便以绣品作为进贡馈赠礼品。我奶奶的作品当然没法跟沈寿大师比,却也因其耳聋而泥古因泥古而典雅,作为礼物当然是很珍贵的。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市文化局一位副局长在我家看到了一幅我奶奶早年绣下的牧童戏牛的床沿后,大为惊叹,鼓动文物部门前来收购。我父亲热心为保护文物作贡献也热心为奶奶留存点遗迹,把这幅床沿无偿地捐赠了,据说现在保存在南京博物馆。奶奶的作品那会儿只是算是产品,布料和丝线由主家送来,挣也就挣个手工钱。靠潘怀宇关照,每个月似乎不下五六块大洋。

  如此算下来,我奶奶领着一对小儿女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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