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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祭-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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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府成走近操场边的一家酒馆,放下芦苇,在柜台上拍下几张储备票子。

  店老板认出是张府成,一下子惊呆了。

  张府成哼一声,脸上的杀气向外喷溅。

  店老板不敢看他,哆嗦着手打酒……

  张府成接过酒碗,一口喝干,又端起一碗……

  操场上,日本鬼子动作整齐划一……

  柜台上,撂下第七只酒碗。张府成抹抹嘴,夹起芦苇走向操场。一步,两步,三步……

  操场边,站哨的日本兵横枪挡住了他。

  张府成放下芦苇捆,朝四周一眼:萧条的街道、凋蔽的田野……

  他又抬头看看天。漫天血色里,一只苍鹰孤寂地翱翔……

  操场上的日本兵踏着步子唱起歌来:

  “依嗷罗金啾哇索——不拉嘎,

  苏——别穷里哟香贡沙……”

  哨兵冲张府成瞪着眼睛吼:“八格,开路开路的!”

  张府成咬紧腮肌,弯下腰,猛地从芦苇捆里抽出枣木棍,一下子砸倒了哨兵,“啊——”地大喊着冲进了操场……

  慢镜头:

  张府成扑进队列,日本兵们惊愕的脸……

  张府成横扫木棍,日本军官挺身而倒……

  张府成举棍猛砸,日本兵脑浆四溅……

  枪声:“砰!砰!砰砰……”

  回声不绝于耳。

  张府成趔趄几步,胸前喷出血花。他怒目圆睁,歪斜着身子再次高举起木棍。

  定格。

  我从未见过的大伯父,就这样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定格在黄海滩的历史里。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
第  十  章

  
  (一)

  苦闷和孤独纠缠着张玉晨。

  沈寿良、徐庆去梁司令的部队当了新四军,马明辉去城北参加了游击队,她的小组只剩下三个人:她、吴秀云和周二年。吴秀云才十七岁;周二年的父亲在白潭桥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了,一家人得靠他摆烟摊卖瓜子挣钱糊口,参加活动便不太积极。年底下,我父亲患了伤寒,连续一个月的高烧头发也掉光了,我奶奶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成天跪在观音菩萨像前不肯直腰。张玉晨顾着为弟弟延医抓药顾着一家人的吃喝照料,竟也停止了活动。

  她想念潘远华。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张玉晨算是真正理解这句诗的蕴含了。邮路早已断绝,幸潘怀宇在南通名气大、熟人多,潘远华总能托人捎回来信。每封家信里,也总夹一张折成蝴蝶状的纸,那是给玉晨的。玉晨接到这只蝴蝶心花也就绽放开来,好些日子春风荡漾,花蕊吐香。

  她常常沉醉在那张张信笺描述的如火如荼的生活里——

  潘远华当了二等兵,每天军训十小时,学会了刺杀、射击和单兵近敌跃进,头一次打靶受到了表扬……

  潘远华上前线了。部队一夜急行军一百里,在大帽山下伏击日本鬼子的运输队。他们排荣立集体二等功……

  潘远华经选拔参加了军营短训班,教官是他大哥潘近华的老战友。张治中将军、陈诚将军都来短训班讲了话……

  潘远华分到四团七连任副连长。四团将士在刘家集附近设伏全歼伪绥靖军杨揆一部两个营……

  潘远华随部队参加武汉保卫战,在姑娘坟一带负责阻击日寇的增援,歼敌七百余,部队伤亡过半……

  我们这一代人接触的教科书好象片面性大了些,提起抗战中国民党领导的军队总是把他们和投降派、卖国贼联系在一起。这显然与史实不相符。国民革命军中坚持抗战的将士毕竟占了大多数,否则就没法解释何以有那么多的国军将领牺牲在抗日前线阵地上。近年来见诸各种报刊的资料告诉我们,国民革命军是抗日战争正面战场的主力军。潘远华所在的那支部队就打过几十场大大小小的恶仗。

  有那么几个月,潘远华突然断了音讯。潘怀宇多方托人打听也没有结果。提心吊胆地挨到年底,传来不幸的消息说:潘远华那个团在开封附近被日本人全歼了!

  噩耗如同倒塌的屋梁砸瘫了潘怀宇一家。隔一天张玉晨去大院里探听消息,只见潘怀宇脸色灰灰的潘太太眼睛肿肿的管家和夏妈神情也蔫蔫的,不祥的乌云老鹰般斜仄翅膀飞过来,一下子攫住了她的心。她感觉身子的各部件象是脱了胶,马上会散坍在泥地上。

  “伯伯,是……怎么了?”

  “哦,”潘怀宇强打精神掩饰,“不,没……怎么。”

  “不,伯伯,大妈,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潘太太抖了抖脸,想给未来的儿媳妇一个宽慰的笑;那腮肌却失控地挂下来。她“呜呜”地哭了:“远华他,他被日本人打死了……”

  啊!天塌了,地陷了,张玉晨一下子跌坐在竹椅上,眼珠儿僵僵地不转了。

  “玉晨,玉晨,”潘怀宇走近,手扶住玉晨的肩,连声说道,“别、别听她,别听她!她是瞎猜。这年头,消息没个准。”

  张玉晨不可能相信他的劝慰,眼泪成串成串地抛。亡国之恨和个人私仇合铸成一把锋利的双刃刀,在她心瓣上割出一道道血口子。如果这会儿有日本鬼子在跟前,她会象只母狼一样扑上去撕咬个粉碎……

  连续十多天,巨大的悲哀浸泡得她筋酥骨软,神志恍惚,瘦下去五六斤。尽管她和潘远华没订亲,但她的心已经交给他,再也不会变更的。谁想……刚二十岁的她竟成了“望门寡”!万恶的日本狗强盗,你们凭什么到中国杀人?昏庸无能的“蒋该死”,你把大片国土丢给日本人,把亿万老百姓扔在敌占区,还有什么脸面当委员长?

  悲痛之中,她也似乎是头一次意识到:潘远华,这个“资产阶级的小少爷”,早已用他的善良、热情和执着的爱叩开了她的心扉,溶入了她的血液,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是的,她爱他,爱他俊朗的身材,爱他熨贴的笑容,爱他那颗清澈透明的心。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愿意跟随在他的身边,抱他,亲他,把一切都交给他。可是,他死了,永远地离开了她……

  苦难从来就是信仰的基石。也就在那段日子里,张玉晨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介绍人是冯唯世。

  冯唯世出生于如皋一个属于资产阶级的商人家庭,父亲颇有些名望;但他并不以此为荣,相反,他对于他所抛弃的那个家庭所背叛的那个阶级却深恶痛绝。这里或许有一些特殊的原因我们已经没办法弄清楚也没必要去弄清楚。他对张玉晨很有好感同时也深为不满。他不满的是这个姑娘阶级观念淡薄立场不够坚定,和潘家一直粘粘糊糊地划不清界限。如今潘远华战死沙场,冯唯世觉得有必要拉张玉晨一把,引导她真正走上革命道路成为共产主义的坚强战士。

  入党后的张玉晨果然摆脱了个人的悲痛全身心地投入了抗日斗争。时上海以及苏南不断有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渡江北上,经南通去新四军控制的盐阜*解放区。南通地下党一项经常性的任务就是为这些投身革命的青年带路,护送他们去乡下找游击队,再由游击队送去海安、盐城。张玉晨大智大勇随机应变,一次次顺利完成了任务。如若不是突然有了潘远华的消息,我相信张玉晨很可能成为南通城地下党的一名负责人。

  那天晚上,冯唯世悄悄钻进东民巷十七号后院里,召集城东区各小组负责人开会,布置下一步的斗争任务。——我奶奶租住的那两间小屋子已经被冯唯世当成了一处秘密联络点。

  会开了一半,我那个在潘家当老妈的姑奶奶突然撞进来,喊:

  “玉晨,晨儿,大喜事!远华没出事,来信了!老爷叫你去!”

  啊?玉晨猛地站起,狂喜的热浪打得她晃了晃身子,双脚弹起就跳出了门,把冯唯世和同志们全丢在屋子里。

  冯唯世冷了脸,怔片刻,沉沉叹一息,说:“散会吧。——下次碰头另行通知。”

  张玉晨不知道,打这以后,共产党地下乙种组织对她的信任大打了折扣。

  果然是潘远华的信——是一个跑单帮的客商从江西捎来的。信中好些话让人看不明白,问捎给父亲的皮袄合身不合身,问那盒药母亲吃没吃;给玉晨的信里还提到了几本日记本,请玉晨为他好好保存。显然,那个“全团被歼”的消息是误传。他给家中捎过几次信并且捎过一些东西,只是家里没收到。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潘太太念起“阿弥陀佛”来。

  玉晨把信贴在胸口前,激动的泪珠滚过脸颊滴落在手背上。

  “活着就好,人活着就好!”潘怀宇感慨万千,又告诫玉晨:“你也……小心点。以后,丢性命的事,少干。我希望你和远华都平安。”

  ——他清楚张玉晨护送江南人去苏北的事,玉晨也托他帮过忙。

  玉晨点点头。她听得出潘先生话里的关切和呵护。

  
  (二)

  继苏南两期清乡后,1942年年底,汪精卫发出《民国三十二年上半年清乡工作训令》,限令李士群展开苏北第一期清乡,拟定的《清乡工作纲要》规定:由“日本方面担任军事工作,中国方面担任政治工作”。“南通地区清乡主任公署”开张了,主任是伪江苏省省长李士群的亲信张南川,副主任白云森。日酋小林平次郎担任了“日军现地最高指挥官”,调集日伪军一万五千余众,麇集在南通四五千平方公里的地面上,“以坚壁清野方式彻底扫荡”。汪记“特工总部江苏实验区南通分区”、“南通党务办事处”、“清乡政治工作团”等组织也象雨后牛粪堆上的灰蘑菇一个个冒出来,相继挂起了大招牌。

  单说“清乡政治工作团”。

  汪精卫对清乡发出的指示是“三分军事、七分政治”,政工团便被视为清乡的别动队。清乡主任公署副主任白云森兼任政工团团长。

  我们曾经以为汉奸一个个都是些贼眉鼠眼的家伙,白云森却天生一张方方的国字脸,高鼻梁,戴一副玳瑁方框眼镜。长一口整齐如列的白牙,不抽烟,不喝酒,不好色。他还是个才子,去日本留过学,在南通师范任教员时,时常在报刊上发表些诗歌、散文、杂感之类的文字,吸引了不少的青年崇拜者。

  白云森死心塌地地当汉奸,我以为一方面固然是个人的野心——他把“政工团”视作自己的“黄埔军校”了,另一方面是信念;在他看来抗战必败无疑,求和未必大乱。在政工团培训班的讲话中,他把“和运”理论淋漓尽致地阐述了一番:

  “青年同志们,在‘和平、救国、*’的崇高宗旨下,我们走到了一起,投身于清乡工作的伟大斗争。这是一条名垂青史的光荣之路,一条爱国救国的必由之路!近百年来,我们中国受尽西方列强欺侮,国力衰微,民不聊生。蒋介石的中央政府,*无能;在他们的统治下,*土匪猖獗横行,土豪恶霸鱼肉乡里。中国前途何在?中国出路何在?日本是我们一衣带水的友好邻邦,为帮助我们振兴昌盛,防止西方列强的侵略扩张,派兵夹我们中国,共建大东亚共荣圈。必须看到,这是一桩彪炳千秋的义举!相当一部分人目光短浅,看不到这一点,为一己之私利之私心之私誉,置四万万同胞的生命财产于不顾,侈言抗战。这是一种不负责任!日本是个军事强国,中国是个贫病交加的弱国,能抗得住、战得过吗?淞沪抗战、南京抗战,打的结果又是如何?只是造成了无谓的牺牲。蒋介石在所谓‘焦土抗战’的口号下,把人民和土地丢弃,为日本人占领,自己却龟缩到四川去了,中国成了一盘散沙。值此民族危难之际,汪委员长力排众议、甘赴国难,以至诚恻怛之精神,舍身救世之素养,站出来领导‘和运’,还都南京,致力于中日全面和平,以谋中国之复兴,东亚之解放。不久前,日本政府主动放弃在华租界,撤消治外法权,这正是‘和运’之成果!这次南通清乡,李省长职掌军政之大权,一俟清乡完成,一切事业都由中国人自主,日本人不再过问。这是用和平之手段,达到武力所难达到之目的,最终把日本人请出去。我感谢同志们,甘冒陈腐之偏见,甘作名誉之牺牲,投身到这一伟大事业中来……”

  白云森是个演说家。时隔半个多世纪,南通的老人们提起白云森都感叹:这家伙,能耐在嘴上,张口吐莲花,能把石头狮子说动了心!父亲还是个少年时也曾被拉去听过他的演讲,那一回白云森口若悬河地一气喷泻了三个多钟头。明知他兜售的全是些骗人的鬼话,我父亲说他们还是被吸引住了。三个多钟头白云森没显得累听众们也没感觉厌。

  我这样写绝对没有为汉奸涂脂抹粉的意思,事实毕竟是事实,否则他不可能迷惑那么多的青年人。把历史的色彩看得太单调是一种无知和天真。众所周知希特勒就是个天才演说家,中国的大汉奸周佛海也同样是很有些演讲才华的。

  首期政工团培训班二百余人,大多数是青年学生。有为生活所迫前来挣钱糊口的,有利欲熏心企图混个一官半职的,也有被白云森所惑以为“和运”是中国唯一出路的……男团员占了绝大多数,女团员三十多人。

  三十多人中有张玉晨和吴秀云。她们参加政工团和白云森无关,是地下党组织的派遣。张玉晨不想接受这任务但组织上布置了这任务她不能不接受,冯唯世的指示不容置疑:“我们开展反清乡斗争,必须随时掌握、了解敌人的动向。派你们打入政工团,这也是党对你们的一场考验!”

  确实是考验。跨进了政工团张玉晨感觉象是踏进了烂泥潭,四周一片臭哄哄熏得她一鼻子的怪味儿,擤也擤不干净。

  三十多个女团员中,伪职人员的家眷姐妹占了十几个,“街姐儿”有七八个,剩下的便是些苦无出路、挣钱糊口的穷学生。白云森公开许过愿:清乡结束后,凡政工团员都要委以重任。于是一些待字闺中的女团员广结善缘普施甘霖,心存在男团员中物色一个如意郎君的指望。有个十四岁便开始当船娘陪客人的街姐儿干脆大开杀戒,变“同志”为“同房”,三天两天换一个“童子鸡”尝新鲜。白云森倡导“生活自由”对这种事不予过问,政工团一片乌烟瘴气。

  鹤立鸡群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张玉晨,一个叫范彩云。

  张玉晨不想进政工团进了政工团感觉很别扭,常常挂一脸冷冷的霜。几个男团员悄悄打赌,说是谁要是能一亲冷美人芳泽大家贺他一桌酒席。有个名叫林辅中的家伙原为中央大学学生,自称“情场百胜将”,很想在同伴们面前显一手。连续十多天天天给张玉晨送一束花,随后又邀张玉晨看戏看电影。张玉晨开始没当一回事,看他能说会道很想借此机会拉他一把。林辅中得寸进尺以为张玉晨芳心萌动,竟试图强吻张玉晨。没想惹得张玉晨勃然大怒“啪”地一巴掌打得他肿了半个脸。弄得林辅中好些天灰溜溜,众人都笑他打雁让雁啄了眼摸鱼让鱼咬了蛋想一亲芳泽结果却亲了五指山。

  白云森出生于破落地主家庭。日本鬼子上岸之前他一直感觉郁郁不得志,于是认定寒门出俊杰。他很器重张玉晨,以为这姑娘与众不同堪以造就。谁想张玉晨却不领情,让她演讲她不登台,让她带队她不上街,集体活动也常常告假。白云森不知道她是共产党员却也能感觉她并不是真心参加“和运”。后来听说张玉晨是潘怀宇未过门的儿媳妇,也就不加理会了。他替张玉晨可惜,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眼睛里只有钱!潘怀宇他是认识的,一个脑满肠肥的肉头商人而已。潘怀宇的儿子谅也强不了哪儿去,国难当头竟跑去做生意了!人世间的婚姻真是有些莫名其妙,聪明绝顶的学者教授娶了胸无点墨的旧式女人,激情如注的诗人作家娶了愚蠢浅薄的女演员女戏子,雄才大略的政治家——如汪委员长,竟会娶了陈壁君这衣冠不整歇斯底里的蛮婆娘!

  丢开张玉晨,范彩云闯入他的视线里。他选拔她当了政工团的副指导员。

  我读过几篇反映南通反清乡斗争的*,文章里提到“范彩云”这个人,无一例外都把她说成是奸诈阴险、毒如蛇蝎的女汉奸、女特务,甚至把她描绘成南通的“川岛芳子”。我以为这是夸大其辞了。

  范彩云和我姑妈张玉晨性格相近。同属于那种不苟言笑富有主见勇于献身的女中豪杰。她们的区别在于选择了不同的路。

  民国二十一年春,南通发生过一起官商勾结的贪污案,牵涉到不少头面人物。国民党中央监察大员蒋经国蒋太子亲自下令,严加惩处,地方当局却官官相护,最后只拉出个姓范的科长充当了替罪羊,关进监狱不久该科长就相当可疑地病死了。

  范彩云就是这个倒霉鬼的大女儿。父亲入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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