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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祭-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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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明辉哼一声:“等他改正错误,我们怕是早就没命了!”

  第二天晚上八点,张玉晨把辛吉林带到了北濠河边,一直向东走。

  “就坐这儿吧!”

  “不,前面。前面清静,有张石凳。”

  “那你走慢点。”辛吉林笑着抱怨,“这哪是散步,是赶路嘛!”

  张玉晨的心别别直跳,掩饰说:“我、我怕人看见……”

  “没事,看见也不怕!”辛吉林紧赶几步挨近她,笑着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来就是正大光明的事。——哎,你到底想好没想好?”

  “我……等一会儿再告诉你。再往东走走嘛!”

  “行,听你的。玉晨,‘和平救国训练班’已经有四十多个人报了名。我让我爷留了两个空名额。”

  张玉晨站住了:“你……说我的名字了?”

  “没有,我只说我和一个好朋友也想参加。我爷挺高兴。”

  张玉晨轻吐了一口气,向右拐进了小树林。

  辛吉林跟着走过去。

  树丛后面,突然钻出几个黑影。

  辛吉林吓一跳,问:“谁……什么人?”

  “是我,辛吉林同学。”冯唯世走近,一脸可掬的诚恳,“今晚上,我们几个人想和你谈谈话。”

  借着淡淡的月色,辛吉林看清另三个人是马明辉、沈寿良、徐庆。他鼻子里哼一声:“有什么好谈的?我不想和你们混在一起!”

  马明辉堵住他的后路:“今晚上可由不得你!”

  “你、你们,想干什么?”

  “没、没事,别怕,我们只和你谈谈话。”冯唯世以老师般的慈祥拍拍他的肩,开导说,“我们都是中国人,应该有一颗爱国的心。日本法西斯侵占我大好河山,到处烧火抢掠。辛吉林同学,难道你就不恨他们?你父亲当汉奸……”

  “我不想听你胡说!日本人是来帮我们打共产党、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你们这些人,只知道欺世盗名说大话,我爷才是真正的爱国!国民党政府躲得远远的,不搞和平,中国哪还有出路?”

  “辛吉林同学,你真糊涂!”冯唯世依然苦口婆心地劝,“是日本法西斯侵略我们,想把中国变成他们的殖民地。和平,应当是两国平等,友好相处。他们到中国来杀人放火,我们怎么能和他们搞什么‘和平’……”

  “哼!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共产党!”

  “共产党坚持抗日救国的主张,这条路是对的……”

  “冯老师,别对牛弹琴了!”沈寿良盯住辛吉林,“请你直说一句,是不是想告密去?”

  辛吉林却也横:“这要看你们是不是安分了!要是再把张玉晨往死路上引……”

  “辛吉林!”张玉晨猛地喝一声,杏眼睁得圆圆的,“我老实告诉你,抗日救国的路,我走定了!要是你坚持和你那个狗汉奸父亲走一条路,就是我的仇敌!”

  这当头一棍,打得辛吉林错愕地张开了嘴。他陌生地看着张玉晨,好一阵,颤抖的嘴唇里才吐出了话:“原来,原来,你……你是骗我,骗我!好,好,走着瞧!”

  马明辉一把抓住了他:“你走不了!”

  “你、你们,干什么?来人——,来人——,救命……”

  马明辉把他压倒在地上,双手掐住了他脖子。张玉晨、沈寿良和徐庆也扑上去,死死地摁住了他。

  辛吉林挣扎着,蹬踏着,好几次差点掀翻了马明辉。大家没想到这小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压得也就更死,尤如压着一只宰床上的猪。冯唯世也弯下腰,双手揿住了他的头。

  短短的几分钟,漫长得象是几十年。终于,辛吉林挺了挺身子,躺平不动了。

  冯唯世首先松开了手:“死、死了……”

  大家也都把手松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黯淡的月色下,一张张脸都白得象是抹了一层粉笔灰。

  四下里一片死寂,蛙鸣虫叫声也停了。

  看着平躺在地上的辛吉林,四个青年人全都颤抖起来。一个刚才还争吵不休、活蹦乱跳的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就真的让他们亲手掐死了?他,可是他们的同学呀……

  冯老师的嘴也歪斜了。他把两只抖得象通电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连忙放下去,不停地在衣服上擦,擦。

  五个人陷于不知所措的惊恐里。

  不知是谁先“噢”地呕吐起来,另几个人也跟着“欧欧”地吐起了酸水。五具身子在惊恐的浪涛里晃荡颠簸。

  张玉晨忽然惊叫:“他、他……”

  躺在地上的辛吉林摆动着头,身子也蠕动起来。

  惊恐的浓烟一下子被驱散,五个人再次扑上去,掐住了辛吉林的喉咙。这一回足足掐了有十分钟,辛吉林表情滑稽地吐出了半寸长的舌头。

  死了!这回明白无误地是死了!

  沈寿良喘息说:“把、把他,扔下河去。”

  是不能再让他活过来!五个人一起动手,拽腿的拽腿拎手的拎手,把尸体推上了河沿。那尸体顺着濠河石坡滑入水里,竟没有激起一点浪花。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八
第  八  章

  
  (一)

  日本鬼子在南通城站稳脚跟后,派一个大队向东挺进,先占了八仙湾,其后又占了朝阳镇。过了些日子,两条小火轮载了一百多鬼子沿大竖河向青灶港开过来。得了消息,吴祥英吓得站都站不稳,连忙让传令兵通知各个连往江边撤。

  张宝成拦住传令兵,说:“营长,我们一枪也不打,怕不好交待。以后,还怎么向老百姓征粮饷?”

  吴祥英一边收拾行装一边摇头:“不行不行,日本人厉害!打不过,我们打不过!不能鸡蛋碰石头……”

  “再厉害,他们也是肉身子!营长,你带二连、三连先撤,我带一连打掩护。”

  ——一连长半年前请了假,至今没归队。

  “你……不怕日本人?”

  “不怕。”

  吴营长想了想,点头说:“行,你就代理一连长,和吉加林商量商量,千万、千万别硬着头皮拼,放几枪就撤!”

  “我知道!”张宝成答应一声,转身去找一连副吉加林。

  吉加林也想打。这一带地形他们都熟悉,当即决定把部队带到北边单家园打伏击。

  鬼子的小火轮却来得快,部队刚走出二三里,“哒哒”的马达声便顺着河面响过来。来不及赶去设伏地点,张宝成和吉加林各带四个班在河东岸卧下了。

  “突突”的响声越来越近,地皮“突突”地抖,兵们的心也“突突”地跳。

  日本鬼子丝毫没想到会在这里遭伏击,小火轮很快驶入射程内。

  “打!”

  张宝成一声令下,一排子弹射向河心。前面小火轮的司机双手一扬,身子仄下去,压转了轮盘。小火轮歪斜着撞入对岸的芦苇丛里。

  第二只小火轮停下了,爆出“哒哒”的机枪声。

  按理说这仗不难打。双方兵力差不多,一连却占着有利地形。日本鬼子在火轮上没处躲藏,只能活活当靶子。无奈岸上的兵多年没打仗斗志不高,看火轮上机枪扫过来一个个不敢伸脖子,打出的子弹多一半飞上了天。英勇善战的日本兵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很快镇定下来。头一条火轮上的几十个鬼子爬上河西岸,马上就压住了对岸的火力;第二条火轮上的鬼子则跳下河朝东岸扑过来。

  眼看要吃大亏,张宝成只得下令:“七班掩护,撤!”

  听到令下,兵们撒开腿就往东南跑。河岸边一阵激烈的枪响后,日本兵追过来。这一带小河水沟纵横交错,日本兵追一阵便迷了路,只得朝天放了几十枪,又点火烧掉几座民房,便回到了河岸边。鬼子中队长看看向前延伸的大竖河,再看看两岸茂密的芦苇丛,担心再遭一次伏击,于是指挥火轮掉头开回了朝阳镇。

  这一仗,打死打伤鬼子十六个,一连也伤了五个人死了七个人,其中有七班长杜金龙,一颗三八枪子弹把他的脑盖揭飞了。七个中国兵战死沙场没人觉得可惜,令人振奋的是日本鬼子也死了十来个。南通城沦陷以来日本鬼子还是头一次受重创,报捷的喜讯传向四面八方。龟缩在兴化的江苏省国民政府主席韩德勤发来了嘉奖令,逃往东台的保安四旅旅长胡克迁也派人前来慰问四营官兵,晋升吴祥英为中校。《南通报》、《抗敌报》、《救亡周报》还辗转派了记者来,给吴营长拍照片写文章,吴营长起始还扭扭捏捏谦虚谨慎,拉张宝成出场陪客。张宝成却不肯,只推说全赖吴营长忠心报国运筹帷幄。吴祥英乐昏昏喜滋滋竟然真的以为是自己指挥得当调度有方,手舞足蹈边说边唱,一伏胸中陈兵百万决胜千里之外的神气。单家园设埋伏,那是他摆下的天门阵,单等小日本的火轮钻罗网;青灶港撤兵,那是他安排的“空城计”,日本鬼子果然望城而逃,不敢来犯。记者们听得云遮雾罩咋舌不已,以为发现了当今的孙武,赞誉之词连篇累牍。

  这不明摆着“薛仁贵上阵张士贵立功”吗?一连的兵们都忿忿然,吉加林也颇多怨言。张宝成只笑笑,全不在意。没过几天,吴营长报上峰批准任命张宝成为一连上尉连长。

  吴祥英没想到吹牛吹出了麻烦。日本人在大竖河吃了亏,再读到报纸,便盯上了四营。连续一个月,两个中队的日本兵把四营从青灶港追到缪家桥,又从缪家桥追到吴圣湾,再从吴圣湾追到九龙庙。吴祥英不敢歇脚,带着部队插向东北一夜赶了八十多里路,才在海屁股洼儿北边十多里地的咸鱼滩驻扎下来。一路上不断有掉队和开小差的,到咸鱼滩时全营只剩下二百二十人。

  驻扎在咸鱼滩的这段日子里,张宝成特地到海屁股洼儿看了看大哥张府成。兄弟俩同去我爷爷坟上叩了几个头,却没有更多的话,吃了顿午饭就分了手。海屁股洼儿的乡亲们不知道他们也都跟着沾了光,吴祥英派兵向各村子要粮要款,张宝成有意漏下了海屁股洼儿。

  海边上那阵子算安宁。日本人在通东只占了十几个大镇子,一时还顾不上到海滩上喝海风。带兵的也许都懂得不能让兵闲着,闲着便无事生非。二百多个兵在海边住了两个月,便闹出大事了。

  那会儿当兵的,我猜想十有*是图混口饭吃,象张宝成这类存有志向和野心的不会太多,真心想报效国家的也不多。理解了这一点,也就不难理解南通这块弹丸之地当时怎么就云集了两三万真真假假的抗日武装;出于同样的原因这些打着抗日救国旗号的武装其后又纷纷投靠汪伪政权摇身一变为汪伪的保安团。海边上虽然安宁吃饭却成了大问题,村落稀少,百姓也穷,几次搜刮下来家家户户的瓮底都空了。当兵的常常是筹到粮撑一餐饱,筹不到粮饿几天饭,只能捞点海鱼海虾海贝填填饥。海鲜吃多了人上火,便都不愿在咸鱼滩呆下去。

  吴祥英却不想走。保住这二百多号人是头等大事,前些日子让日本人追了个丧魂落魄他想起来小腿肚子就转筋。海边上苦虽然苦点,但碰不到鬼子的面。部队再是没粮吃反正也饿不着他营长。兴致来了,吴营长还常带几个人去打鸟打野兔,回来开一顿荤。日子过得挺安逸挺自在。

  营长不想走的另一个原因是太太李惠花也不想走。上次在吴圣湾躲鬼子她把脚脖子扭伤了,幸亏二连长派几个兵轮换着背了她走了几十里路。这使李惠花对二连长张锦西的情分更厚了一层。部队到咸鱼滩后营部和二连驻一块儿,营长一出门二连长随脚就进门,比驻扎在青灶港便当了许多。兵们饿没饿肚子与她不相干。

  都说“色胆包天”。一天傍晚,吴营长带军需官和书记官打猎回来,远远看见一蓬蒿草里有影子晃动。吴营长以为是野狗在*。吴营长不吃狗肉但兵们爱吃,他觉得不妨为兵们弄一餐荤菜,于是端枪走过去。蒿草里那两团影子你翻我滚颠动不停。吴营长面对夕阳看不太清楚便认定是狗在*,举了枪瞄准,“砰”地就是一枪。*的狗链在一块儿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分开,没想到枪声一响上面那条狗忽然直立起两条腿飞也般逃跑了。

  “是……二连长。”书记官眼尖,一下子认出了人。

  “嘿,这王八蛋!”吴营长笑着骂一声继续朝跟前走。他以为那个草丛里和二连长象狗一样*的女人是附近的村姑,嘴里还哼出一句京腔来:“娘——子……”

  吐出两个字他哑了。

  蒿草丛里那个光着屁股的女人竟然是他太太李惠花。

  “祥——英——”李惠花也象唱“西皮”似地回应一声,扑过来抱住男人的腿“呜呜”地哭,撅得高高的白屁股让夕阳抹了一层金辉。

  军需官和书记官都愣住了,把笑憋进肚子里。

  吴营长的脸挂不住了,“哗啦”一声拉开枪栓,骂:“你你你……不守妇道潘金莲,丢我这个脸!我、我、我……毙了你!”

  军需官上前推开他的枪口,又捡起裤子递给李惠花,顺带也大饱了一回眼福。

  书记官机灵,及时转移目标说:“太太,是不是二连长他……无礼?”

  “是是,是,”李惠花连忙接过话,“我、我来找你们,二连长他……把我压在这儿了。祥英,你饶我这一回……”

  她并非有意诬陷二连长,只是拿这句话遮遮脸。

  吴营长怒不可遏:“我、我饶不了他!我和他,不共——戴——天!”

  回到营房,吴营长果然提着枪去找二连长,转了一圈却没找到,气咻咻回屋躺下了。他躺了一会儿,也就把气躺顺了:女人嘛,毕竟是女人,空着也是白空着,拔了萝卜坑坑在,没必要当回事;只是,小黑驴这狗日的也太不给面子了……

  吴营长消了气张锦西却不敢马虎。吴营长打狗的那一枪差点要了他的命他认定吴营长是存心想要他的命。他本来可以一跑了之但他却没有逃跑,我推测他可能是丢不下李惠花。从这点看他对李惠花的爱情货真价实。为世人所不耻的奸情在当事人看来其实都是最美丽的合欢花。半夜里,张锦西悄悄潜回营房叫醒了三排长陆彪四班长郁二九班长夏四九班副卢狗儿等十来个亲信,神不知鬼不觉就把吴营长军需官书记官绑出了营地,拖到沙滩上倒种荷花活埋了。

  我这样写太简略。事实上那个年代此类事太多弄死几个人就跟打死几只苍蝇差不多。前面我曾提到的那支打着抗日旗号的南通工人总队,昨天张三杀了李四今天王二杀了张三明天赵大又杀了王二,内部狗咬狗似地火拼个不停,三年里竟换了七个总指挥,后来终于投靠日本鬼子成了一支汉奸武装。

  事情的发展接下来相当曲折,堪称峰回路转。谁如果有兴趣,完全可以依据六十多年前这场发生在黄海滩头的血腥往事创作一部惊心动魄的长篇小说。但我没兴趣,我憎恶人与人之间这种弱肉强食你死我活的无情争斗,因而也怯于让故事浸洇自己。这里我只给大家按照事情的发展过程列一个提纲——

  第二天一早,张锦西向全连通报:昨天夜里吴营长和军需官卷走了全营几个月的兵饷,去向不明。

  二连的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相信,有人不信。面对连长血红的目光,却没人敢站出来问个究竟。

  张锦西接着派人去叫一连长张宝成来营部开会。张宝成是他的朋友,但也是吴营长的亲信。张锦西作好充分准备,要是张宝成不识时务也除掉他。

  张宝成却很识时务。他听说营长卷饷逃跑眉宇间竟没打出半个问号,一顿破口大骂之后就撺缀张锦西代理营长,以便稳定军心。

  张锦西大喜,当即许诺由张宝成兼任副营长。两个人认真筹划一番,决定联手对付三连,由陆彪接任三连长。

  中午时分,两个连分别行动,团团围住了三连。三连本就没有什么战斗力,没作任何抵抗就被缴了械。三连长邱奎也被吉加林捆了个结结实实,推到张锦西面前等他发落。

  大功告成!张锦西满心高兴,集合全营人马训话。有张宝成撑腰,他觉得气粗胆壮,不怕有人翻脸。

  部队刚刚站好方队,一连的兵忽然转过身来,黑黑的枪口罩住了二连。张锦西如梦初醒,想要拔枪,却被一连一排长刘军拧住了胳膊。

  张宝成微笑着一枪打死不愿说实话的陆彪,枪口又指住二连九班副卢狗儿。卢狗儿吓得跪倒在地,连声告饶。

  吴营长、军需官和书记官的尸体被挖了出来。全营一片惊叫喧哗:狗日的小骚驴!毙了他,毙了他们!

  张宝成挥了挥手,张锦西及其手下参与活埋吴营长的兵全被推倒海边的沙滩上。一阵枪响,十一个人全都倒在血泊之中……

  一场兵变至此结束。

  提纲当然枯燥,就象屋子空空荡荡的框架。如果你们把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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