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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太子妃的倒掉-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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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门郎便将当日的情形说了一遍,道是:“臣往太傅家问过,那姑娘是王长史家的大女公子。”
  皇帝的心情就有些微妙。
  王长史自然就是王坦。
  自太傅之后,世人爱将王谢并称,然而当真论说起来,百世簪缨之家,还是没有谁能比得过王家。
  王谢桓庾、周张朱陆这一等名门,除去被王坦堂叔爷爷说屠门就给灭族了的周家不论,其余多是一枝独秀,就好像说起谢家,人就记起太傅三兄弟,说起桓家,那就是桓步清祖孙,庾家自然是太后父兄……王家却是满门锦绣,从侄、族叔、堂兄弟济济一堂,令人不由就叹一句“珠玉当前”、“琳琅满目”——当然,有时别家有秀异才俊的时候,也爱拿王家作比,说是“王家数子,不及某家一儿”。但某家儿子早早的风流散尽,王家数子却连孙子都开始当朝辅政了。
  这个王坦,就是当今王家小辈人里极出彩的一个。
  在皇帝看来——是最出彩的一个。他给大将军桓净做掾属出身。入幕第二个月,大将军就敢把机务全交他处置。别家子弟手持羽扇、塵尾,在水滨山间泛泛而谈的时候,他则安安静静的带一碗饭一块鲊鱼在府里处置庶务。一个夏天,文武官员上万人,他就已经都认识了。他一人坐镇,大将军府里的事务无不井然,最忙乱的时节也没出过差错。
  你看他口舌木讷,为人也朴素,笔下却是锦绣华章。什么公文都是挥笔而成,秘书监都损减不了文字。
  简直就是一人在手,公务不愁啊。
  而且王坦性格好。埋头做事,从不理会蜚短流长。麻烦找到他头上,他最多一斜眼,用看白痴的眼神一瞟,该干嘛干嘛——这种人,这种人摆明了主公不罩着他走路都能掉河里去!
  又因为他出身好,有长才,庶务上少了他不行,所以大多数麻烦他其实都能轻易摆平,用不着主公出手。
  实在没有比他更经济适用的了!
  皇帝当王爷的时候就对他眼馋得紧,自登基后,更是常想着把他从桓净手里掏出来,给自己当丞相——当然,给自己当丞相未免年轻了些,给儿子当却不老不嫩,火候正好。
  因此听黄门郎说到王坦闺女,皇帝略一沉思,便道,“给王坦放半天假,让他回家看看吧。”
  ——虽然没能把他从桓净手里掏出来,但桓净已经老了,想来也霸不了多久了。
  回头皇帝就跟皇后提起,“王坦闺女多大了?”
  皇后略一怔愣,“像是比阿尨小一岁。”
  “朕看王坦是个出息的,日后必是黑头公相。”
  皇后心道,废话,就冲他姓王吧。
  皇帝当然明白皇后的心情,就笑着上前亲她,“你别犯傻了。朕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皇后悚然一惊,就惊疑的望着皇帝。
  皇帝便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些事,朕一个人是做不得主的。知道你受委屈了,却只能为你做这些。朕心里,也不好受……”
  皇后目光便软了下来。
  两个人抵了额头,轻轻的厮磨着。少时夫妻,壮时相扶,老来相守。到如今她不体谅他,还有谁为他?
  “臣妾明白了。”
  “也不急,多看看。”皇帝笑道,“阿尨也值得好的。”
  阿狸是没想到的,自己在谢家迷了个路,竟然连皇后都要赏赐压惊。
  上一辈子,皇后真心将她当亲女儿善待、维护,她心里也是将皇后当另一个阿娘看的。她独宠十年而无子,差一点就抱养了堂侄,皇后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阿狸原本就愧疚着。后来虽默许司马煜生下庶子来,但庶子当真生下来,她立马就甩掉司马煜回老家了……
  ——她一直记得皇后那句话,“阿尨就交给你了。”
  没能善始善终,她心虚。因此一见她阿娘收了皇后的东西,就惶恐起来。
  她在山里丢了一回,说没受惊吓,那是骗人的。再加上皇后过问,心里立刻不堪重负。
  她阿娘自然想不到一个八岁的娃子能有多难排解的心事,见她仄仄的,便笑问,“怎么,谁给我们大姑娘气受了?”
  阿狸:“没有啦……”
  她能说她觉得自己有负皇后所托吗?还是她能说赶紧把她嫁给谢三,免得夜长梦多?
  只能心情抑郁的继续给谢涟绣荷包。
  谢涟这种孩子最是一言九鼎的,阿狸毫不怀疑,他说要带一辈子,就会真的带一辈子——她总不能让未来的大将军一直带着小孩子的练手作吧?自然要从内而外的精工细作。
  她比对着绣线的颜色,她阿娘就又说:“皇后那边赏了,阿娘是得进宫去谢的……只怕皇后要问起你来。”
  阿狸扑地。在心里默默的吐了口血,又悄悄的擦干净。
  “听人说,那天太子也去了?还带了五百羽林卫?”她阿娘又笑问。
  阿狸不会说谎,挤了半天才勉强道,“……女儿不认得,不敢乱说。”
  她记得自己从牛车上掀了帘子张望,望见那少年张扬,少女娇憨,他们并肩而立,含笑相语。她不能不承认,司马煜与左佳思才是一对璧人。他们命中注定是要相遇的。
  她早知道了左佳思家里的情形。回来后与母亲、祖母说了,就差人去换帖,与左佳思做一对金兰姐妹。想有王家的阿姊在,她的兄嫂该不敢再为难她了
  自然,虽结了姐妹,阿狸却是不想再与她见面了的。
  上辈子她的早逝让阿狸心疼,但两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原本就是难同室而居的。
  这一辈子,她成全他们,然后便永不相见吧。
  阿狸娘听她这么说,便微笑颔首,心道:看来闺女心里还是明白的。
  这件事也不过是君上体恤臣下。自然有王坦感恩戴德——小儿女间的事,便心知肚明的揭过去吧。阿狸娘想。
  ——并不是她对太子妃位不心动。实在是太子见面就啃阿狸一口,回头就去追谢涵,没几天又过问了沈云竹的往事,让她心有余悸。
  就算那是太子,不靠谱到这种程度,阿狸娘也是不敢将女儿往里推的。
  然而谁知道,这件事之后,太子竟忽然靠谱起来了。
  听说近来跟着谢太傅读书学事,很有成长。跟在皇帝身边听政,偶尔问一句,答一句,也颇有眼光和见地。长进更是只能用“一日千里”来形容。最难得的是不斗鸡走马,肯虚心听取。
  至少在王坦看来,司马氏这一辈、乃至上一辈的少年里,都没有这么机敏又耐心的。
  ——王坦阅人多,心眼最明、看人也最准。他觉着“可”了,那大约就是真的没错了。
  因此望族们便不再拘着家里的子弟,准他们与太子一道读读书,蹴蹴鞠。
  太子与谢太傅走得近,自然也与谢涟亲近。
  他原本就是欣赏谢涟的,谢太傅也从不禁着谢涟跟他来往。都是一个年纪的少年,为人又都不拖泥带水,自然轻易就玩到一处。
  自太子开始专心向学,两个人俨然有了同窗之谊。平日里一起说说学问,谈谈时事,更觉得投契。
  然而两人都默契的不说到那天山林里,分头搜寻一个女孩子的事。
  不过,阿狸倒是没想到,王琰也这么早就跟谢涟有了交情。
  她就仔细回想着:
  上一世——呃,上一世王琰也确实一早就有朋友了,不过这阿弟不爱厮混在内院里。时常为了求学,一出门就几个月小半年的,便很少说起他的朋友。阿狸只知道他那朋友爱吃云腿月饼,为此还特地——
  惊!
  阿狸想起来了,他是随帖送了鲊鱼来,讨要月饼的!
  不用问了,除了谢涟,还有谁这么爱送鲊鱼?
  ——原来上辈子她就给谢涟做了四五年云腿月饼。
  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绣荷包的时候,阿狸就一直很囧。
  而王琰还在说:“阿胡送了鲊鱼来,帖子里问起阿姊。阿姊,你要不要回帖,或是我代笔提一句?”
  阿狸:“你代笔就行。回头我做两样点心,你带去和阿胡一起吃。”
  王琰兴冲冲道:“多做些,太子和卫阿丑许也要一起。”
  阿狸:……阿琰,你怎么跟这群狼混到一处去了!

 少年心事(中)

  主母、闺秀们大都有秘不外传的拿手好菜,却只偶尔孝敬舅姑或者家中祭祖时才做。平日里下厨是情趣,不下厨也是理所当然。
  就算是他们的丈夫,开口道“你去给我做两道菜”,那也是件很失礼的事——当家主母有当家主母的本份,怎么能让她去做下人的事?
  当然,那些家里清贫的又另说了。
  因此,谢涟、卫琅他们吃着王琰带来的点心,只觉着美味,却无人想到是王琰他阿姊亲手做的。
  王琰又是个最不爱夸耀的,跟朋友一起吃点东西而已,还用特地强调“我可是拿难得的东西招待你们的”吗?自然更不会说。
  王琰为人清风朗月,不往险恶里揣摩人心。却也能感觉出,司马煜与谢涟之间有些微妙。
  倒不是说他们相处时阴阳怪气,而是说……他们有时过于刻意了。
  司马煜在这群人里是年少的,也只比王琰大些罢了。又是当朝太子。因此大家对他都有意无意的相让,谁也不会刻意去压他一头。
  他心思敏锐,自然感觉得到,便也懒得与人相争——反正纵然赢了也没意思。
  而谢涟,他虽不是最年长的,却最淡泊大度,从不把输赢放在心上。遇上些事事非要压人一头的,他也只一笑置之,随意相让。
  然而他资质确实好。譬如下棋,纵然他时常输给沈田子,别人也知道,他其实比沈田子高明许多,只是不争罢了——他可是能跟谢太傅这样的国手论输赢的。
  这两个人怎么想,都是最不可能针锋相对起来的。
  但事实上司马煜可以无视任何人,却非要和谢涟争高下。而谢涟随意输给任何人,对司马煜却从不相让。
  ——他们几乎做每件事都要比个高下。读书要比,骑射要比、文采要比、见识要比,连投壶手谈钓鱼爬山都要比……也不是真的互相指着对方鼻子赌誓“输给你我就是孙子”,但总是默不作声的就对上了,然后一路憋着口气,不比出输赢来谁都不肯消停。仿佛退让一步就会被雷劈似的。
  他们就像两个选手,带着从容的微笑,保持着优雅的仪态,用追命的速度狂奔而去,撞穿南墙,留下两路滚滚烟尘。
  实在令身后一众看客无语凝噎。
  久而久之,就有人说,谢家阿胡跟太子不睦,只怕不是件好事——日后这两人总是要有一个得势的,另一个大约就不妙了。
  追随太子还是追随谢阿胡……这是个难题。
  对此卫琅嗤之以鼻,淡定啃鹌鹑,“两个蠢货。一群白痴。”
  王琰还小,有些事不懂,却能透过表象看实质。见司马煜和谢涟冒着雪在外面钓鱼,喷嚏都打七八个了,却死犟着谁都不肯先回来,就问卫琅,“太子和阿胡是不是赌了什么东西?”
  卫琅就翻个白眼,“还能有什么?不是赌了女人,就是在抢女人。”
  “什么女人?”这个,王琰是真的不懂。
  “就是祸水,红颜。让商纣亡了国的,让勾践复了仇的,让董卓吕布反了目的,让这两个蠢货不消停的。”
  王琰一听就睁大了眼睛,又眨了眨,有些发懵——女人这么可怕,这还了得,“那该怎么办?”
  “好办!”卫琅把鹌鹑架子一丢,油乎乎的手揽过王琰脖子,“抢在他们前边找到那个女人,”他比了个手势,“咔嚓!解决掉。”
  王琰:……=__=|||
  “就没有温和一点的办法?”
  卫琅抬手就在他雪白的衣裳上拍了个油乎乎的手印子,眼睛里精光乱闪,杀气凿人,“那就只好我牺牲一下了。”
  “呃……”王琰下意识觉得不妙——事实上卫琅出主意,他就没有不倒霉的时候,还是不问的好。就赶紧说,“那就交给你了。”
  卫琅抬眼远望,山高水长,天远流阔。想到兄弟即将重归于好,不由踌躇满志。
  谢涟和司马煜用光了一整罐子蚯蚓,终于肯回亭子里。
  他们俩倒是有个好处——较劲归较劲,却不汲汲营营。比完就比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会情绪不忿。
  坐下喝一口热茶,就着火炉烤烤手。说到江北新招募的兵勇,又跃跃欲试、惺惺相惜起来。
  ——江南少有丰雪,这个冬天却反常,入了冬月就下了两场大的。
  东山积雪成景,崖壁上兰叶凝冰,竹林里翠竹结玉,看着格外的清澈美好。山下湖水却没结冰,潋滟起波,薄烟笼罩,意境曼妙。又赶上梅花开放,正是朋友宴聚玩赏的时候……
  四个人在亭子里烤着鹌鹑,望见外面飞絮似的大雪化在湖波里,远处青山却渐渐白了头,一时心旷神怡。
  仆人们把新钓上来的鱼腌渍好了,对半剖开,剃掉鱼刺送上来。
  王琰见了鱼,终于想起件事来。就唤了小厮把月饼送进来,切开一分,“尝尝看。”
  三个人都吃着美味。
  卫琅跟谢涟、司马煜都不同,他是个喜形于色的。当即就说:“把你家厨子让给我吧,不给我就自己去绑。绑回家,专门给我做点心吃。”
  王琰对卫琅也实在是没招了,“咳……这是我阿姊做的。”
  司马煜和谢涟面色微动,都垂着头不说话,护着自己的,盯紧了对方漆盘里那一块。
  卫琅却全不在意,一仰头,把剩下的都丢进嘴里,若有所思,“哦,你阿姊啊……”
  起身拍掉手上的点心渣,就要走。
  “你去哪儿?”
  “提亲去。”
  “喂!!!”
  小小的亭子里瞬间杀气爆棚,司马煜跟谢涟终于同仇敌忾。连王琰都有种想上手掐死卫琅的冲动——那可是他阿姊,卫琅你怎么敢这么随便?!
  卫琅一贯说风就下雨的,还是头一回见他们反应这么激烈的。
  对上司马煜和谢涟眼睛里烧透了也冷透了的火苗,略一疑惑,随即了然。
  就哂笑出声。饶有趣味的坐回去。
  “说说罢了。对了,吃了你阿姊这么久点心,还不曾回礼过,实在惭愧。”
  司马煜与谢涟又意有所动。
  “说到回礼。”卫琅就看了看司马煜和谢涟,刻意撩拨,“还是要收礼的喜欢才成,我这里再费心思也没用。你阿姊喜欢什么来着?”
  “不用费心了!”王琰真心怕了卫琅,“阿姊做给我吃的。是我自作主张拿来分,不用谢她。”
  ——你快别自作多情了。唯恐天下不乱的货!
  “嗯,我也是自作主张要谢你阿姊的。”比口舌,王琰也是家传的木讷,轻易就叫卫琅解套了。卫琅正对着王琰,眼角却挑着司马煜和谢涟,笑道,“我会自想办法,不必你来操心。”
  王琰后悔死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吃个点心,就给阿姊招惹了卫琅那个青头。
  王琰毫不怀疑,卫琅说来绑人,就算是王琰阿姊他也未必不敢。这不是桩能大肆宣扬的事,王琰倒也有自己的办法。
  去探望祖母时,他就闲扯着说到了江北来的流民,道是:“冬日里天寒,这些人里便有亡命之徒。听说推举了个叫陈恩的头目,连日里打家劫舍,专挑城郊的富户下手。已经有几家吃了亏。”
  老太太就捻了捻佛珠,“好孩子,咱们家不比旁人。你不用怕。”
  回头便在巷口加了两个铺子施粥。家里虽没什么大动静,却给每个公子身边都加了两个精壮的护卫。
  王琰便知道老太太上了心,后闺里的戒备必然更森严了。
  他自己也加了布置,专等卫琅自投罗网。
  不曾想,卫琅没防备着,先把司马煜给拿住了。
  望见司马煜嘴里叼着一把金灿灿的樱草花,利索翻墙进来,上前猛砸他窗子的时候,王琰无语的同时,又觉得很愤怒。
  这就是当今的太子,未来的天子……
  他怎么就能心安理得的不靠谱到这种程度。
  ——不得不说,王琰虽然年少,三观却十分正直,已经有了良臣诤友的觉悟。
  司马煜完全不顾虑王琰的心情,觉察到后边有人,看到是王琰,就松了口气,“赶紧的,帮我去把追兵引开。”
  “……”他怎么就能若无其事的把这么丢人的话说出来!
  当然,王琰悲愤归悲愤,却也不可能真让司马煜把脸丢光,只能出去吩咐家丁们散开。
  吩咐完了回来,就再控制不住,义正言辞,“殿下翻墙造访,是有什么要事?”
  “我来送礼……能不能让你阿姊出来一见?”司马煜好歹还知道这要求过分了些,就踯躅了一阵,“——她喜欢花吧?”
  “……”
  王琰当然不可能真把阿狸叫出来。也不能真咬司马煜一口。
  他怕司马煜发疯,再翻墙闯阿狸的闺房。只能答应把樱草花留下,替他转交。
  总算把司马煜打发回去,眼见着他出门上了车,回去台城,王琰才松了口气。
  王琰是个君子,答应了,自然就做到。回头就去找阿狸,将樱草花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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