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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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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绮璐美眸对着他,安静地颔首,待他走上阶梯进屋,她便在屋外廊庭靠墙的长椅落坐。

  窗缝泄漏谈话声。

  维和部队军官带来的消息指出,这场轰炸肇因于无国界组织处理事情失当。这个医护营频繁发讯给特定国家单位,叛军怀疑国际援军间谍窝藏,派出轰炸机。负责这一带安全的维和部队紧急出动战斗机拦截,两军在空中激战,下面的人才得以逃过大劫。

  “所以,我们应该感恩维和部队的机敏——”松亚杰吃掉最后一口面包,双手环胸,漫不经心的三七步站姿,歪头听着坐在桌边单椅的杜罄说明两位军官来意,一面插话。“罄爸是要我送谢礼过去吗?我们应该送什么?青春少女?”略带讥讽地问。

  杜罄沉沉瞪着他看。松亚杰低笑两声,他没见过杜罄如此严肃。“罄爸,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像我父亲收集的骨董面具——”

  “没什么好笑的。”杜罄直言。“他们的确要我把绮璐交给他们处理——”

  “处理?”松亚杰皱了一下眉,神色跟着冷峻几许。“什么意思?”

  “中都港口国际援军的航空母舰指挥官是绮璐国家的海军中将——”杜罄手指敲着桌面。“他叫佟奥罕,是佟奥希大使的弟弟——”

  “绮璐的叔叔?”松亚杰沉吟。

  “没错。”杜罄站起,绕过桌子,行至松亚杰身前,慎重其事地说:“维和部队保证会把绮璐送到她叔叔身边——”

  “我不信他们的保证。”松亚杰回嘴打断杜罄嗓音。

  杜罄审视着这个十八岁男孩,一掌按住他的肩膀。“过不了几年,我们现在做的事全得移交给你们,我记得你带绮璐回来那天,急着找女医师,事后,影桐是这样告诉你的——别忘了身为医疗人员的专业,私人感情——”

  “罄爸,”松亚杰再次抢白,道:“慈善难道不是一种感情?”他瞳眸深闇,敛下情绪。

  杜罄静了静,没做正面回答,只说:“我打算让你与绮璐同行,明天一早出发,见着佟中将才能回来,你了解吗?”

  “我知道了。”松亚杰点头,放下环胸的双手,正身走向门去。

  门外,佟绮璐戴着头灯烁亮的矿工帽,坐在窗下的木架长椅,一听见他走来,她就起身。

  松亚杰跟在她背后,一步一步踩过阶梯,离开休息木屋。

  行至医护营范围外,田野林道余存午后轰炸的混乱。地上弹片斑斑驳驳,反射她头上的灯,她读着那些碎裂文字。

  “绮璐——”他慢慢地走,声音幽沈徐柔。“绮璐,给我水喝——”

  佟绮璐回过头,目光闪颤,像要流出泪来。

  “你提篮里有水吧?”他说:“面包太干,没配着水,喉咙真的不舒服。”

  佟绮璐低呜一声,侧身往空袭后的树林暗路奔跑。松亚杰没追上去,直到跳晃的光源静止,他才走进树林。

  寒风霎然停止,树林里的饮泣少女脸庞冷定,不哭不笑,蹲坐在断枝枯叶满铺的泥地。她拿出提篮里的瓶装水,说:“水在这里。”

  松亚杰在她面前坐下来。“谢谢你,绮璐。”他打开瓶盖,喝了口水,看着她又从篮子里拿出面包和一根蜡烛。

  “有些地方电力还没恢复,苏医师给了我蜡烛,她说小心点用……”佟绮璐点亮蜡烛,插在面包中间,双手捧着面包。“松亚杰,我想告诉你,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以许愿吗……”

  松亚杰表情微顿,颔首,倾神聆听着十四岁少女的愿望。

  她说:“你们要把我送走吗?叔叔主张派兵害死了爸妈,我的国家没法庇护我,无国界也不给我依靠了,我明天一定要走,是不是——”

  “我会陪你。”松亚杰终于出声。“绮璐,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佟绮璐看了他一下,美眸垂合。“我想听你唱歌——”

  松亚杰哼起〈A  Thousand  Kisses  Deep〉,他知道她喜欢这首他常唱的歌。这也许是命运……

  她听着,听着他醇厚温柔的歌声,美眸映着烛光,许了第二个愿望。“我想拥有一顶绣着青羽的白色贝雷帽。”

  松亚杰解开制服肩带下的贝雷帽,拿掉佟绮璐头上的矿工帽,拨顺她的发,将贝雷帽戴至她头顶,实现她的第二个愿望。

  “松亚杰……”她嗓音打颤着,美眸盈水漾动。“松亚杰,我可不可以不要吹熄蜡烛……林子的路好乱,我怕我走不出去——”

  “绮璐,不吹蜡烛,你的愿望不会实现。”他停住歌声,双掌贴覆她捧面包的手,凝视着她的脸。她戴贝雷帽的模样好美,他轻轻在她额前落了一个吻,低语: “绮璐,生日快乐。”

  泪水静淌着,吹熄蜡烛前,她又暗许一个愿,一个最大的愿——

  希望可以不要离开……

  这年,她满十四,他十八正往十九靠。

  他们的人生确实如同旷世巨著,有战争、有分离,前途不定。他们走上布满变量的歧路,一不小心就会错过彼此,想要重遇,必定是得行越海洋边界、度过几个寒冬炎夏。

  松亚杰十分清楚,一旦把佟绮璐送至佟奥罕中将身边,他们再见的机会可说是微乎其微。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是否能再见到被送往难民营的伤患,那些曾经待过无国界医护营、令人怜悯同情的战争受害者,对他而言,单单是医疗实习经验——在前往中都港口的路途里,他如此告诫自己。

  她却说:“你会忘记我吗?”

  像魔咒一样——寇希德用Imprinting形容他们——但他把它当成她的另一个愿望,给了肯定答案。

  “会。”松亚杰费了劲,才挪开胶着在佟绮璐脸上的视线。

  佟绮璐默默低垂戴着白色青羽贝雷帽的头,摘下帽子,还给旁座的松亚杰。

  就在这个她生日隔天的低温清晨,他们走出共同待了一夜的树林,空袭后的景致灰冷冷,仅仅闪着赤红警示灯的军车最显眼,像是没吹熄的烛焰,预示她最大的愿望不会实现。

  维和部队来了专车,载她往中都港口,这一路,他陪着她,只做到——陪着她。她知道,接下来,是分离。

  往后,他继续在世界各处战乱地执行组织任务,她回到自己的国家过孤岛生活。

  车子经过一个一个检查哨,开车的少校是佟奥罕中将派进维和部队的联系官,昨天听了两名维和部队军官带回去的消息,今早即刻行动。

  “中将一直在找寻佟小姐的下落,他很担忧你的安危。”少校很坚持,非得在最短时间内护送她回返。

  越近中都港口,戒备气氛越森严凝重,武装士兵一一检查出入人车,唯独他们的座车通行无阻,直趋航空母舰泊靠的军事码头。车子一停定,松亚杰戴上佟绮璐还给他的白色贝雷帽,开门下车,站在车门边,沉沉睨着她。

  “我们组织招收年满十七的新生……”

  佟绮璐抬眸,海风将薄阳中的影像吹模糊了,她只听到他的声音在说——

  “无疆界学园很自由、无拘无束,生活乐趣多样多貌,女学员全是个性大胆的美女——绮璐,三年后,你没来,我一定会忘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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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差不多是忘记了。

  那年,那场激烈空袭像个爆点,开启八个月后的停战协议,叛军在国际援军的围剿下,与中央达成共识,签订全面和平协议,六个月后,双方重组团结新政府,展开战后复苏活动。

  某个煦阳轻照、青鸟凌空的春天上午,这个国家的街头巷尾开满艳灿繁花,鸽子群聚民族英雄广场啄面包屑,人民衣食无忧、不用再逃难避灾,国家气氛一派融洽,只是医疗部门尚有小混乱。无国界慈善组织因此受委托,留下三名师长代训医事人员、协助医疗体系回归正常运作,出队学生则由杜馨带领,整装拔营,欲返荆棘海。

  多久了?他不记得,仅晓得来时未成年,离开送别的气息满是熟成酒香。

  灌了一口黑麦啤酒,松亚杰站在彩绘着巨大青羽的专机舱门边,眺望停机坪那几位大人物,他扬出拿酒瓶的手臂,招来停在杜馨肩膀的鸟儿。老大降落他右肘,拍着翅,学着传说中那只聪明乌鸦,将尖喙往酒瓶口就。

  松亚杰扬扯嘴角,倾斜瓶口,说:“馨爸正在和那些大头打官腔,你别去乱。”

  青鸟饮了一点酒液,发出长鸣,理理羽,跳上松亚杰的肩,静待着。

  引擎低沉轰转着。话别完毕的杜馨登机,瞧着杵在舱门边喝酒的松亚杰,开口道:“还没到家就放松?你们六个以后要担当头领的兔崽子回学园后,得再严厉训练训练……无国界慈善组织更得扩大招生,多储备一些人员——十几年内战没那么容易结束,和平只是表象,你、你的儿子,甚至孙子,往后一定会再回到这儿执行慈善大业——”

  “嘎——”老大叫了一声,振翅飞进座舱。

  “那赶快回荆棘海吧,”松亚杰撇嘴,说:“我要一面接受严厉训练,一面生儿子,儿子生孙子,好传续我们无国界的精神——”

  松亚杰莫名其妙想起第一次戴着白色贝雷帽出队回返时,自己说过的话,感觉像作梦一样,他睁开眼睛,老大已不知飞哪儿去,徒留一根青羽沾在他灰紫色的敞领衬衫。

  “你怎么有办法在这种地方睡着?”

  红色城堡的交谊厅正在举行迎新舞会,水晶吊灯悬挂大梁,散溢金色流光,音乐是他爱听的LeonardCohen,圆形回廊围锁的舞池里,老生逗玩新生,笑闹声不绝于耳,他竟能躺占窗台嵌椅呼呼大睡,一双穿着马毛尖头鞋的脚还嚣张地压迭丝绒抱枕。

  “LeonardCohenf都唱得他要gang交了——”寇希德一手拿着酒杯,摇晃酒液,佩服带调侃地说:“你真厉害,亚杰,该不会是太累了?听学弟说你前天收队回来,昨晚就夜宿女寝……”

  松亚杰笑了笑,坐起身,伸伸懒腰,探手夺取寇希德的酒,一口喝干。“是啊,你不知道我是回来积极努力地想要生儿子,好壮大无国界组织,将慈善事业发扬光大。”

  “哈哈哈——原来如此!真有道理!”寇希德大笑。“那么这个就不需要了!”掏出裤袋里的保险套朝空一抛,他道:“身为慈善组织一员的我们都该有这种使命——增产壮大组织,发扬爱与和平的慈善大业,否则,恶魔的马鞭都要挥向未来了,哈哈哈——”

  “你们在这里啊!”一个嗓音加入寇希德的长串笑声里。“你喝醉了吗?”戴着半片式眼镜的居之样用资料夹拍打一下寇希德。

  寇希德回首。“哟!大学长现在才到?错过太多刺激趣味了啦——”

  “我是有家室的人,没你命好。”居之样往窗台铺垫嵌椅落坐。

  “啊!你是我们这梯最早完成使命的嘛!之样——你真是组织不灭的第一功臣!”寇希德跟着坐在居之样与松亚杰中间,偏过脸,目光也斜地对住居之样。“不过,我怎么听说你快要离婚了?你儿子不是才刚出生吗?”

  “你是醉了?还是不够醉?”居之样推推镜框,镜片下的狭长双眼露出不输猛禽的锐利眼神。“你再去喝两杯,顺便帮我取酒来——威士忌加水,去!”大掌一推,让他离了座。

  寇希德耸耸肩。“好好,命好的人为你服务。”舞池那头有漂亮的新生学妹正对他释放热情呢!脚步轻跳,他愉悦地趋住闪荡的光影中。

  “这舞会不比化装舞会有趣。”看着舞池里、回廊餐台、吧台座位那些熟面孔生面孔,居之样暗数一下,对松亚杰说:“安秦、阿莫、卡诺出队未归,扣掉他们的队伍不算,老生依然没到齐,新生也不全在——拿去,这是今年的名单,你看吧——”

  “需要看吗?”松亚杰接过资料夹,意兴阑珊。

  “这几年,你不都要看?”居之样挑一下眉。“今年不看吗?早说嘛——你不看,我还省事,用不着赶着整理。”他负责组织各项人事以及出任务时的情报收集,加上家庭生活要兼顾,够忙的了。“你大概不明白我有很多事情得处理;今早开会,馨爸还说最快明后年,要开始招收一般生——”

  “一般生?”松亚杰玻С蛞晌实难邸�

  “嗯。”居之样双手十指交嵌,扣住跷起二郎腿的膝头。“就是不像我们要穿制服戴贝雷帽到战乱贫病处执行组织慈善义务的学生——叫‘便服生’也行——总之,馨爸想把学园变成半个贵族学校,收些喜欢标新立异的富豪子弟,算他们很贵的学费,这么一来组织不靠捐款也有固定入帐。”

  “算盘打这么快!”松亚杰哼笑。“真会有人来这么冷的地方受教吗?”摊开资料夹,他的眼睛看着窗架底端一层薄积白雪。

  “馨爸很有把握。何况,我们的师长们享有世界级声望。”居之样深深觉得杜馨很有抢钱的本领。

  早年无国界慈善组织的创建资金,是透过杜馨到处耍无赖搞来大笔捐款。荆棘海一带享有传统盛名的店家,诸如港口旅店“等待太阳”、堤岸餐馆 EyeContact皆被杜馨敲过大笔金额。“等待太阳”大老板急公好义给钱给得爽快干脆,倒是EyeContact安老板心生不甘,索性把儿子安秦入学园吃住组织、领领零用钱、出队金,还免费习得医学知识,成为全科医师。

  安秦再过些年差不多要把他老爸当初捐的钱全数领回了,要是每个人都像安老板这么计较,组织很快会垮掉,杜馨说,当初他可是无条件奉献所有家产在组织成立上,他也没把儿子叫来啊——他心胸宽大的咧!是天生慈善家!他不会让组织消失,更要以它来招财。

  “馨爸做事只管开始的痛快,最后还不是我们接手。瞧——”松亚杰调移视线览掠华丽高耸的拱门、光芒四射的地板。“他把他这座荒废二十年的城堡送给我们当宿舍,说是爱护学生,其实存心搞累我们,他赚来免费产物维护工。”

  “没错。我实在很怀念码头区的旧宿舍。”居之样颇有感触地点头,一叹:“唉——我们组织乱七八糟,做事常像在打游击,馨爸老说我们是拓荒者,要能者多劳……”他哼笑,摊手。“总之,期待一般生来吧——这样,多些人手整理宿舍,也不赖——”

  “但愿馨爸想要招收的富豪公子哥会做这件事。”松亚杰冷笑,垂眸,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起新生资料。

  “也罢。一、两年后,搞不好我们升师长,搬进组织新建的公寓大楼,不用管城堡事。”居之样乐观看待未来。“再者,用公子哥贡献的钱请专人来维护,未尝不是一个方法。如果我升师长,我会好好花钱花个痛快——”

  “如果我升师长,我倾向让学员多劳动。”松亚杰翻过气色苍白的新生资料照片,坏心地说:“我们是要救人,可不能落得气虚体弱教人——”嗓音乍止,他翻回照片页面,沉吟一会儿,合上资料夹,交还给居之样。

  “看完了?”居之样沉问。

  松亚杰离座,迈动双腿。

  居之样昂首。“要去哪儿?”两个半片镜片反射灯辉,溜闪一抹精光,他埋眼,说:“舞会还没结束——”

  “你不是说新生也没到齐……”松亚杰展露好学长风范。“我去看看他们,安抚关心一下——这些小朋友肯定是对新环境陌生,心有怯意,躲在寝室被窝里—— ”边说边移脚。

  “酒来了——你要溜哪儿?”寇希德像个侍者托着整个大银盘过来。

  “很有个架式——”居之样起身取了杯酒。“你可以到安爸那儿兼差——”

  “什么?!”寇希德撇头一看走远七、八公尺的松亚杰。“亚杰要去安爸那儿兼差?”

  居之样坐回窗台嵌椅,品味着酒水。“醉都醉了,你陪我喝个彻底痛快吧,希德——”

  “借酒浇愁吗?”寇希德回眸,戏谑地说:“没问题!提前帮你庆祝恢复单身,我来叫个漂亮的新生学妹……”

  佟绮璐

  女寝303

  几行字铭刻似地定在脑中,松亚杰受牵引地离开作为娱乐中心的碉楼,经过足球场大的堡内广场,对那些一面跟他打招呼一面搬运书籍、勤奋地要把卫兵楼改造成图书室的学弟们视而不见,径自走往广场东侧堡垒。

  那是女寝,和西侧堡垒的男寝相对着。中隔的堡内广场蔓延大片野玫瑰,组织买下城堡以来,他们尚无时间披荆斩棘,处理这些横亘在男女寝之间的带刺花儿。

  松亚杰忍不住倾身,攀折一朵半开的花,直起背,雪花落进他敞领衬衫里,融化在他炽热的胸口,使他心头冰冰痒痒的,仿佛有条蛇爬过。他看着手中的花,歪歪嘴。是夜色映雪,才显柔美,还是这花本身粉嫩过了头?

  “亚杰——”娇脆叫声在他踏进女寝门厅时,欢欢欣欣地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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