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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凤钗-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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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贵公子们平日酒楼花街里去时,坐下来十句中便有四五句是在谈论哪家女孩貌美,哪个花楼姑娘醉人,此时七八杯酒落肚,虽人是在阮家的地方,只心中并无敬重之意,自然口无遮拦。

    坐他对面的谢翼麟眼睛猛地睁大,似是要开口说话,却终是忍了下来,只脸色却不大好了。众人却都正被引出兴趣,也没谁注意到他神色,又有一消息灵通的公子道:“说起提亲,我倒是晓得,就前头几个月间,这阮小姐便已经被人求了两次亲。”说完便似要故意吊人胃口地停了下来。

    “快说,到底是谁家?”

    另些个公子早耐不住,催促了起来,那人吊足了旁人胃口,这才得意道:“一个是下面通县吴县丞家的庶子,病歪歪的身子,一个是司槽家的儿子,刚死了婆娘的。只都被阮老爷给回了去。”

    众公子闻言,俱是哈哈大笑了起来,苏公子道:“真当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中了阮家的金银山,这才上门求亲的吧?挡得好!”

    吴公子却摇头道:“不论别的,若以门第看,那阮小姐要么若想攀个官家的女婿,也就只能配这样的人了。可惜了这般的玉貌才情……”

    “也未必!”苏公子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拍桌道:“我怎的没想到这个!她若是肯做妾,我便一千一万个愿意迎她进门,从此红袖添香,才是风流……”

    苏公子话未说完,忽见对面的谢翼麟对自己怒目而视,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面上一凉,那谢翼麟竟已是端起手中的杯盏,把酒泼向了自己面门,低头一看,滴滴答答一片,已湿透了半个胸口。

    他平日与谢翼麟关系还好,此时不提防他忽然变脸,大庭广众之下叫自己颜面扫地。一时也顾不得许多,怒道:“你泼我为何!”

    “泼得好!“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隐隐含了怒意的声音。苏公子一怔,回头看去,见发话的竟是方才起身出去了的谢醉桥。只不知何时又进来了。见他此刻面上早没了之前的温和,双眉微微皱起,望着自己的目光里满是威怒,不觉一凛,呐呐张了口,却发不出话来。

    “今日你们都身在阮家的意园之中,阮家好客,把你们当上宾奉起,你们却背后这般肆论一闺中女子。我见你们个个衣冠楚楚,想也是饱读圣贤之书的,这般把下作当风流,廉耻全无,委实面目可憎!”

    他说话之时,目光扫过一圈,方才那些打了鸡血般的公子们一下都便有些蔫了下去,面露惭意。苏公子虽心中不服,却忌惮他御前身份,讪讪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

    “我晓得你有个姑姑是京中瑞王爷府上的侧妃,你妹子明年也要入京选秀,听闻你父亲官声亦尚可。只光瞧你今日之言行,便知平日有失管束,日后尚要多加检点才是,免得日后出去给你苏家失了颜面。”

    谢醉桥望着他冷冷道,不怒自威。苏公子脸涨得通红,方才喝酒下去的那几分酒意此刻已是化成了汗,沿额角滴了下来。低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轩室里死寂一片,又随风送来了丝竹之声,却再无人开口了。

    谢醉桥话毕,看了怔怔而立的谢翼麟一眼,转身出了望山楼。

    迎面一阵夜风吹来,鼓震起谢醉桥衣袖袍角,他心中那闷气却仍难消,信步沿湖边而去,终是在离那檎梅水榭远远之地,便停住了脚步。方才无意听来的那一句一句的话,此刻仍盘旋在他心中,叫他胸口如堵住一般地闷涨。

    作者有话要说:无念老船长,你写的那首霓裳的小诗,出…版…编…辑说想用在封底文案上,球批准!!!╭(╯3╰)╮


四十九章
    谢醉桥坐到了湖畔的一块方石之上,望着湖面随了风波不断荡漾着的粼粼月影,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少女的身影。如初放的一朵素心兰,幽幽含香。
    她当得起最重的对待。

    他既已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只要她也有心于他,他便定不会放手,要给她这世上最重的对待。

    今日是她芳诞。他知道自己的堂弟备了礼而来,他也想赠上他为她备的贺礼,哪怕她收不到,那也是他的心意。

    他摸出了只六孔颂埙。

    空旷寂远的湖面之上,和着水声月色,飘起了第一个音符。

    水阁那边厢,戏舫台上,正有一女孩随了丝弦在唱曲子。大船之上,众女孩们也没心思听曲,或谈笑,或在玩着酒签令作乐。明瑜正笑看着又输一次的谢铭柔被令再饮一杯,摇头直叹运道不济,女孩们纷纷起哄之时,耳畔忽然听到几声远远的乐音。一怔,再听,随风又传了来,已辨出是埙声。

    埙列八音之土,与同音系的萧管相比,即便是如泣如诉之时,也独具一番厚重之感。前世里她只爱琴萧和鸣,这一世或许是心境大变,独爱上了埙的古朴淳绵。

    这上古时曾被视为上音的埙,如今因了世人俱爱靡靡绚烂之音,早没落凋零,平日也不大能闻到了。忽然在自家园子里听到这声音,也是有些纳罕。

    对面台上的女孩还在唱“荷香冉冉,薰风荡荡,珠帘高卷,海榴开放”,这随风而来的飘渺之音也并未引起她近旁女孩们的注意。谢铭柔此时已经被架住强行灌下了一杯酒,嬉笑声中大家又开始了下一轮。

    明瑜侧耳细细捕捉着那因了近旁嘈杂而断断续续的风中埙声,终辨识出了曲调。竟是从《悟松溪》琴谱中化出的《碧涧花月》之曲。

    碧涧月明,滟滟清流,回旋芳甸,月照花林。何人初见月,何年初照人?今夜扁舟子,相思花月间。

    一曲终了,明瑜耳畔仍是女孩们的嬉笑之声,举目四顾,唯见湖上月影徘徊,水声寂寂。若非那埙音犹似回荡在耳际,方才便会以为自己是在幻听了。

    父亲请来的教坊班子女孩们就在自己对面,园子里的仆从下人断不会吹奏。晓得今夜除了这些女孩们,他们各家的兄弟也大多是来了。难道是那些人中的一个?会是谁?

    她脑海中忽然跳出了一个人,只还没细想,只听“哗啦”一声,酒席之上传来一声杯盏相撞之声,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望去也是有些惊讶。见席上此刻鸦雀无声,十几双眼睛都望着方才起了争执的苏晴南和冷幼筠二人。那杯子便是苏晴南丢下的。

    “不过吟几句不关痛痒的酸诗,就还真以才女自居了。这般的尖酸,到了京中还真以为自己就能得势?”

    苏晴南看向冷幼筠,嘲讽道。

    冷幼筠不甘示弱,亦反嘲:“你家有个姑姑倒是在京,可惜不过是个侧位的命。我便是不得势,你又能见得比我好多少?”

    原来方才众女孩正说起明年的入京选秀,全江州也就谢家与她两家有资格。她两个平日里一直就不大对眼,方才一言不合,便这般吵了起来。

    前世里,明瑜晓得谢铭柔因了她父亲治水不力的缘故,自然未过筛选,冷幼筠亦未过。反倒是苏晴南入京后,因了家中关系走动,最后被配给了荥靖王府的三子。若非谢醉桥英年早去,谢静竹便要与这苏晴南成亲眷了。

    此刻见她两个争了起来,连各自的丫头也一道掺和,忙过去劝和。

    冷幼筠平日性子本就有些孤标,吵了几句,自觉受辱,恨恨拂开了劝说的众人,到了船头大声呼喝停在下面的小船过来,要先行而去。苏晴南只是坐那里不动,冷笑不语。

    明瑜晓得再强留下冷幼筠也是无趣,见她去意已决,想了下,便托谢铭柔代为暂时招呼下船上的女孩,自己陪了冷幼筠下了小船,命船娘摆渡到了檎梅水阁,与留在那里候命的妈妈们一道,一直将她送到了二门。早有人去通知了冷家公子,没片刻那冷公子也出来,送走了人。

    明瑜方才送冷幼筠时,走的自然是宽道。此刻回来,她晓得紧靠湖边有条近些的草径。想起船上还有一船的客人,叫久等了不好,便择了湖边草径,匆匆往水阁方向去。行至望山楼与水阁中间之时,忽然唬了一下,见对面竟也正过来了个人,再一看,竟是谢家的那位谢醉桥。再避也是来不及了。他也早看见了自己。犹豫了下,便朝他走了过去,停在几步之外,微微见了礼,含笑叫了一声。身后一直随行着的春鸢与几个妈妈见状,早也停了下来,在不远不近的十几步外候着。

    谢醉桥方才对着湖月吹了一曲贺她芳诞的花月好,虽不知她到底有无听到,只心中也无遗憾了。又独自坐了片刻,正想起身回去,没走几步,不曾想却竟叫他这般对面撞上了她,脚步一下停了下来,见她朝自己行来、站定、见礼,月华正染上她的眉梢,映得笑容皎皎,直欺他心。想开口说句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那样定定望着。

    明瑜见他不开口,礼又已毕,踌躇了片刻,正想绕过去,忽一眼瞥见他手上提了个梨形颂埙,心中一下已是明白过来,忍不住道:“方才那《碧涧花月》可是你吹的?”

    谢醉桥本也没指望她能听到的,没想她此刻竟问出了这个,心中便如一阵清风拂透,应了声是。

    明瑜方才在船上听到之后,隐约便也想到了他的身上。此刻见他应了,自己所料果然未错,便道:“谢公子吹得极好,难得听到这般的埙曲。”顿了下,见他还望着自己,又笑道:“客人都还在船上,我这就过去了。”

    谢醉桥见她说话间,身子微微动了下,似要走了,话便脱口而出道:“那是特意为你吹的。”

    明瑜呆愣住了。

    谢醉桥本也没想着要道明的,只未曾想那话却已经出口了。见她怔怔望着自己不语。既然已经说了出来,索性便也不遮遮掩掩了,望着她又微微笑道:“今日是你十四的芳诞。我无以为赠,便吹了一曲。能为你助兴,我之荣焉。”

    明瑜见他说话之时,望着自己的那眸子,如夜幕之上的星辰,显出熠熠光华。

    她再厚钝,也当看出面前这男人对自己的不一样了。更何况论起实际年岁,她还要比他大上好几岁。旧年里的一幕幕飞快掠过她脑海。白鹿斋她脚伤时他假托谢静竹之名赠药、归还落入裴泰之手中的那玉锁;自己为杜若秋修书向他求助时他的慨然相助……

    或许她其实早就隐隐觉察到了他对自己的不一般。但那时她也没怎么放心上。太多的比这更重要的事压在了她的心上,她根本无暇去想这些。而且他也并未有什么特意之举。三番两次的际遇,都不过是偶然。但是现在的他,看起来却湣鹩行┎灰谎恕�

    不是湣穑钦娴挠行┎灰谎�

    明瑜忽然有些不安。

    那个数年前的佛诞之夜,还是个女孩的她负伤仰在龙船的甲板之上,在漫天流光之中与裴泰之对望,复又被他抱起纳在怀中疾走之时,她心中也曾掠过一丝缠绞的哀痛,为前世自己那段求而不得的无望情缘。但也就如此而已。纵有再深的情,再厚的意,也经不起前世那般的一捻韶华贱,她再不会作茧自缚了。

    这一世,就像她在中秋香囊中的那块罗帕上勾绣的那般,她最想要的便是家好人欢。再过数年,当确定自家无虞后,她或许也会考虑自己的终身。那时在门当户对的人家中挑一个忠善的嫁了,往后相夫教子,安然到老。或者就像数月前听到父母对谈时母亲最后玩笑时说的那样,招个男儿上门也无不可。但无论怎样,她这一辈子是绝不再想与世家高门再有任何瓜葛。

    裴泰之是,谢醉桥也一样。

    但是此刻,眼前这双看着自己的眸子中的热切却叫她如芒刺在背。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走这条湖边草径。

    “谢公子,我先走了。”

    明瑜匆匆道了一声,往一侧迈步而去。

    银白的月光洒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夜风拂动了额前几丝乌黑的刘海,距离这么近,他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还隐隐闻到了她身上散出的那种淡淡薄荷之香……

    她说要走了。

    他脑海里一下又浮出了之前在望山楼外的石阶上听来的那些话。

    她早被人觊觎,有人上门提亲过,虽然被拒,但她已真的长大,不再是他第一次见到时的那个雪地中的红衣女孩。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庆幸,幸而那来提过亲的两家人物都是猥琐。若青年才俊,不定阮家父母就已做主将她终身定下了。只是……往后还定会有人来提亲,迟早总有一家会让她父母相中。而他……过几天就要回京了!

    他猛地焦躁起来,难受得全身湣鹩械勾淘诖滩煌!>驮谒屯酚胨辽矶保攵嘉聪耄愕溃骸澳阄癖氐任遥∥一鼐┖蟊囟ㄒ形腋盖紫蚰慵姨崆祝 �

    他的声音虽低沉,却有力而清晰,一字一字地入了明瑜的耳。

    明瑜惊呆了,一个恍惚还以为自己听错。再转头看过去的时候,他已是大步而去,她只看到他肩宽而挺直的背影,那不再是少年的后背,而是彻底的男人后背。

    春鸢方才站在十几步外等他二人说话,因了湖边风大,摇得树叶刷刷作响,也听不大清在说什么。忽见那谢公子大步而来,忙与身边的几个妈妈纷纷见礼。见他略微点头,却未停留,转眼匆匆而去,再看自家姑娘,却是立在那里怔忪发呆,也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忙走了过去叫了声。

    明瑜这才醒悟了过来,再看一眼,那谢醉桥早走得没人影了,草径尽头只剩黑压压一片树影。只得压下心中纷乱,急忙往大舫而去。待重上了船,因了方才那一闹,众女孩也是兴致大减,又稍稍玩笑了片刻,便道散了。明瑜也未再留人,命大舫靠了水阁,女孩们依次上了岸,被众多等候在阁里的丫头妈妈们一道簇拥着,打了灯笼往大门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碧涧月明,滟滟清流,回旋芳甸,月照花林。何人初见月,何年初照人?今夜扁舟子,相思花月间。

    这段化自张若虚诗《春江花月夜》。


第五十章

    谢醉桥方才那话脱口而出。道出之后,心中便似卸下了副千钧之担,全身都松快了起来。只是见明瑜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一副惊骇的模样,却见不到半分欣喜,心中一下便跳出了个念头:“她会不会拒了我?”

    这念头一出,他后背猛地起了阵热意,血液都似涌流进了胸腔之中,心跳得厉害,猝然转身便大步往望山楼去。

    方才出了那一番事后,失了颜面的苏家与另几个公子已经不见人了,剩下的也无心酒桌,三五个一群有靠窗闲谈,也有踱到外赏月观湖的。见他回来了,便纷纷也跟了进去叙话。

    谢醉桥直到此时,全身血潮还似涌流未歇。定了下神,与跟了进来的诸人闲话了片刻,便听仆人来报,道那边筵席已散,各家小姐们已是往门口去。众人便也纷纷起身散了。

    “堂哥你先过去,我有事。”

    谢翼麟忽然站了起来,道了一句,急匆匆便往外而去。

    谢醉桥方才回来之时,见他便独个坐那里,有些发怔的样子。晓得他过来时是携了贺礼的,神神秘秘也不说是什么,他自然更不会多问。此时见他这样,便十有是为送贺礼去了。晓得自己这堂弟虽年少孟浪了些,只明瑜身畔一直都是有人跟随的,想来他也没胆做些出格之举,略微犹豫了下,便也不拦,随他去了,自己先往大门外去等着家中那两个妹妹出来。

    谢铭柔姐妹与众女孩被明瑜一路送出,快到二门之时,忽见对面来了个丫头,对着自己道:“谢姑娘,你家哥哥在前面亭子口等你,道有话有说。”

    谢铭柔看去,果然见几十步外的那亭子口边影影绰绰有一人,瞧着便是自家哥哥的样子,便走了过去道:“要散了。哥哥你还在这里叫我做什么?”

    谢翼麟急忙一把拉过她,从身后递出样东西,讨好道:“妹子,帮哥哥一个忙,代我把这东西送去给世妹,就说是我敬她的生辰贺礼。”

    谢铭柔有些惊讶,借了亭子口挂着的灯笼光看了一眼,见是个包裹得很是精致的扁平匣子,便取笑道:“好个偏心的哥哥!往年我这个亲妹妹过生日,也没见你这般费心。如今阮家世妹过生日,你竟还巴巴地弄了这么个东西叫我给你转送!我偏不送。”说着便作势欲走。慌得谢翼麟忙一把扯住了不住作揖道:“好妹子,就帮哥哥这一回。往后你要我做什么,我必定都应允!”

    谢铭柔这才停了脚,伸手接了过来,掂量了下,见有些沉,便问道:“送的什么?”

    谢翼麟起先不愿说,见她催问,只得道:“不过一面镜子。妹妹快莫多问,快些送去便是。再磨叽就错过了她了!”

    谢铭柔噗一声笑了起来道:“你倒会想。这镜子倒是天天要见到的。只阮姐姐看不看得上你的这镜子,我便不敢保证了!我帮你转便是,欠我个人情,往后可不许赖!”

    谢翼麟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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