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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当国-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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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有关袁世凯帝制运动的直接和间接的史料是说不尽的。最近出版而比较全面的选辑可参阅上引《北洋军阀》卷二,丁·袁世凯统治的垮台,页九一九~一三四九;戊,袁世凯公牍选编(一九一二~一九一四),页一三五○~一四○○。〗

【梁启超、蔡锷与袁世凯】

上述故事全属推戴者的花样,但是被推戴者的暗室作业,又是怎么回事呢?上节已提过,袁世凯对做皇帝的兴趣自始就非常浓厚;但是兹事体大,他又是个政坛老狐狸,经验丰富,知道后果严重,不敢轻试。因此对做皇帝这套玩艺儿,心理上既想之,又怕之。掉句古书,那就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上节已略有交代,他喜的是承旨者多,儿孙满堂,如今帝制运动风起云涌,黄袍加身在指顾之间。一个三十年前的落第秀才,竟有今日,安得不喜?此人之常情也。但袁氏毕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官僚,他内心怕怕,实与喜悦同深。

袁公又怕些什么呢?须知袁总统原是毛主席的前辈,也是个枪杆出政权主义者。他第一怕的是他自己的枪杆靠不住,袁的江山是枪杆打下的。当年帮他打天下的功臣段祺瑞、冯国璋、张勋等人如今都自成方面。仰望黄袍,各有私心。慢说他想做皇帝,就是维持个总统大位,也要时时看他们脸色。笔者在清末诸篇就已交代过,袁的北洋军系统,一向是不用留日学生的。如今北洋系本身已渐感尾大不掉,他想另组“模范团”作第二“小站”,来改造北洋军。不幸北洋系暮气已深,无人可用,他就又想到留日学生了。他之所以千方百计要把蔡锷从云南调到北京,原是一石二鸟。一方面是为着削藩;另一面也预备重用这位梁启超的得意门生、青年的蔡将军(一八八二~一九一六,时年三十二岁),以夺回军权,彻底改造北洋系。为此,梁、蔡师徒也心知肚明,而由衷感激,并诚心诚意服从袁大总统领导。因此进步党也就变成国民党的死敌之拥袁政党了。

袁世凯这项安排原是个大政治家的安排。不幸竖子成名,虎头蛇尾,他那个锦绣江山,后来就是在段、冯、张杯葛之下,被梁、蔡师徒,一文一武打垮了的。下章再详叙之。

【列强干扰和军费无著】

袁氏第二大怕,是怕虎视眈眈的帝国主义,尤其是日本。他怕他把民国改成帝国之后,列强拒不承认,甚或乘机混水摸鱼,出兵干扰,助长地方叛乱,那他就无法应付了。近代中国史家,尤其倾向于国共两党的党史家,每喜各为其主,护党骂袁。说袁世凯勾结帝国主义,叛国卖国。因为袁在中国近代史上是个独夫,不像两党在枪杆之外,还各有其笔杆也。其实如果不存偏见的治史者,百年回顾作持平之论,在当年各帝国主义虎视眈眈,尤其是无耻的日本军阀赤裸裸的侵略之下,袁氏之呕心沥血、寸土不让的应付纪录(record),哪里又比后来的政权更坏呢!若以春秋之笔,作诛心之论,则比诸蒋公的“按内让外”(据说这话是张学良改的),被逼抗战和却赔保皇;以及毛公的抗日救党,“感谢日本侵略”,两党联合牺牲外蒙古和钓鱼台,则袁氏尚有足多者矣。史家执笔,能不三思?袁氏因有此外交上之顾虑,所以他搞起帝制来,也就畏首畏尾了。

袁氏之第三大怕,厥为经济。二次革命时,袁氏对国民党之所以敢悍然用兵者,与五国银行团借款之适时签字,实有绝大关系。然可一不可再,设因共和改制,而再度引起南方诸省之独立,袁氏要用兵平乱,则军费一项便可置袁政府于死地,此亦袁氏所深知也。

【上车、煞车与翻车】

袁氏因有上述三项之顾虑,所以他搞起帝制来,因为目标诱惑太大,他虽然永远热中,但也始终犹豫。而杨度等喽啰不知老人心事,但知疯狂拥戴,推得衰迈老人上车,勇往直前,从不后顾,而心事重重之后座老乘客,则频频煞车减速(余见美制配有避弹玻璃的保险轿车,后座都装有煞车,以防司机之暗算),以策安全。余曾于袁大总统的起居注中,按日细计之,老乘客在后座煞车减速,盖不下十余次之多也。

袁氏最大的一次煞车,盖发生于一九一五年九月六日。其时参政院已一致票决拥戴。十三太保亦正持袍以伺,预备就把假惺惺的皇帝候选人,拖入宝殿,来个黄袍加身了。忽然内府传谕,说大总统有话要说,并嘱杨士琦代为宣读,似对十三太保浇盆冷水。盖传闻大总统已正式决定,拒绝推戴。连反对帝制的参政院长、副总统黎元洪,亦自退隐之处,赶来听讲,咸以帝制运动盖可告一段落矣。谁知只是后座煞车一次,候选皇帝并未下车也。杨士琦传谕说,作为中华民国大总统,袁公有维持共和国体的责任。接着便强调说:“本大总统所见,改革国体,经纬万端,极应审慎,如急遽轻举,恐多窒碍,本大总统有保持大局之责,认为不合事宜。”可是最后还是拖个尾巴。说国民请愿要更改国体,也为的是“巩固国基,振兴国势,如征求多数国民之公意,自必有妥善之办法”。(见一九一五年九月七日《政府公报》)换言之,如经过一个“国民会议”,或“国民代表大会”一类机构之公决,那自当别论,如是则“本大总统”也未始不可考虑也。

这条狐狸大尾巴拖得十分巧妙,也十分明显。果然三个月之后,经过“全国代表大会”,各省一千九百九十三人之票决,改变国体,推戴袁公为中华帝国皇帝,这个“多数国民之公意”,由参政院作为全国总代表,于十二月十一日,三呼万岁之后,袁大总统就于十三日正式接受拥戴,做起中华帝国的洪宪大皇帝了。

袁世凯晚年之做皇帝,和汪精卫晚年之做汉奸,异曲同工,都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契机只在一念之间。悲夫!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八日于北美新泽西州〗

七、帝制终于覆灭,护国也有难题

袁世凯想做皇帝的动机盖始于辛亥革命。由一个当朝宰相,或统兵大将,乘乱篡位,在中华五千年历史上,是有其一定的套路的。那就是乘乱抓权、抓军,清除异己,培养死党,然后水到渠成,逼宫,受禅做下一朝的开国之君。我国传统戏剧里,就有一个剧目叫“受禅台”,所演的便是可怜的汉献帝,被逼向宰相曹丕让位的故事。曹丕在受禅之后就变成为魏朝的开国之君魏文帝了。儿子做了皇帝,乃追封他那位皇帝未做成的爸爸曹操为魏武帝。但是天道好还,四十五年之后,公元二六五年,魏相司马炎又逼魏主曹奂退位。自己受禅为大晋帝国的晋武帝,追封他那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却始终做不成皇帝的老爸司马昭为晋文帝,晋武帝于公元二八一年灭吴结束了八十年的三国分裂之局。统一了长江“两岸”。但是这个新的“打平天下”的统治者,却是个浑球。不好好治国为人民服务,却乱搞男女关系。他灭吴之后,竟将吴宫之内的江南佳丽五千人,据为己有,他的后宫美女竟增至万人以上。真是个长了两条腿的雄海狗。

司马炎死后,他的儿子司马衷即位,便是那个有名的糊涂皇帝——晋惠帝。当大臣告诉他老百姓没饭吃,都要饿死了,他却反问说:“百姓没饭吃,为什么不吃红烧狮子头(肉糜)?”总之,从三国的开国之君曹丕开个头,搞尧舜禅让的把戏以后,接着晋、宋、齐、梁、陈五朝,都是由大将军当权,入朝拜相,封公、封王、“加九锡”,然后再逼宫、篡位的。一篡五朝,历时数百年。

【志在传子】

武昌起义之后,袁世凯这位落第秀才,就按照上述传统套路做上了中华民国大总统。最初他显然认为大总统也就是皇帝嘛,有何轩轾?可是经过两年国会和政党政治的折磨,他才恍然大悟,总统究竟不是皇帝。再经过那位世界法学权威古德诺教授这一剖解,他益发相信“共和”与“帝制”,只是两个不同的政治制度,无所谓优劣,而帝制更“适合”中国国情,和他自己的个性和虚荣心。所以他就存心化共和为帝制了。但是如笔者在上章所作的分析,他是既想着又怕着而举棋不定。这一下儿子和迷信就乘虚而入了。他毕竟是个“转型期”中的落后政客嘛!

袁世凯曾说过他大儿子是“残废”,二儿子是“假名士”,三儿子是“土匪”。他如果做皇帝,实在传位无人云云。这话似乎颇具诚意,不但使冯国璋信以为真;连当时驻华的美国使领馆也信以为真。他们竟据之报向华府,说袁总统“不会恢复帝制”。上章曾略有交代。我国古人说,知子莫若父。其实反之亦然。他那个“残废”的大儿子袁克定,就不把老爸的话当真。他知道他老爸迟早还是会做皇帝的。另据他最宠爱的三女儿叔桢(自号静雪)晚年的回忆(参阅本刊三三八期袁静雪《袁世凯的家庭与妻妾子女》),袁氏早知冯之来谒,是向他唱衰的,所以说出上述语言,来把冯“封嘴”的。冯刚辞去,袁即气冲冲地上楼向家属说,“冯华甫岂有此理;冯华甫岂有此理。”云云。此事克定岂有不知之理?所以克定这时就雄心勃勃,千方百计,促使老头子跳火坑,改总统为皇帝,庶几十年八年之后,他也可以君临天下。

袁克定在当时国人眼光里,虽是个大草包,可是袁世凯心里,却不是这么想啊。后来袁氏死了,继起当权的黎元洪和段祺瑞,曾把当年袁大总统所封存的金盒子(所谓“金匮石室”)打开了,看看袁当年所内定三位接班人究竟是谁?启封一看,原来是:黎元洪、袁克定,和徐世昌。克定居然是第二名(其实是第一名,但是根据约法,黎毕竟是饶汉祥这个“巴黎人”笔下的“储贰”不得不暂列为第一也。有关黎元洪和他的秘书的故事,迨老黎当总统时再详叙之),足见袁皇帝对这位“太子”的看重了。据说在他从“皇帝”退位之后,还想回头当总统时,才把克定之名,改为段祺瑞的。(故事见台湾版《袁世凯窃国记》,页三四一)

袁克定当然深知乃父思想的底子。针对袁家无人活过六十岁的老传统,克定便直接或间接的,不断的向老头子明言和暗示,这一不祥的家族命运,只有做了“真命天子”才能冲破。另外他更制造无数中国传统帝王,最善于欺人自欺的所谓“祥瑞”,所谓“显圣”等等以突破迷信老人的心防,使他深信“天意”。例如此时湖北某地发现“龙骨”,长数丈。上书者言之凿凿,事实上,或许就是一种恐龙遗骨,是实有其事,使当时中国的第一大阿Q,不得不信。还有更荒唐的真龙显圣的笑话,说某次袁氏午睡方醒,服务生小童以总统最心爱的玉杯进茶,竟失手把玉杯摔得粉碎,说是在床上看到一条“五爪金龙”,惊恐之下,才摔掉玉杯的……,这些荒唐故事,都是徐世昌、段祺瑞等人得自“内廷”的消息。据说袁在表面上斥为迷信,不许外传,而内心暗喜云云。这种事或是出自小服务生的创作天才,或许是出自“东宫太子”的巧妙设计,但都是阿Q心防最弱之时,最能接受的莫大安慰。这些都是当时北京城内盛传,而有相当真实性的小道消息。朋友,不要小看这些封神鬼话,它在适当的关口,那些原在天堂地狱之间徘徊的政客,何择何从,往往就会因它而决定在一念之间,袁世凯和汪精卫二人,在历史上对天堂地狱的选择,都是最具体的例子。他二人不但无情的毁灭了自己,也几乎把我们全民族的命运带到毁灭的边缘,言之可叹。

袁克定那时“欺父误国”的行为,最不可恕的还是他伪造《顺天时报》,来欺骗老头子和阖家上下,骗说日本人也赞成袁总统做皇帝。顺天时报是日本政府在八国联军(一九○一)之后,在天津所办的汉文报纸,一贯是代表日本政府讲话的。袁世凯因对日本的态度最敏感,所以每天都读顺天时报。袁在中国政坛上一直都被看成“英美派”;日本政府一向也对他虎视眈眈。但是二十一条之后,袁自觉日本已暂餍所欲,不会反对他做皇帝了。这原是他一厢情愿的单相思,而克定在此关口,乃助其美梦成真;每天都印了一张假的顺天时报,来向他行骗。报内消息,不用说都是拥护袁大总统做皇帝的,这一伪报,对袁氏决心称帝,实在是有其关键性之影响的。后来这伪报被袁克文和其胞妹叔桢在无意中发现了,他们兄妹乃向老头子告密,才东窗事发,“皇帝”为之大怒,竟至将“太子”罚跪,用皮鞭抽打,并大骂其“欺父误国”,然木已成舟,悔之晚矣。夫复何言。(见上引袁静雪文。)

【莫到琼楼最上层】

可是他那位“假名士”的二儿子袁克文(字寒云),却自始至终都是个反对派,他曾赋诗暗讽老爹,千万不可做皇帝。易经之首卦不云乎,“九五之尊”已到顶点,不即时煞车,而要继续上冲,冲到“九六”,就要“亢龙有悔”,甚或追悔莫及了。

民国以来,写政治诗的诗人,而有诗可传世的,真不下几十百人。这也是有“中国特色”的士大夫文学。陈寅恪教授晚年就写了十多首藏头不见尾的,在民国诗坛上有极高度文学价值的讽政诗。这种屈原式的灵感,是八十年来中国新诗界,至今还无法企及的高层文学。也是一般目前新诗人的文学涵养,所无法欣赏的“文字游戏”。但它却是绝对没有死掉的传统文学里,一个极其重要的部门。不论新诗人们如何的诅咒和漠视,它还是老而未死的,中国文学里的一种极其崇高的表达形式,胡适所谓“要下几十年的功夫”是也(胡氏亲口告诉笔者的)。

陈寅恪的讽政诗,也曾使我的两位杰出的老乡——余英时和汪荣祖两教授,打了好几年的官司……。余说他怀念国府,汪说他只是厌烦老共,却并不怀念国民党……。吾人旁观者不清,究竟不知道陈公这位瞎和尚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不论怎样,这才是第一流的诗、第一流的文学。“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它不是“轻薄为文”者流所可了解和信口雌黄的。但是在这些政治诗当中,汪精卫的那首“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只是喊喊革命口号,不够传统诗评中的所谓温柔敦厚也。至于毛泽东的“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鸟儿问答》),那就是转型文学中,地道的放屁了。

在笔者的谬见中,我却十分看重袁寒云这首讽父诗。这位“假名士”的作品,实在不是和他同时的“南社”之中的数百个“真名士”(像易实甫、樊樊山等人),无病呻吟、搔首弄姿的作品,可以望其项背的。这当然是读诗人各有所喜的偏见,但是我想读者贤达中,或不无偏见同调也。为与海内外同好共品之,谨就个人记忆所及,将青少年期就能背诵的“假名士”的讽父诗,七律一首,抄录如下:

「乍着微棉强自胜,阴晴向晚未分明。

南回寒雁掩孤月,西落骄阳黯九城。

驹隙存身争一瞬,蛩声警夜欲三更。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寒云这首讽父诗的重点是最后两句,劝老头子,千万“莫到琼楼最上层”。其他六句都是搭配的,所以上六句,他嫌配角不好时,就换来换去。笔者在青少年期所读的寒云讽父诗,至少就有两种。上录为个人可以背诵,而比较喜欢的一首。下面一首则是在上引袁静雪忆父文中发现的。二者略有不同。并录如下:(见本刊三三八期页一三○)

「乍着微绵强自胜,荒台古槛一凭陵。

波飞太液心无住,云起苍崖梦欲腾。

几向远林闻怨笛,独临虚室转明镫。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其最后两句都是相同的,只是其他五句有别。是所谓“推敲”。推敲出新的灵感和音韵来,对旧作又不肯“割爱”,就多首并存了。这也是一般“下几十年功夫”的,旧律诗作者的通病。也是他们彼此在诗坛见高下的标竿。“南社”当年解体的原因,便是宗黄(仲则)和宗郑(孝胥)两派争执不休的结果。胡适对旧诗的欣赏,显然便是倾向于“宗郑”的。

毛泽东那首“占领南京”的七律中的“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一联,他的老师胡适就说他“不通”。不通的原因就是他的文学“境界”太低,作律诗的汉学底子也不够。作律诗重在“推敲”,而毛公的推敲本领,也只能到此为止,所谓“黔驴技穷”也。下棋的人有句话叫做“棋高一着,逼手逼脚”,其实做旧诗词,也是如此的,所以毛的旧诗词,尤其是那有限的几首“七律”,在宗黄、宗郑的两派诗人的眼光里,就诗论诗,就只能算是“登堂矣未入室也”。所以柳亚子说,“(诗)儿子毛泽东”,就诗论诗,并不是什么吹牛也。但是在“诗歌转型”期中,毛公诗以人传,写旧诗能写到“平仄无讹”的程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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