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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鼎记-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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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宝不讨债,而海天富又已不在人世,温氏兄弟等虽债台高筑,却也不怎样担心。

    至于尚膳的事务,自有手下太监料理,每逢初二、十六,管事太监便送四百两银子到韦

    小宝屋子里来。这时索额图早已替他将几万两银子送宫中嫔妃和有权势的太监、侍卫,韦小

    宝嘴头上既来得,康熙又正对他十分宠幸,这几个月中,在宫中众中交誉,人人见了他都笑

    颜相迎。

    秋尽冬来,天气日冷一日,这天韦小宝从上书房中下来,忽然想起:“师父吩咐,倘若

    有事,便去天桥找卖膏药的徐老头联络。虽然没什么事,也不妨去跟他对答一下,什么‘地

    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倒也有趣。喂,你这张膏药要三

    两黄金,三两白银,太贵啦!五两黄金,五两白银卖不卖,哈哈,哈哈!”他走出宫门,在

    大街上转了几转,见一家茶馆中有个说书先生在说书,便踱进去泡了壶茶坐下。说书先生说

    的正是“英烈传”,说到朱元璋和陈友琼在鄱阳湖大战,如何周颠抱了朱元璋换船,如何陈

    友琼战船上一炮轰来,将朱元璋原来的坐船轰得粉碎。这些情节韦小宝早已听得烂熟,那说

    书的穿插也不甚佳,但他一坐下来,便听了大半个时辰,东逛西逛,直到天黑,这天竟没到

    天桥去。

    第二天、第三天也始终没去。每晚临睡,心里总说,明天该去瞧瞧那徐老头儿了,可是

    第二天不是去掷骰子赌钱,便是去听说书,要不然到街市之中乱花银子。这些日子在皇宫里

    逍遥快乐,做太监比做天地会的什么香主,臭主要适意得多,自知这念头十分没出息,也不

    敢多想。偶尔念及,便自己安慰:“反正我又没事,去找徐老头儿干么?泄漏了机密,送了

    我小命不打紧,反而连累了天地会的大事。”

    如此又过了月余,韦小宝这一日又在茶馆中听“英烈传”。茶博士见他中宫中太监,给

    的赏钱又多,总是给他留下最好的座头,泡的是上好香茶。韦小宝这些日子来给人奉承惯

    了,对茶博士的恭谨巴结虽不怎么稀罕,听在耳里却也着实受用。坛上说书说的是大将军徐

    达挂帅出征,将鞑子兵赶往蒙古。京师之地,茶馆里听书的旗人甚多,说书先生不敢公然提

    “鞑子”二字,只是说是元兵元将,但也说得口沫横飞,精神十足。

    韦小宝正听得出神,忽有一人说道:“借光!”在他的茶桌边坐上。韦小宝眉头一皱,

    有些不耐烦。那人轻声说道:“小人有张上好膏药,想卖与公公,公公请看。”韦小宝一转

    头,只见桌上放着一张膏药,一半青,一半红,他心中一动,问道:“这是什么膏药?”

    那人道:“这是除恶毒,令双目复明的膏药。”压低了声音,道:“有个名目,叫作

    ‘去清复明膏药’。”韦小宝看那人时,见他三十来年纪,英气勃勃,并不是师父所说的那

    个徐老头,心下起疑,问道:“这张膏药要卖多少银子?”那人道:“三两白银,三两黄

    金。”韦小宝道:“五两白银,五两黄金卖不卖?”那人说道:“那不是太贵了吗?”韦小

    宝道:“不贵,不贵,只要当真去得清毒,复得了明,便给你做牛做马,也是不贵。”那人

    将膏药向韦小宝身前一推,低声道:“公公,请借一步说话。”说着站起身来,走出茶馆。

    韦小宝将二百文钱丢在桌上,取了膏药,走了出去。那人候在茶馆之外,向东便走,转入一

    条胡同,站定了脚,说道:“地振高冈,一派溪水千古秀。”韦小宝道:“门朝大海,三河

    合水万年流。”不等他问,先行问道:“阁下在红花亭畔住哪一堂?”那人道:“兄弟是青

    木堂。”韦小宝道:“堂上烧几炷香?”那人道:“三炷香!”韦小宝点了点头,心想:

    “你比我的职位可低了两级。”那人叉手躬身,低声道:“哥哥是青木堂烧五炷香的韦香

    主?”韦小宝道:“正是。”心想:“你年纪比我大得多,却叫我哥哥,当真要叫得好听,

    怎么又不叫爷爷,叔叔?”

    那人道:“兄弟姓高,名叫彦超,是韦香主的下属,久仰香主的英名,今日得见,实是

    大幸。”韦小宝心中一喜,笑道:“高大哥好说,大家是自己人,何必客气。”

    高彦超道:“本堂有一位姓徐的大哥,向在天桥卖药,今日给人打得重伤,特来报知韦

    香主。”韦小宝吃了一惊,说道:“我连日宫中有事,没去找他。他怎么受了伤,是给谁打

    的?”高彦超道:“此处不便详告,请韦香主跟我来。”韦小宝点了点头。

    过了七八条街,来到一条小街,高彦超走进一家药店。韦小宝见招牌写着五个字,自然

    一个也不识,也不用细看,料想是药店的名字,便跟着进去。

    柜台内坐着一个肥肥胖胖的掌柜,高彦超走上前去,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那胖掌柜

    连声应道:“是,是!”站起身来,向韦小宝点了点头,道:“客官要买上好药材,请进来

    罢!”引着韦小宝和高彦超走进内室,反手带上了门,俯身掀开一块地板,露出个洞来,有

    石级通将下去。

    韦小宝见地道中黑黝黝地,心下惊疑不定:“这两人真是天地会的兄弟吗?只怕有点儿

    靠不住。下面若是宰杀韦小宝的屠房,岂不糟糕?”但高彦超跟在身后,其势已无可退缩,

    只得跟着那掌柜走入地道。

    幸好地道极短,只走得十来步,那掌柜便推开了一扇板门,门中透出灯光。韦小宝走进

    门内,见是一间十来尺见方的小室,室中却坐了五人,另有一人躺在一格矮榻之上。待得再

    加上三人,几乎已无转身余地。幸好那胖掌柜随即退出。

    高彦超道:“众位兄弟,韦香主驾到!”

    室中五人齐声欢呼,站起来躬身行礼,地窖太小,各人挤成一团。韦小宝抱拳还礼。见

    其中一人是个道人,那是曾经会过的,道号玄贞,记得他曾开过玩笑,叫关安基跟他妻子

    “十足真金”离婚,另有一个姓樊,也是见过的。韦小宝见到熟人,当即宽心。高彦超指着

    卧在矮榻上那人,说道:“徐大哥身受重伤,不能起来见礼。”

    韦小宝道:“好说,好说!”走近身去,只见榻上那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已无半点

    血色,双目紧闭,呼吸徽弱,白须上点点斑都是血渍,问道:“不知是谁打伤了徐大哥?

    是……是鞑子的鹰爪吗?”

    高彦超摇头道:“不是,是云南沐王府的人。”

    韦小宝一惊,道:“云南沐王府?他们……他们跟咱们是一路的,是不是?”

    高彦超缓缓摇头,说道:“启禀香主大哥:徐大哥今朝支撑着回到这里回春药店来,断

    断续续的说道:下手打伤他的,是沐王府的两个年轻人,都是姓白……”韦小宝道:“姓

    白?那不是沐王府四大家将的后人吗?”高彦超道:“多半是的。大概就是白寒松、白寒枫

    兄弟,叫做什么‘白氏双木’的。”韦小宝喃喃道:“两根烂木头,有什么了不起啦。”高

    彦超道:“听徐大哥说,他们为了争执拥唐拥桂,越说越僵,终于动起手来.。徐大哥双拳

    难敌四手,身受重伤。”韦小宝道:“两个打一个,不是英雄好汉。什么糖啊桂的,莫

    非……莫非……”心想什么“拥桂”莫非为了拥护我小桂子,但觉得不大像,缩住了不说。

    高彦超道:“沐王府是桂王手下,咱们天地会是当年唐王天子手下。徐大哥定是跟他们

    争名份,以致言语失和。”韦小宝还是不懂,问道:“什么桂王手下,唐王手下?”高彦超

    道:“那桂王不是真命天子,咱们唐王才是真命天子。”

    玄贞道人明白韦小宝的底细,知他肚中的料子有限,插口道:“韦香主,当年李闯攻入

    北京,逼死了祟祯天子。吴三桂带领清兵入关,占我花花江山。各地的忠臣义士,纷纷推戴

    太祖皇帝的子孙为王。先是福王在南京做天子。后来福王给鞑子害了,咱们唐王在福建做天

    子,那是国姓爷郑家一伙人拥戴的,自然是真命天子。哪知道另一批人在广西、云南推戴桂

    王做天子,又有一批人在浙江推戴鲁王做天子,那都是假的真命天子。”韦小宝点头道: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既有唐王做了天子,桂王,鲁王就不能做天子了。”

    高彦超道:“是啊,韦香主说得对极!”

    玄贞道人道:“可是广西、浙江那些人为了贪图富贵,争着说道,他们拥立的才是真命

    天子,大家自伙里争得厉害。”叹了口气,续道:“后来唐王、鲁王、桂王,先后都遭了

    难。这些年来,江湖上豪杰不忘明室,分别找了三王的后人,奉以为主,干反清复明的大

    业。桂王的手下拥戴桂王的子孙,鲁王的手下拥戴鲁王的子孙,那是桂派和鲁派,他们又称

    咱们天地会为唐派。唐、桂、鲁三派,都是反清复明的。不过只有咱们天地会才是正统,桂

    派、鲁派却是篡位。”韦小宝点头道:“我明白了。沐王府那些人地桂派,是不是?”玄贞

    道人道:“正是。这三派人十几年来相争不休。”

    韦小宝想起那日苏北道上遇到沐王府的人物,甚是傲慢无礼,那人也是姓白的,不知是

    不是这两根烂木头之一,当时见茅十八对他怕得厉害,早就不忿,便道:“唐王既是真命天

    子,他们就不该再争。听说沐公爷是很好的,只怕他老人家归天之后,他手下那些人有点儿

    乱七八糟。”地窖中众人齐声道:“韦香主的话,一点不错。”

    玄贞道人道:“江湖上好汉瞧在沐天波沐公爷尽忠死节的份上,遇上了沐王府的人物,

    都是容让三分。这样一来,沐王府中连阿猫阿狗也都狂妄自大起来。我们这位徐大哥人是再

    好也没有的,他从前服侍过唐王天子,当真是忠心耿耿,提到先帝时便流眼泪。定是沐王府

    的人说话不三不四,言语中轻侮了先帝,否则的话,徐老哥怎能跟沐王府的人动手?”

    高彦超道:“徐大哥在午前清醒了一会儿,要众兄弟给他出这口气。在直隶境内,眼下

    本会只韦香主一位香主,按照本会规矩,遇上这等大事,须得禀明韦香主而行。倘若对付鞑

    子的鹰爪,那也罢了,杀了鞑子和鹰爪固然很好,弟兄们为本会殉难,也是份所当为。可是

    沐王府在江湖上名声很响,说来总也是自己人,去跟他们交涉,说不定会大动干戈,后果怎

    样,就很难料。”韦小宝嗯了一声。

    高彦超又道:“徐大哥说,他一直在等候韦香主驾到,已等了好几个月了,有时见到韦

    香主在街市采购物品,有时在茶馆里听书。”韦小宝脸上微微一红,说道:“原来他早见到

    我了。”高彦超道:“徐大哥说,总舵吩咐过的,韦香主倘若有事,自会去找他,因此徐大

    哥虽然见到韦香主,却不敢上前相认。”

    韦小宝点了点头,向榻上的老头瞧了一眼,心想:“原来这老狐狸暗中早就跟上了我。

    我在街上买了东西乱吃,胡花银子,早就落入他眼中。***,日后他见了我师父,定会搬

    弄是非,最好是这只老狐狸伤势好不了,呜呼哀哉!”

    玄贞道人道:“咱们一商量,迫不得已,只好请韦香主到来主持大局。”

    韦小宝心想:“我一个小孩子,能主持什么大局?”但见这些人对自己十分恭谨,心下

    也不禁得意。他初入天地会时,除了师父之外,九位香主都比自己年长资深,此刻这些人中

    却以自己地位最高,轻飘飘之感登时油然而兴。

    一名中年的粗壮汉子气愤愤的道:“大伙儿见到沐王府的人退让三分,那是敬重沐公爷

    为人忠义,为主殉难,说到所做事业的惊逃诏地,咱们国姓爷比之沐王爷可胜过了十倍。”

    那姓樊的樊纲道:“我敬你五尺,你就该当敬我一丈。怎地我们客气,他们反而是运气?这

    件事若不分说清楚,以后天地会给沐王府压得头也抬不起来,大伙儿还混个什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十分气恼。

    玄贞道人道:“这件事如何办理,大伙儿都听韦香主的指示。”

    要韦小宝想法子去偷鸡摸狗,混蒙拐骗,他还能拿些主意,现下面临这种大事,要他拿

    个主意出来,当真是要他的好看,摆明了叫他当场出乖露丑。可是他不折不扣,确是陈近南

    的弟子,天地会十大香主之一,直隶全省之中,天地会众兄弟以他为首,这姓徐的老头和别

    的几人,又都是他青木堂的嫡系下属,眼见人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他脸上,不由得大是发窘,

    心中直骂:“辣块妈妈,这……这如何是好?”

    他心中发窘,一个个人瞧将过去,盼望寻一点线索,可以想个好主意,看到那粗壮汉子

    时,忽见他嘴角边微有笑容,眼光中流露出狡猾的神色。此人刚才还在大叫大嚷,满腔子都

    是怒火,怎地突然间高兴起来?一凝神间,猛地想起:“啊哟,辣块妈妈,这批王八蛋不怀

    好意,要我来掮烂木梢。他们想去跟沐王府的人打架,却生怕我师父将来责怪,于是找了我

    来,要我出头。”他越想越对,寻思:“我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虽说是香主,难道还真

    会有胜过他们的主意?他们是要拿我来作挡箭牌,日后没事,那就罢了,有什么不妥,都往

    我头上一推,说道:‘青木堂韦小主率领大伙儿干的。香主有令,咱们不敢不从。’哼,他

    们本就要鸡蛋里找骨头,废了我这香主,我领头去跟沐王府的人打架,不论是输是赢,总之

    是大大的一块骨头。好啊,辣愉妈妈,老子可不上这个当。”

    他假装低头沉思,过了一会儿,说道:“众位兄长,小弟虽然当了香主,只不过碰巧杀

    了鳌拜,本事是一点也没有的,计策更加没有。我看还是请玄贞道长出个主意,一定比我高

    明得多。”他这一招叫作“顺水推舟”,将一根烂木梢向玄贞道人肩头推去。

    玄贞道人笑了一笑,向樊纲道:“樊三哥的脑筋可比我行得多,你瞧怎么办?”

    樊纲是个直性汉子,说道:“我看也没第二条路好走,咱们就找到姓白的家里,他们要

    是向徐大哥磕头赔罪,那就万事全休。否则的话,哼哼,说不得,只好先礼后兵。”

    人人心中想的,其实都是这一句话,只是沐王府在江湖上威名甚盛,又是反清复明的同

    道,谁也不愿首先将这句话说出口来。樊纲这么一说,几个人都附和道:“对,对樊三哥的

    话对极!能够不动武自然最好,否则咱们天地会可也不是好欺的,给人家打成这副样子,难

    道便罢了不成?”

    韦小宝向玄贞道人和另一个汉子道:“你二位以为怎样?”

    那汉子道:“这叫作逼上梁上,没有法子,咱们确是给赶得绝了。”

    玄贞却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韦小宝心想:“你不说话,将来想赖,我偏偏叫你赖不成。”问道:“玄贞道长,你以

    为樊三哥的主意不大妥当,是不是?”

    玄贞道:“也不是不妥当,不过大家须得十分郑重,倘若跟沐王府的人动手,第一是败

    不得,第二是杀不得人。倘若打死了人,那可是一件大事。”樊纲道:“话是这么说,但如

    徐大哥伤重不治,却又怎样?”玄贞又点了点头。

    韦小宝道:“请大家商量个法子出来。各位哥哥见识多,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

    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想的主意也一定比我好得多。”玄贞向他瞧一眼,淡淡的道:

    “韦香主很了不起哪!”韦小宝笑道:“道长你也了不起。”

    众人商量了一会,还是依照樊纲的法子,请韦小宝率同众人,去向沐王府的人兴问罪之

    师,各人身上暗带兵刃,但须尽量忍让,要占住地步,最好是沐王府的人先动了手打了人,

    这才还手。

    玄贞道:“咱们不妨再约北京城里几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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