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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市长的双规生涯:贪官心窍-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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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现实来讲,或许不会。但有一种心理的影响,也即某种陈年的阴影,如果不加清除,会时刻笼罩着他,让他的情绪陷于困顿,让他的自信受到打击,让他的骄傲大打折扣。

  我从什么时候起不愿提及自己的童年,不愿提及自己的家庭?回想起来其实已经很早很早。在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在开学典礼上,一位刚刚认识的同班女同学问我:你老家哪儿?我回答:XX县。她又问:住在县城?我没有吭声,但却用点头来默认。应该承认,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就害怕别人问起我的家乡,我的家庭,我的家人。

  唉唉,想想母亲,我这样子是不是非常对不起她?她领着我去乡里中学报名,拽着我对校长那深深的一跪;她手里用汗水挣来的硬币被那个“黄老师”蔑称为“从哪儿讨来的”——这些景象,一直如一根针扎在我的记忆里,它总让我想起母亲的泪水,也总让我有一种无地自容的自卑。

  我拼命想把它拔除,却一直未能如愿。

  人生对许多事情,是到后来才有所认识的。

7(2)
记得高中时老师讲语文课,课本有一篇古文,叫《陈涉世家》,上面说那的那个陈涉,一个地道的泥腿子,却是个很有抱负很有志向的人。他领着一帮农民起义造反,竟然“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把个凭武力扫灭六国的秦帝国给搅了个天翻地覆,甚至还当了王。当了王以后,他对自己的家庭出身很是忌讳,谁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跟他提他从小在田里玩泥巴的事,他会要你付出脑袋瓜子的代价。我那时候十几岁,对政治这玩意儿毫无概念,还以为那陈涉一旦咸鱼翻身平步青云就拿糖拿大呢,殊不知这是玩政治的人的特有的一种心结。不但陈涉,后来还有一个农民出身的造反派叫朱元璋的,论造反的本事比陈涉更强,他不仅当了王,最后还身登龙门做了皇帝。朱皇帝同样有这么一种顽固心结,就是往事千万不能再提。朱皇帝不光出身农民,他还做过乞丐、当过和尚,自打登基以后,不光不能提自己的出身,连乞丐、和尚也不能当他的面随便说,更有甚者,他的耳朵里就连“光”呀、“亮”呀、“贼”呀这些字眼也容不得。我私心怀疑,他不愿听到“贼”这个字,说不定他在当乞丐饿得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果真去偷过人家东西吃也不一定!嘿嘿,现在我也不怕坦白。我这个人呀,在大学的时候对历史略微感那么一点兴趣。不过我对历史的兴趣,不在它的那些繁琐的规律和经验,我主要关注的是帝王的发迹史和帝王心术。心术这个词不好解释,不知为啥我却非常喜欢。这俩字的的确确显示了人的最隐秘最有魔力的智慧所在。一段时间我喜欢读大人物的传记,也体现了我在这方面浓厚而高度的兴趣。我现在看见跪在街头的乞丐、对于某些乡村偶尔见到的衣衫褴褛的孩童,依然有一种条件反射般的难堪,我觉得童年经历的某个场景就在眼前呈现,而我自己,至今在心灵的脐带上与之仍有割不断的关系!

  见我对往事含含糊糊不肯说得具体,艾主任他们也就不再细问。他们问我以前的家事,大概是想打迂回战。作为肩负了“查案”职责的“办案人员”,他们这些人总不至于跟你有功夫在这儿聊闲天。

  我尽管窥破了他们的用意,但他们的问话还是对我的心境有所触动。那些无法抹去的往事,让我蓦然发觉自己担任副市长这么些年养成的鹤立鸡群的派头、杀伐决断的作风,甚至生杀予夺的野心,都变得有些底气不足。我他妈从根子上还是一名草根,而且是草根里面最为纤细的根须!

  我的心情有些颓然和黯淡。 txt小说上传分享

7(3)
当然,这不纯粹出于想起那些往事,更主要的还是想到,自己出身于那样困苦的一个家庭,从小没有过过一天像样的日子,母亲早年最大的希望是我读完书后能够留在“街上”(我们那儿把乡政府所在的集镇叫“街上”)工作,而我早已大大超越了母亲的期待成为家乡的骄傲,却在人生的顶端骤然塌陷。“秦小集被双规了”——这样的信息传递出去,老家村里那些世代为邻的乡亲会怎么想、怎么说? 

  唉!

  母亲这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街上。

  街上,是母亲到过的最热闹的地方。那儿每周有两次赶集,一次大集一次小集。所谓“集”这个玩意儿,住在城市里的年轻人多不清楚,不知那是个啥名堂。

  “集”嘛,就是集市,乡村里面做贸易、做买卖,不像城市里人口集中,每天都有足够的人流往来,因此按照各地习俗,固定形成了若干天大家集中一块儿进行买卖交易的规矩。每到大家集中一起进行交易(古人叫“市”,“市”就是交易的意思)的日子,四面八方的人都往那儿赶,他们去的目的或是买,或是卖,乡村里每逢集日,便一反日常的冷清,变得人山人海,格外热闹起来。

  我的名字:小集,就是母亲在一次赶集的时候生下我后给取的。

  每次和新同学打交道,那些城里同学都对我的名字感到好奇,免不了会问我为啥起这么个名字?我起初老老实实回答他们,结果惹来他们好一阵子嘲笑。后来,我再也不把自己名字的来由告诉任何人,我编造说,我的名字是我们那儿一位老秀才起的,取旧社会文人墨客官宦同僚小范围雅集的意思。城里的同学根本闹不清楚雅集和小集究竟会不会存在区别,他们听了后倒是说,小集呀,看来你们家不定是封建没落贵族呢!他们的话看去透着“腐朽”,有时也带有嘲笑,可这样的话我却爱听。我觉得,即使是封建没落贵族吧,比祖宗八代玩泥巴的家庭来说,还是要高贵得多呢!嘿,我也不知自己哪儿来这么种与现今时代格格不入的观念。

  我本来想替自己改个名字,可是,一想这是母亲给我起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她老人家一离世,我就把她给起的名字抛弃,未免会让地下的她感到寒心。后来,我当上干部了,小集这个名字并不妨碍我步步高升,而且,它被上司叫得顺口,被下级叫得熟稔,再没有人追问我这名字的来由,似乎都觉得它挺自然挺麻溜甚至挺顺当的,我就再没考虑改名的问题。。 最好的txt下载网

7(4)
曾经,在闲得无聊的时候,我对自己的名字做过一番研究,看看到底能不能找到更深奥的含义。我查了一些书,书上面说:

  岭南之市谓之虚…… 山东人谓之集。每集则百货俱陈,四远竞凑,大至骡、马、牛、羊、奴婢、妻子,小至斗粟、尺布,必於其日聚焉,谓之“赶集”。

  我靠,古代人赶集,不光卖菜卖肉卖农资农具之类,竟然还卖奴婢、妻子(这个“妻子”包含“妻”和“子”两重含义),哇塞,我他妈没赶上那个时候,真要赶上,不定我对这赶集多么有兴趣呢。

  写这段话的人是明代的,也有个怪名叫谢肇淛,妈的那第一个字好认,第二个字是后来从公安局交警大队那儿认识的,交警常有一块标语牌,上面写着“严禁交通肇事”,因此我明白这个字念“zhao”。至于第三个字,我到现在也没搞清应该念什么?我就念它的半边,制造的“制”。或许有人会说,我当这么大领导,又是大学毕业,怎么念字还念半边呀?我要说,你这是细伢子没看过大人的卵。自打参加工作起,我听大大小小各级官员念稿子,他们念的白字多了去了,我都没法一一记下来!

  赶集,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说法,那个谢肇淛说,岭南之市谓之虚(墟),山东之市谓之集,在别的地方还有叫赶场、赶街……的,好在我们那儿叫做集,我的名字也就叫了个小集。不然,我妈要给我起个小墟、小街、小场之类的名字,那就太难听了。那样的话,在同学面前打圆场、编谎言都不好编。那我可就不能管老娘在地下是否寒心,一定得把名字改掉,不然的话,这么土个名字,会把我的脸面给丢光的! 

  这些想法扯得太远,我本不想回顾往事的,不知不觉竟自己对自己搞起了“忆苦思甜”,呵呵,这简直滑稽嘛!

  回过神来,我想,我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得按照自己的思路,自己的预案来对付他们(操,我曾经为今天的场面在脑子里做过预案吗?难道我早预知到会有今天?他妈的真晦气。也许我真的预想过今天的结局也不一定呢)!

  于是,我对艾主任他们说,我想,既然你们一定要我说点什么,我一点不说也对不住你们。请你们给我一点自由度,让我能稍微敞开一点自己的观点。

  我这话有点儿冠冕堂皇,有点儿装腔作势,也有点儿故弄虚玄。

  艾主任疑疑惑惑地看着我,似乎有些不太相信,他们这么快就把我搞定了——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这么快就把我的思想工作做通了。

  不过,我表示要说点什么,他还是欢迎的。他们根据我这个人平时的个性和作风(我相信对这点他们早已经过细致了解),根据我刚住进这间标准间时的态度,其实是做好了跟我打持久战的准备的——这从他们并不急着亮出他们的底牌可以看出。

7(5)
我知道你们手上有一些牌,但我不相信你们掌握了重大的关键证据。一点鸡毛蒜皮的小问题,这个年头谁没有?要是按照中纪委的规定,四菜一汤,禁止大吃大喝,我看我们这些当干部的,特别是搞经济工作的,人人都得犯规。我们天天为市里的工作操劳,方方面面的接待和应酬,闹得几乎天天回不了家,一年到头难得有几回在家里吃饭。冯玉珍一跟我赌气,就说我把家当客栈,把宾馆饭店当自己的家,整天不知躲在宾馆里干什么。宾馆里那么多漂亮女服务员,是不是看上哪个了?一听这话我就讨厌,我回骂她:你以为我愿意呀?美国的希尔顿老子都住过,临湖这地方的破宾馆有什么了不起,值得我天天去?这他妈不都是工作吗,你以为我稀罕去!我这个副市长,几乎都快成三陪了,有时陪客人吃饭,一天好几拨,跟赶场子似的,这样的饭谁愿意吃?你这样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嘛——如果艾主任拿这样的问题来说事儿,那他就打错算盘了,吃吃喝喝算得了什么?!

  要不,他们认为我多少受过别人的礼,或者有哪个家伙送老子一个红包,嘴巴不严抖搂出去,给他们知道了?真是这样,老子也不怕。临湖这地方,当官的收几个红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逢年过节呀,生日喜庆呀,父母做寿呀,子女婚嫁呀什么的,朋友们、下属们来看望走访或庆贺,也都是人之常情嘛,我不认为这属于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果艾主任认为这也是事儿,那就太小题大做了!

  纪委的干部也许就是这种德性,吹毛求疵,大惊小怪,不通世故,难以理喻。要不,我真的说点什么给他们,一来探探他们的口风,到底知道我多少情况;二来嘛,让他们多少有一点收获,好写汇报材料。如果他们接受了我的说法,不定解除我的双规也说不定,嘿嘿。

  我抱着侥幸的念头(事后证明我这个念头很傻很天真,一点也不像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或一个老练的政客的思维方式)来对他们进行试探,试探的结果是让换来他们更加鄙夷的眼神。 txt小说上传分享

7(6)
我说,记得那一回,嗯,具体哪一年搞不清了,好像是刚当副市长不久吧——我出境搞招商引资,到了香港、澳门。那次是我第二次去那边,我带了一个企业招商团过去,团里面有一个企业家,是我多年的朋友。路上我们聊天,我跟他随意提起,过几天是我爱人冯玉珍的生日,我得按时赶回来,不能在外面逗留时间太久。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老板在香港的时候,特意去金店给我爱人买了一件首饰,镶钻的,当时的流行款式。他说,看见冯玉珍脖子上戴的那条项链,那是国内早几年制作的,款式没有这边新潮,他让我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夫人。我当时坚决拒绝,没有接受,只是自己掏钱给老婆买了个花花公子的手袋。回来后下飞机,那老板说他的车让人家借走了,他要搭我的车回市里。我当时也没想到他有别的意思。回市里后我直接去办公楼开会,他却一直跟小赵到了我家里。后来听说,他抢着帮小赵把我的行李提上楼,趁机把装项链的盒子放进我给我爱人买的手袋包装袋里,说“这两样都是秦市长给夫人买的生日礼物”。冯玉珍呢,也是警惕性不高,果然以为那条项链和手袋都是我买的,当时就把项链盒的包装打开,将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我呢,也是心太软。散会回来,见夫人那么喜欢那条项链,也就不好告诉她真相。

  你为什么不可以把真相告诉你爱人?对方一位处长这样问。

  我说,我不是怕引起家庭矛盾吗?冯玉珍马上过生日了,我明明去了香港,连个像样的礼物也不给她买,怕她对我有意见不是?

  你就不怕这样做有违你作为一个公务员的相关规定吗?

  我支吾了一下,说,当时也是工作太忙,本想考虑以后怎么样偿还人家的……

  对方冷笑一声,问道:

  那条项链的价值你应该知道吧?

  这个这个,好像一、两万吧。我说完这句话后,艾主任他们相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艾主任慢条斯理地说开了,小集啊,我们听说,你这个人兴趣其实还蛮广泛的——他竟然会说这种话,万万令我没想到。我以为他是在夸奖我,正想自我吹嘘一下,他作出手势不让我讲,他自己继续往下说:

  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在工作上的兴趣,而是你的业余生活兴趣广泛,喜欢玩,喜欢尝试,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是不是这样啊? 。 想看书来

7(7)
靠,他这什么意思?声东击西,指桑骂槐,对老秦我进行火力侦查?我还是暂且回到不说话、少说话的状态,免得上了他的当,掉进陷阱里。

  艾主任拿起自己带来的那种带旋盖的长圆形玻璃茶杯,啜了一口茶,又把茶杯搁下。

  继续说——处长看着我,说道。

  我,我刚才说了……

  你说什么了?就是给冯玉珍买生日项链那点事?

  还、还有什么?我反问道。

  问你哪——你倒问起我们来了。是你被双规还是我们被双规——一个年轻干部显然有些激动。

  别,别这样,别生气嘛。我不过是被你们问得,不知说什么好。我用一种狡狯的方式说道。

  处长说,你不知道说什么好?那还是我们问吧,问一句你要答一句。

  我心里暗笑:这是在课堂上吗?你们是一群老师,学生嘛就我一个,你们问,我来答,我有那么多张嘴吗,嘻嘻。

  处长道,刚才艾主任提到,说你兴趣很广泛,是不是这样?另外呢,你对珠宝首饰甚至古董懂得恐怕也不少吧?

  这,这,这他妈的明显话中有话呀!

  家里的的确确收藏有些古董,首饰之类当然不止一件两件十件八件,具体有多少我也说不清,反正总看见冯玉珍星期天没事的时候就搬出首饰盒,一样一样拿出来捣腾。冯玉珍的衣服、时装很多,她把首饰和衣服一样一样进行搭配着穿戴,一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那些耳环、戒指、项链、手链、手镯甚至脚链,里面有纯金的、白金的、钻石的、玉质的……她换了一样又一样,还作出模特模样,搔首弄姿。冯玉珍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此,每次她和我闹了别扭,第二天要是假日,必定会用这种方式排解自己的情绪,调解自己的心境。有时我看着她那副忸怩作态的样子,不禁暗自偷笑:操,你还以为你十七八呀,你都七老八十了,还想人生从头来过呀?拉倒吧!

  不过,那些首饰之类和衣物对冯玉珍治疗心理暗疾确实有特效作用。每次她搔首弄姿完后,把那些首饰一样一样装回到首饰盒里,脸上都浮现一种特别满足的表情。

7(8)
冯玉珍的首饰盒里究竟有多少首饰,这点我根本弄不清。弄不清的原因不是因为那些玩意儿属于女人的物件——说实话,那里面的东东百分之九十都是各色各样的人送我的,或是冲着我的面子送她的,就像我刚刚“坦白”的从香港带回的那条钻石项链一样。但人家究竟送了多少给我,反正我是记不清了,也懒得去记。我这个人只记大数,记大帐,首饰之类多属于小玩意儿,要一件一件都记下来,脑子还不得累坏?

  其实人家送我的首饰我还并没有全部交给冯玉珍,有不少我根本不带回家,而是转手送给了其他女人,这点冯玉珍基本上不知情。

  除了首饰,还有就是古董。

  起初,对我这个农家出身的人来说,啥叫古董都闹不清楚。我家里祖祖辈辈跟这个根本绝缘。起先,有人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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