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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若有待-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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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果然,林不回是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的。他不问我是否曾经喜欢过他,只问我是否还有当初的心情,所以是吃定了我过去确实对他暗生情愫。
可他想从我口里听到些什么?是想听我亲自告诉他,即使被他这样践踏,我依然不改当初冒着傻气的痴心?还是希望我摆出一副心灰意冷为情所伤了无生趣的模样,好满足他病态的窥探欲?
我气得发抖,拒绝回答。
林不回搭在我肩上的手捏得更紧了。
“回答我,”他危险地压低了声音,“想一想旁边的阿金。或者告诉我……你数度召元安使入宫陪伴时,一起做了些什么……他与你,到底是何种关系。”
我深恨眼神无法聚焦,不能叫他察觉我的彻骨憎恶。在试图逼迫我表露心迹后,林不回又立即当我的面吃元安使的醋,好来作践我。即使我如今对他只剩满腔恶毒,仍然不可抑止地,被刺得四肢百骸都痛了起来。
“他与我,没有关系,”我简直想喷他一脸血:“如果你指的是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的话。没有发生任何关系。”
林不回剧烈地震颤着,从我身上收回手。虽然看不清林不回的表情,不过想来应该是确定了元安使清白仍在后,喜不自禁的表现。
我当初到底是有多瞎,才会看上这么个人。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扬起的脸上,似乎有水光闪烁在眼角。我不由皱眉。竟然为此事喜极而泣,也不嫌丢人,我可不要去安慰他。但是放任他这样沉浸在波动起伏的情绪中,我今夜大概无法休息,连带着拖累了可怜的阿金。
不甘愿地出声询问:“陛下?陛下?夜寒露重,还请早日歇息。”
“我早该想到元安使满口谎言,”他似乎是在向自己解释什么,依然仰着头,哑声道:“我早该想到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情蛊。”
第二十三章
“为什么你如此惦记元安使?”我虽然听不太懂,也觉得十分疑惑。到目前为止,林不回是第三次向我提起元安使,甚至超过了询问原尚鹰或者郦娘的次数,可他与元安使之前似乎并没有发生交集。
“是因为一见倾心,所以才念念不忘吗?”既然林不回笑出泪来,心情应当非常愉悦,恐怕不会拒绝这个问题,我摇了摇他的手臂,试探问道。
林不回僵硬地收回双臂。
“所以这就是你的想法?”他喉咙里咕哝着,另一只膝盖也跪了下来,颓然地坐回自己腿上。“瀛洲觉得我是因为爱慕之意,才始终惦记元安使的吗?”
我又细细思索了一遍,仍然觉得自己的推断十分有道理。“因为你喜欢的人总不会是我呀,”我分析道:“你对我这样坏。”大概是感染了阿金的脆弱娇柔,又或者被童年的懵懂触动,竟然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幼稚起来。
林不回有些畏缩地向后仰了一下,继而弓起背,将脸埋进手掌里。
“不。”他说:“一直记挂着元安使,是有别的缘故。”
“什么缘故?”保持倾听与思考能有效缓解脑内的烧灼,因此我毫不客气地继续追问下去,也做好了被拒绝回答的准备。
他果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已经预备放弃的程度。
“如果我向你解释原因所在,你会原谅我吗?”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于是我面前摆着两个选择,其一是冷笑着呵他一脸,说陛下乃真龙天子金尊玉贵,无需我等庶人的谅解;其二是温良不解地天真一笑,表示他与元安使之间的事情何需一介外人置喙……
……可是这两个选择都挺无聊的。
我正准备摇头,林不回已经从恍恍惚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
“不。我不能说。”他猛然抬起脸,一字一字道,“无论你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我都——不会说。”
闻言我眨了眨眼,即使视线中朦胧一片,也感觉得到林不回周身迸发出来的冰冷寒意。
大概因为早已做好预备,所以我一点失望也没有。真的一点也没有。
我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林不回既然未下逐客令,我便能在阿金旁边多赖一刻是一刻,以至于到了后来,困顿得不行,直接从椅上滑跌到了地上。
再睁眼时,已被转移到了床榻上。许是因为沉香殿距离飞霜殿甚远,林不回没有差人将我费力气地抬回去。虽然还是模模糊糊的有点看不清,我眼眶处已不再胀痛难当,不由心下庆幸没有一夜之间瞎掉。
我跳下床去找阿金,他却不在摇车内。
瞥到墙角蹲坐数名高鬓宫人,我朝她们连问三次阿金的下落,可始终无人应答。
直到走过去推了一把,才发觉只是彩绘的人形灯具,一时间竟有点毛骨悚然。
大概是到了此刻,才发现与清晰视界一同消逝的,还有我的安全感。我放慢脚步退出来。某处似乎有交谈的切切声,便胡乱循声撞过去。
那两人甫一察觉到我脚步靠近就立即噤声。最后的话尾散在空中,依稀能分辨出那几个字是“无可奈何”。
我仔细张望了一阵,觉得服玄底朱纹那人应该是林不回错不了,便远远立定,问:“乳母把阿金带去哪儿了?”
那人嗯了一声,道:“秕子带他去晒太阳了。”听声音,确实是林不回。
他又扭头朝另一人细语吩咐几句,那人遂告退离开。
“浣衣局的管事,治下浣衣奴婢将近百人。”林不回朝我走来,道:“每一个浣衣局出身的奴婢,皆对漂、打、洗、浆、缝、补、染、晾等各个环节,了如指掌,训练有素。可是近来,却出了一个犯浑的,没能将寻常的素染中衣或被面打理妥当,也就算了;竟然还洗坏了缂丝和云锦,导致黄色污渍无法脱除,就此毁了整个织物,最终那一寸一金的缂丝云锦只得拿去烧掉了事。
“瀛洲怎么想?”林不回停了下来,等我的回应。
我想了半天,始终未解其意,犹疑不定道:“陛下竟然用云锦和缂丝来给阿金裹尿布,未免……过于奢靡,暴殄天物。”
他失笑摇头,从袖中抽出一物,在我眼下抖了抖。
“后来管事才发现了端倪。瀛洲大概不知,衣料上的血渍,需要在新鲜时尽早以冷水冲洗。若怕冰水刺骨而改用温水浸泡,只会使血污在经纬上贴得更紧,反倒无法将微黄的锈色彻底清除。而那在浣衣局中愈洗愈脏的衣物,便是被人用错误的方式先处理过,所以才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我恍然大悟,是曹德。
那时宫中已易主,而我不想叫林不回觉得自己在装虚示弱,因此嘱咐曹德将带血的东西都处理掉。也许他是舍不得,也许他只是会错了我的意思,故而仅私底下洗了一遍作数。曹德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监总管,如何得知洗血衣不能用热水这等偏门技巧。可惜他本想保下来的织料,最终也还是焚毁了。
后来我忘了这回事,亦失去了谨记于心的曹德,所以才能被人轻易从飞霜殿内搜出证据。我将林不回指尖的绸布拿过来在眼前展开。当初的血红已经转为赭褐,不甚均匀地摊在发皱的布面上。
“这么些血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林不回的语气十分困惑,“我想了许久,实在想不通,只好来问你:你到底将那受伤的刺客藏去哪儿了?”
我有些无奈,即使曾有刺客意图暗杀林不回,我也是最后一个才知道消息的人。所以当初对曹德的吩咐,果然极有先见之明。
“没有刺客,也没有被藏匿的重伤刺客。”
“骗子。”他固执地拒绝了我的回答,“即使不是刺客,也是预备协同你逃跑的同犯。”
如果不是已经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鼻腔内涌动起来,照着他林不回的判断顺水推舟下去,其实也不错。我曲起手指抵在鼻端想将止住下淌的血,却忘了咽喉与鼻管相通,以至于用口呼吸时,被逆流的血呛得咳嗽起来。
“那些血都是我的,”撕心裂肺咳完一轮后,掩在口边的手掌上,溅了许多潮湿的,细小的液体。
即使已经提前作了遮挡,似乎仍然有一些透过指缝溅到了对面的林不回身上,因为他有些愣愣地抬袖擦了一下脸。
“我真的,没有骗你。”
血渗进齿缝里,我用舌头扫了一下,咸的,带点甜味。
林不回显然骇了一跳,我此前没有想过他竟然能发出如此震耳而且惊恐的声音。只可惜,太医赶过来的时间不会因为他声音响亮而有所缩短。
我慢慢用手上已经脏了的绸布按了按血污,抬眼才发现林不回与我面对面跪在一处,只是他的手举在半空中,似乎想探过来,但是又不敢。
大概是怕感染了我身上或许存在的恶疾。
“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我有些尴尬,怕他将我与阿金隔绝开,只得解释:“寻常的鼻血而已,只是今天流得有点多。”
我说的确实也都是大实话。不过我之前对他的观察力似乎评价得太低了。
“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反问道:“那你的眼睛呢,瞎的程度,应该也不是很严重吧?”
我有点闹不清他的想法。
“确实……不叫太医也可以的,”我试探道:“反正也不会死。”
有一瞬间,我确定林不回是准备给我一拳,不过他及时遏制了这个欲`望。
“是吗。”他冷笑:“竟然不知道瀛洲也会怕死。”
虽然不知道对于林不回来说,我除了废帝身份之外,还有什么没榨取干净的价值。不过我想,他此刻表达的,应该是关心与担忧的情绪,在他揽住我的肩膀,让我们二人额头抵额头碰在一起之后。
这个举动让我想起小时候,常与林不回一起玩的角力游戏,看谁先用头把对方顶出圈外。只是游戏姿势并不美妙,在某日听到一个并不晓得我已走到他身后的小太监将我们描述成“好像两条抢屎的狗”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和林不回一起玩过。
于是问题来了。这些几乎算得上美好的回忆,到底是发生在分桃前,还是分桃后呢?
“我怕的。”我想了想,说:“不过比起死,我更怕你不在乎。”
如果林不回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那向他乞医乞药又被拒绝,未免太难看,太可怜。
他揽住我的双臂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要么是我在浑身发抖,要是是紧挨着我的林不回在浑身发抖,我诧异了一阵,忽然又想起了前世的可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续道:“我也怕痛。”
这句话十分无意义,我也不准备唤起深层的回忆。不过林不回却猛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我晓得了。”他低声说,“我会记住的。”
第二十四章
召来的太医为我诊视时始终嘴角噙笑,和蔼亲切,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措,我猜是因为林不回没有当着文太医的面狂吼威胁。虽然太医始终波澜不兴,我还是不可避免会多想一些。
“或许接下来的日子,我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我笑道。
文太医朝我躬了躬身,道:“洛公子如今清减许多,确实需要多食进补。”
我将捋起的袖子放下遮住腕部,嗤笑一声。
“即使不方便告知在下尚能苟延残喘多久,透露一下还有几日光明可见,应该还是可以的。陛下此刻并不在场,我也绝不会向他泄密。”我继续试探。
“洛公子言重了。”文太医依旧不卑不亢,“不过是目中生翳,才导致的视物不清。只需以甘菊花、生地黄、决明子、犀角入药,配以针灸;可有效缓解。即使不能使视力恢复如初,也能控制翳情,不再加深恶化。公子大可放下心来,毋需忧思过重。”
听起来十分有道理,竟无法反驳,不然我倒像懦夫一样贪生怕死,又像婆娘一样唠叨没完。而且他带来的也确实都是好消息。再咄咄逼问下去,我也觉得自己越发矫情,便住了口,沉默地看着文太医收拾医箧。
可能是我盯在他背上的涣散目光有些耍奶揭灿兴炀酰槐哒硎漳勺帕闼槲锛槐弑扯宰盼遥辛囊菜坡痪牡溃骸奥骞恿成像:垤畛梅浅:茫负醪涣艉奂!N匏鞴挥幸皇执灾械暮帽臼隆!�
“是吗?”我细细想了一下,说:“原以为无双宫主只是江湖中人,倒是没料到他在杏林之中也颇有名气。”
文太医笑应了一声,并未就此话题继续展开。待他走了之后,我忽然觉得,他方才收入箧中的木匣隐约有些眼熟。不过通体乌黑、毫无绘饰的木匣本就极其寻常多见,文太医也不至如此胆大包天,胆敢从林不回的寝殿内顺手牵羊。
这样想着,我也就将那一丝猜忌抛诸脑后了。
大概是被啼哭不休的阿金搅扰得心力交瘁,林不回很慷慨地任我出入他的寝宫探望阿金。
“我愿将阿金带回飞霜殿自己照料,以保陛下心境清平。”我绕着才踏入沉香殿的林不回转圈圈。
还在揉额角的林不回唔了一声,懒洋洋地指了指挂在壁上的琴,道:“春寒。”
林不回在乐理方面的造诣到底是深是浅,我虽然摸不太清,坏印象是摆着的。我喜滋滋遵命取来琴,僵着手指胡乱应付了一曲,奏毕便很热切地盯着林不回的方向等待。
他似乎也被我的敷衍惊住,过了半天才道:“这是瀛洲第一次特意弹曲子给我听,我本以为……会更走心一点的。”
“所以陛下已经允许了,将阿金交予飞霜殿抚养照料,是吗?”我切入正题。
“可以的。只是秕子不仅是阿金的乳母,同时还是朕最钟意的女官,负责每日的梳洗束发。其余拨冗照料阿金的宫人,也都有任在身,不能跟阿金换飞霜殿去。若瀛洲觉得自己可以一人身兼父、母、乳母等数职,尽可以将阿金即刻抱回飞霜殿去,朕绝不阻拦。”他的话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
我觉得自己牙根有些发痒,虽然知道毫无杀伤力,仍然狠狠地瞪了林不回一眼,然后心里忽然冒出来个主意。
那日不小心呛了林不回一脸血后,他忽然对我纵容软化许多。我猜太医肯定对我的病情有所隐瞒,但林不回,却不一定是顾忌我死活的缘故。
前世的怨恨叫我遗漏了一些重要的线索。而现在,我终于摸到了其中头绪。
林不回在我面前,并不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恰恰相反,他有时待我极好,好得超出了他一贯对待旁人的熨帖周到。但每每在我几乎要离不开他的陪伴时,他又会突然冷淡下来,变成数九隆冬里檐下倒挂的尖锐冰棱,叫我在他的不假辞色中惶恐不安,辗转反侧。
我始终记得他曾以和煦如春风的态度待我,所以才对林不回一往无回地痴心不改将近十年。我也始终记得他骤然翻脸的迅速与强硬,所以我亦特别清楚,即使自己有皇子身份的加持,林不回也从来未曾把我放在眼里,更遑论放在心上。
他知道如何收线、放线,以获取最多的放风筝的乐趣。他也知道何时才是最恰当的时机,叫我情不自禁地被感动,又患得患失地跌落深渊。
显然,林不回一直热衷于放风筝,并且至今热衷于放风筝。
而现在,我就处于疾风骤雨尚未酝酿成熟的风平浪静中。
虽然对游戏规则领悟得太晚,但聊胜于无。至少我知道,现在的林不回,愿意配合我演一出温柔亲密的戏码。
于是当夜我故技重施,假意靠在阿金摇车旁的椅子上睡了过去。
阿金渐渐熟悉习惯了我的存在,只要我还在他的视线之内,就会乖乖地吮着拇指不哭。我有自知之明,倘若没了宫人乳母的协同照料,只怕不出一个月,阿金就要夭折在我手上。
林不回大可以另拨两个有照顾婴孩经验的人给飞霜殿,这不费他多少力气。可他一口回绝,显然是在故意为难我。
我遂决意霸在沉香殿内耍赖不走,好让他斟酌一下,到底是将我与阿金、乳母打包送走爽利些,还是任我借着阿金的名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烦神更痛快。
只是没想到闭眼假寐久了,真的会犯困。我垂着脑袋猛然点了一下头,忽然未能稳住身体平衡,从椅座一头栽到地上。幸好因地龙的缘故,也不觉寒气有多重。迷迷糊糊趴在地上调整了一下手脚的位置,心满意足重返黑甜乡。
睡到一半,忽然手脚一抽,冒着冷汗惊醒过来。
一个黑黢黢的阴影,静默地,悬在床沿凝滞不动。床边有东西在窥探我。
我定了定神。倒是没想到林震西对我怨气如此深重,至今仍在作祟。或许,我该提醒林不回作几次水陆道场为其超度。
当然我是完全不惧怕鬼神的。毕竟死过一次。
只是挪动我那人功夫真俊,竟然在完全没有惊醒我的情况下,仍将我转移到了床榻上。
混混沌沌地转了几个念头,正准备继续会周公去,那鬼影却将我掩在锦被下的左手捞了出去。
探过来的手,热的,有温度。
不是鬼。
我屏息任他动作,迟钝地琢磨了许久,才觉得这人应该是林不回。
林不回摩挲了一阵我的手背,又将我捏成的拳头掰直,贴到一个沾满热乎乎的湿润的表面。细腻柔嫩的表皮下有坚硬的架构,应该是脸颊。
所以林不回是见我鸠占鹊巢抢了他的床,被气哭了吗?
“别死,”他像小孩一样软弱地哼唧着,低声下气:“求你了,别死。”翻来覆去这几个字,仿佛在乍起秋风中垂死挣扎的恼人蚊子。
从未见过林不回如此卑微的声气,我像过了电一样,从心瓣到指尖都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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