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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2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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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相信伯颜的议和诚意?陛下难道不觉得,伯颜派来的这个议和使节,来得太蹊跷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陈宜中准备制造事端时,他来告诉你元宋可以议和,让你放心大胆去筹划复位?”邓光荐笑了笑,拍着赵昺肩膀问道。

    他终于知道谁给了陈宜中这么大胆子了,从始至终,这个热衷权力的前丞相就坠入了伯颜的圈套。或者说,陈宜中一直不甘心在权力争夺中失败,而伯颜的议和使节,给了他风险最小的投机可能。

    赵昺被问得满脸通红,从邓光荐的笑容里,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摇摇头,讪讪道:“师傅曾经讲过,议和这种事情,只有双方彼此忌惮的情况下才可能达成。眼下元强宋弱”

    “对了,况且伯颜只是一国之相,怎可能替忽必烈做主战和之事!”邓光荐欣赏地点点头,说道。“陈大人也不可能领兵打败鞑子,第一,破虏军不会听他的号令。第二,他也无此才能。当年他手里嫡系兵马不下二十万,尚被达春、索都打得扬帆出海。如今,他无一兵一将,凭什么与伯颜对阵!”。

    “可,可”赵昺喃喃地嘟囔着,他突然想起赵朔早晨带入皇宫的一封信,在泉州北方南安小镇接受整训的一支破虏军新兵被赵朔的父亲说动,几个即将带队赶赴江南西路的将领答应一旦城中有事,立刻回师保卫皇宫。

    如果让邓光荐去联络陆秀夫、张世杰在文天祥和大都督府面前替自己说情的话,这个消息还要不要说与恩师知道呢?还有乐清扬的师父唐影出了十万银币,自己用他买通几个警备军低级将领做内应的事情,要不要告诉邓光荐呢?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争取有利位置。如果这次亲政行动从开始就上了陈宜中和伯颜的当,自己这个当皇帝的确够愚蠢,将来即便再有机会亲政,也不会找到太多的人支持。

    这种把自己陷入套子的事情,赵昺不想干。他装做懊悔的样子低下头,心中反复考虑自己的出路何在。

    “为君者,善于因势利导”邓光荐当年的教导言犹在耳。赵昺抬起头,望着自己的老师,怯怯地请求道:“朕知道错了,理应下诏罪己,外边雨大,师父休息一晚,明日再去找陆大人、张大人联系替朕善后事宜吧”

    “臣立刻就出宫,以免再生事端!”邓光荐见赵昺终于答应认错,心中非常高兴,恨不得马上出宫去,找到陆秀夫、找到张世杰,告诉他们几个大伙当年并没有拥立错人。赵昺依然是个可以辅佐的有道明君。

    赵昺拉着邓光荐的衣角,像当年读书时一样,恋恋不舍地送恩师出门。小太监乐清扬几次想阻止,都被赵昺喝退了。看着邓光荐跳上马背,带着十几个侍卫远去,雨伞下,赵昺满是懊悔的脸上,轻轻露出一丝笑容。

    “外边风雨急,师父慢行!”赵昺望着邓光荐的身影,动情地喊道。

    急速而行的骏马被邓光荐拉住,感动之余,这位帝王的老师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带马跑了回来,指着小太监说道:“为取信于人,臣需要此公公陪同一行!”说罢,也不管赵昺是否答应,命令一个高大侍卫直接把乐清扬拎起来,横放在马背上。

    “师傅”赵昺试图把乐清扬留下,又想不出阻拦的理由,整犹豫间,马背上的邓光荐低下身,在赵昺耳边说道:“有句话臣今晚一直忘了跟陛下说,陛下千万记住,没有实力相佐,权谋看上去越精妙,越像一个大笑话!”

    说罢,邓光荐双腿一夹马肚子,迎着风雨雷电而去。

第250章 风暴(十八)() 
?接连几天,许夫人都感觉到泉州城内的气氛不对劲儿。多年戎马生涯带来的本能让她敏锐地觉察到有种危机正慢慢向自己迫近,但手头掌握的所有证据和现实情况却清晰地表明她的担心实在属于多余。危机不会发生,也没有发生的可能,特别是在张世杰将军突然抱病的情况下,整个泉州城的军队此刻全部掌控在她手里。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想发动对文天祥和她不利的政变都没有一丝成功的希望。没有希望的情况下还要发动政变,除非组织者本人是个疯子。

    “告诉弟兄们都机灵着点儿,如果文大人在咱们的保护下遇到风险,不用破虏军找大伙拼命,泉州成百姓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大伙给淹死!”许夫人又看了沿途和城内布防情况,背对着麾下众将命令。

    她不想让手下人看到自己的脸,特别是在提及文天祥的时候。每次再想起这个人,许夫人心中都会涌起一丝淡淡的遗憾和淡淡的渴望。虽然理智告诉她渴望永远不会实现,遗憾将陪伴自己直到永远,她还是能感觉到自己面部表情很不自然。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和地位,这种不自然的表情自然是被越少的人看到越好。

    “大帅放心,过了德化后,官道两侧都站满了咱们的人。此外,还有一些受伤退役的老兵自发前来给文大人站岗。这种情况下,甭说是刺客,就是一只蚊子跳骚,也没本事靠近文大人跟前儿!”兴宋军老将陈文礼笑呵呵的说道。论辈分,她是许夫人的远房族叔,自从陈、许两家联手起兵抗元时,就追随在许夫人身后。如今虽然兴宋军改成了警备军,许夫人也从义军首领变成了大宋一品保国夫人,他和一干老弟兄们还是喜欢用刚刚举义时的名号称呼许夫人,而不是对方的封爵和官职。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十七叔,陈宜中那边最近在闹腾什么?”许夫人点点头,低声问。

    “陈宜中那边每天依旧是一伙文人聚会,从前天天起又开始拿文大人的弟弟说事儿。可咱泉州百姓谁也不是傻子,这些年来,谁对大伙好,谁昧了良心,都看得清清楚楚。况且龙生九子,各子不同。文碧认贼做父,与文丞相何干!”负责监视陈宜中府上动静的老将军陈文秀上上前回答道。他亦是追随许夫人多年的老人了,办起事情来极为利落。

    自从兴宋军转为警备军后,军中年青将领大多数都补充到了破虏军里,所以此时留在许夫人身边的将领多是年龄比较大,不适合上前线与蒙古人拼命的老人。老将军们做事情没年青人那么有闯劲儿,但是贵在有条理。他们也知道维护地方治安该侧重些什么,此刻见许夫人问起来,纷纷上前汇报各自职责范围内的最新情况,一会功夫,泉州城各派势力的最新动向和城市防卫的最新安排,都摆到了许夫人面前。

    “秀才造反,三年不晚。碧娘不必担心,城中军队都在咱们手里,南安城还有一营破虏军火枪兵被大都督府打着从海路转运的名义调到泉州城里。陈宜中手中没一兵一卒在,也就是扯着嗓子叫喊几声,靠污蔑文大人来扬名。除此之外,翻不起任何风浪来!”老将陈子德笑着总结,他与许夫人父亲陈文龙的血缘关系最近,在警备军中一直被视为许夫人的臂膀。特别是张元和张万安等破虏军将领完成兴宋军整训任务被大都督府抽调走后,军中具体事务几乎有一半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老将军年过五十,居然丝毫不抱怨劳累,总是能有条不紊地为许夫人打理好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一切。

    “有四叔、九叔、十七叔你们几个撑着,我自然放心。这些年咱陈、许两家靠着阿硕他们几个的掌管的工场、作坊和船队,已经渐渐恢复当年的兴盛。”许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担心地说道,“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出差错。免得有人眼红,寻机把一切夺了去。况且没有破虏军和大都督府,就没有陈、许两家的今天。新政和陈家、许家是同一棵树上的杈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那是自然,至少大伙现在的钱袋子比原来有保障。碧娘放心,我们几个老家伙虽然上不了前线,对付个无赖书生还不在话下!”几个老将军齐声答应。

    许夫人陈述的是大伙都知道的一个事实,如今,非但由兴宋军演化而来的警备军与大都督府和破虏军唇齿相依,许家、陈家的所有财富和荣耀,都依赖与新政而生存。如果没有文天祥对工商行业的鼓励政策,没有大都督倾力达成的临时约法,光凭那些收回的土地,陈、许两家绝对不会这么快恢复起元气来。即便依靠出租土地积累起一部分财富,也绝对不敢像现在一样大张旗鼓地向各个行业进军。

    在新政实施之前,朝廷一句话,就可以剥夺百姓家的一切。所以,即便富可敌国,也要藏着、掖着,唯恐被人看见。而现在,陈、许两族的财富足够买下半个泉州,众人却可以扬眉吐气地跟人去炫耀。因为这些钱都是从正经渠道赚来的,花起来心安理得。

    “如果不是碍着那个约法,大伙现在就可以把陈宜中等人全部关起来!”,有人悻悻然说道。抱怨归抱怨,该做的准备还得做。本着不放过任何疏漏的原则,警备军众将把沿途和泉州城内的防卫又重新梳理了一遍。越梳理,越觉得陈宜中不会有什么机会。如果能取得陆秀夫、张世杰、邓光荐这些元老的支持,陈宜中还勉强能在庭议时给文天祥制造一些麻烦,而现在的情况是,陆秀夫闭门谢客、张世杰称病去惠安疗养,邓光荐回到泉州后,就策马奔着福州而去。光凭着陈宜中和皇族里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连让文天祥烦心的资格都不够,更甭说发动什么逼位事件了。

    日子在紧张和忙碌中一天天过去,直到文天祥和他的护卫走到了德化,泉州城依然没显出什么异样来。与平日唯一不同的就是,临街的百姓都擦干净了门窗,把街道清理得更干净,以此来向大都督府表示他们出自内心的谢意。一些有头脸的商人、百姓们推举而出的区长、里正,还有因伤退役的老兵,则自发组织起了欢迎队伍,希望能在文大人入城时,靠在近处看一看这位东南百姓的救命恩人。

    报纸上关于文碧是卖国求荣奸佞,文天祥是曹操、董卓的骂战还在继续,但发起反文浪潮的一方显然已经招架不住,被拥戴文天祥的书生、大儒们用一个又一个事实打得节节败退。

    留守行朝的官员队伍也悄悄发生了变化,一些平素跟皇族和陈宜中走得近的落魄官吏和沽名钓誉之徒见陈宜中纠集起来的人实在太少,悄悄地改变了自己的阵营。就连对“皇帝还政”叫喊声最大赵氏皇族内部,也有大批人成群结队来到吏部尚书赵时俊家里,以截然相反的语气向大都督府表示了善意。

    一切都在向有利方向发展,夏末秋初的天公也作美,接连几天的雷霆暴雨终于有了片刻停歇,乌云虽然没有散去,但已经有阳光从乌云缝隙中照射下来。流瀑般,给房屋、树木添上缕缕金边,将雨后江山装点的分外美丽。

    “也许是我因为关心而过于紧张了!”许夫人不由自主地想。这个想法让她感到很惭愧,脸上不知不觉间就带出几分羞涩来。

    在文天祥即将到达泉州的前一个晚上,她的保国夫人府来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客人,大宋皇后杨氏亲自前来拜访她,商量加强明日街道两旁防卫的事。

    很少过问政务的杨皇后脸色很憔悴,在她眼睛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母亲对孩子命运的担忧。

    “文丞相不该来泉州的,不该来的!”刚摒退左右,杨太后就如溺水人抓住一根稻草般抓住许夫人的手,哽咽着说道。

    “怎么了,太后陛下。您尽管慢慢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来替您安排!”许夫人刚刚平复的心情立刻紧张起来,握紧杨太后的手追问。

    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颗烫在许夫人的手背上。让她感到忧伤而又无奈。只能用一只手给杨太后握着,另一支手轻轻拍打对方的肩膀,以安慰那颗憔悴的心灵。

    对于太后与她而言,此举都是施礼行为。身份高贵的杨氏太后不该毫无预兆地驾临一个臣子的府邸,并且执着臣下的手痛哭流涕。而身为臣子的许夫人,也不应该用这样的动作向一国太后表示安慰与同情。

    “文丞相不该来泉州的,他只要不来,皇上被别人怂恿得再急躁,也没本事到大都督府去闹事。可现在,文大人马上就要来了,这几天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昰儿来,当年要不是他性子太急,又怎么会失足落到水里去。夫人,好妹子,我求求你,无论如何要保住昺儿一命,别让他这么早就随他哥哥去了,落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杨太后语无伦次地说道,从落水受寒而死的端宗赵昰扯到当今皇帝赵冕,就是没一句说道正点子上。

    “太后莫惊,臣有卫护皇宫安全之责。万岁如果有什么危险,臣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把他救出来。有什么话,您慢慢说,臣现在感觉好生糊涂!”许夫人轻拍杨太后的肩膀,细声慢语的安慰道。同是女人,她能理解杨太后心里的痛苦与失落。在权力争斗中,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如今,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失去另一个。

    说完,许夫人轻轻向外边使了个眼色,女侍卫长海棠领命轻轻走近,捧了一壶热茶,放到了杨太后面前的小几上。

    “太后,您先喝些水!”海棠先用茶水冲了一遍杯子,然后倒了一小盏,双手捧起,举到杨太后身边。

    杨太后突然间看到有陌生人出现,本能地从许夫人那里抽回双手,整顿仪容,摆出几分威严的形象来,虽然脸上还带着泪。

    看到一国太后惊惊咋咋的样子,许夫人微微笑了笑,低声说道:“太后莫慌,这是我的贴身侍卫,死人堆中一起打过滚的。有她在,别人休想伤了你!”

    杨太后狐疑地看了海棠几眼,接过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小口,稍微恢复了几分理智,放下茶盏,垂泪道:“哀家哪里会有什么危险,哀家,我是担心皇上。好妹子,我不跟你绕圈子了,你也别当我是太后。这个担惊受怕的太后,我早就当倦了。皇帝年少无知,受了人迷惑,拿文丞相当奸佞。我怎么劝也劝不听他,眼看文大人就要入城了,我求你无论如何要保住皇帝一条命,他虽然任性胡闹,毕竟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啊”

    说着,杨太后又哽咽了起来。仿佛明天文天祥一入城,就会将赵昺从皇位赶下,另立新君一般。

    “可现在皇上不是好好的么,文大人也没指责过皇上失德,也没带兵马前来!”实在与杨太后纠缠不清楚,许夫人直截了当地点醒,“只要万岁明日不被那些奸佞所迷惑,或者虽然一时被人所迷惑,最后却能翻然悔悟,我想,有约法在,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他!”

    “约法?”垂泣不止的杨太后茫然问道。从许夫人的回答中,她理解出一个意思,就是事情的结果取决于皇上会不会坚持错误到底。文天祥和许夫人都不是问题的关键,虽然二人手里握有重兵。与此刻和历史上任何一朝不同的是,皇帝和权臣之间还有一部约法,约束并保护着双方的权利。

    “是啊,约法规定是否还政皇上的问题留在驱逐鞑虏后再召开大会商议,约法还规定在驱逐鞑虏之前,关于皇帝大宋的国君,任何人不得言废立之事。同样样,约法也规定了丞相职位去留由大会决定,而不是众臣弹劾,万岁认可。这些,难道太后都不记得了么?”许夫人一语双关地问。

    她依稀明白了杨太后在担忧着什么,前一段时间陈宜中和赵昺的动作太明,而有过一次皇帝落水经验的杨太后则很自然地把文天祥和当日船上手握重兵的广南群豪联系到一起。当年端宗稍微流露出对群豪的不满情绪,就被人设陷阱害死。如今文天祥手中的权力比当年广南群豪还大,还集中,赵昺却自不量力地想夺回皇权,岂不是明摆着去找死么?

    因此,杨太后担心,文天祥不来泉州则已,一来,双方矛盾挑明,赵昺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所有人都想着权谋,想着实力的对比,但但忘记了那部耗费了无数人心血的临时约法,如果从开始指定出来那一刻大家就不准备承认它,那当年大伙何必制订这样一部约法?想到这,许夫人苦笑着摇头。

    杨太后痛苦的眼神中渐渐显出几分明亮。作为一个不喜欢政治争斗的女人,她从来没关心过临时约法的具体内容。但经过许夫人的点醒,她依稀记起了一些条款的存在。那部临时约法的作用不仅仅是限制了皇权,同时,它还限制了相权。现在看来,它的作用不仅仅是限制,而且还包含了保护。

    无怪乎,忠心耿耿的陆秀夫一再劝告皇帝尊重约法。对于手无一兵一卒的皇家而言,临时约法的条款所提供的保护,绝对比任何权臣的承诺更有效。

    “妹子,姐姐失礼了!”慢慢恢复理智的杨太后抹着泪说道,实在不放心,她紧接着又敲砖钉角般追问了一句:“依妹妹之言,文大人肯定不会违背约法了?”

    如果立法者带头违背约法该怎么办?这是个存在了近千年的话题。作为一个文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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