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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1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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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杨晓荣摇摇头,脸上露出了怒其不争的神色。

    “杨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鸣哲低声问道。对于这个两度救了自己性命,一肚子坏水的杨统领,除了感激外,他心中还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有几分是佩服,几分是敬重,还有几分无奈和不满。

    杨晓荣就是这样一个人,遇上好机会,好上司,他可以成为一个名将,一个英雄。若运气差,他就是个汉奸、混吃等死的废物。初入破虏军时,全军上下将领没人瞧得起他,萧明哲是个涵养好的读书人,虽然心里也对杨晓荣颇有成见,但平素交往却从不以白眼相待。所以杨晓荣后来才和他推心置腹,什么想法也不瞒他。

    此刻,见萧鸣哲一脸茫然。杨晓荣笑了笑,跳下战马,吩咐随从摆开一张地图,指点着上边广南西路各州县,低声分析起了眼前形势。

    几个亲兵见主帅有要事相议,自动围成了一个小圈子,将不相干的人隔离开去。

    圈子内,杨晓荣指指点点,不停地说着什么。萧鸣哲开始听着还诧异,反驳,到后来连连点头。

    “我哥又安排大战役了!”碰了一鼻子灰的杨晓光远远地看着,自言自语道。

    “萧、杨两位将军,不争功,不图利。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就开始筹备下一场,怪不得一路上势如破竹呢!”预备二团代理团长,从苍悟山中走出来的民军首领周世超佩服地想。

    谁也没料到,此刻杨晓荣和萧鸣哲讨论却是另一场战争。这场战争没有硝烟,激烈程度却丝毫不亚于眼前战局。

    “广南西路,除了那些苗寨,土司之外,实力最大的就是陈、翟、王、方四家。这四家同气连枝,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势力蔓延数百年,遍及各州县。无论当年咱大宋,还有眼下的蒙古人,都拿他们没办法。当年张世杰将军试图收服这些世家为自己所用,结果最后江淮军都被他们卖了。张弘范入广州,得了世家大族的帮助,但张弘范刚一走,吕师夔立刻调不动他们。眼下咱们要在把广南纷乱如麻的关系理顺,比攻城掠地还难!”杨晓荣看着地图,忿忿不平地说道。

    “的确,去年若不是这帮家伙背后捅刀子,江淮军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咱福建的局势也不至于那么险!”萧鸣哲点头附和。刚才杨晓荣用笔在地图上把几家的势力范围大致标了一下,居然从北边的融州到南边的琼州,世家大族的势力无孔不入。

    这让他深刻感觉到了前路艰难。那些世家,从李唐以来,向来把家族利益摆放在第一位。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忠诚对象。破虏军一路攻伐下去,顶多把投靠北元的那部分人给剪除掉,而世家大族的根基,依旧牢牢地扎在民间。一旦破虏军遇到危险,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反扑回来。这种藏在暗中的冷箭,防不胜防。

    “像翟国秀、翟亮这些人,表面上风光,在家族中,却未必排得上号。而那些族里真正掌握实权的,全部藏在私底下。这样,即便翟宝他们跟错了人,家族演一出大义灭亲即可,根本无法伤其筋骨!”杨晓荣的接下来的分析与萧鸣哲的想法不谋而合。咬了咬下唇,这位一向以鬼点子多而著称的破虏军名将低声道:“并且,杨某听说,文大人打算在两广之地,推广福建那种选举!”

    “的确,两年前福建就选过一次。敢出头给大宋当官的,都是好汉子,没白读圣贤书!”萧鸣哲大声应道。心中暗自纳闷,为什么转眼之间,杨晓荣把话题从两广战局,又岔到了选举上。

    “两年前,咱破虏军势力单薄,看不出成气候的苗头来,所以当日没人愿意给咱们当官。可眼下,破虏军明显有与北元一争短长的实力,这地方官,还会没人当么?”杨晓荣摇摇头,低声点醒。“萧将军请想,一旦咱们撤了,这地方选举,职位会落到谁手里?”

    “还不是陈、方、翟、王几家推出来的!”萧鸣哲怒道。对上一次选举留下的好印象,被杨晓荣几句话扫荡了个干干净净。广南不比福建,北元进入福建时,福建第一、第二两大家族陈家和许家,舍家为国,最后,陈、许两家和几十个屹立了几百年的中、小家族灰飞烟灭。所以,大都督府于福建北部推行选举时,世家在里边的影响非常小。而广南西路却是一路迎降过来的,没有经过战争的破坏,那些大家族完全可以把握住这次选举的机会,取得地方的主导权。

    几个低级军官好像有要事前来禀报,看见杨晓荣与萧鸣哲讨论激烈,远远地停住了脚步。

    藤州城内,有几处浓烟冒了起来。预备团的士兵们愣愣地望着,不知道到了这般境地,怎么还有人敢抵抗大军兵锋。

    “兄弟我是个粗人,文大人对我有恩,我自然替他卖命。但咱破虏军辛苦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让那些世家摘了去?即使我听文大人的命令不抱怨,弟兄们同生共死的弟兄也不会甘心!”杨晓荣挥动拳头,把地面砸得碰碰做响。

    “那能怎么办。咱们领军在外,没法让丞相知道咱们的意思!”

    “邹将军为什么让咱们这么快推进,末将以为,就是为了不给翟国秀等人再次投降的机会。但是,这样还不够,要想让丞相大人的选举办法不被世家大族利用,就得来招狠的,把能拔掉的全拔掉!”杨晓荣冷着脸,恶狠狠地说。

    “拔掉?”萧鸣哲一愣,眼前的杨晓荣突然变得有几分陌生,陌生得有些令人可怕。“屠城,绝对不可以,那是蒙古人所为。刘子俊知道了,饶不了咱们!”

    杨晓荣嘿嘿笑了几声,冷冷地道:“你当我不知道咱破虏军军规么?屠城,这种缺德事情当然不能干。可我也不会让那些世家白占了便宜去。昨天晚上,苏刘义找我,说他想带着人先进城半个时辰。知道跟你说不过去,所以,我就默许了他!”

    “杨将军!”萧鸣哲发出一声怒喝。附近亲卫不知道一向关系要好的二位统领怎么突然就吵了起来,纷纷诧异地转过头来观看。

    “你,你怎么这样做!”萧鸣哲气得脸色发白,冲着杨晓荣低吼。二人在城外一番交流,所耗时间远远不止半个时辰。苏刘义和江淮军残部被世家所卖,如今得到机会,自然会大肆报复。恐怕,这时候城里与几个世家大族有关的分支早被他们连根拔除了。

    “好个杨晓荣,你真够狠!”萧鸣哲喃喃地骂道。杨晓荣的算盘他终于完全看清楚了,苏刘义提前进城,即使违反了军规,因为他是新人,为了不令江淮系将领过于寒心,文天祥也不能对他责罚太重。接下来,在其他城市的豪强们得知藤州之战的结果,自然会组织人马拼命抵抗。而根据福建大都督府的规矩,对拒不投降者,向来是夺其田产,家财,分给周围百姓。如此一来,大军所过之处,哪里会再有世家大族留下,广南西路得诸般势力,将完全被铲成白纸。

    只是这样一来,扫平广南西路的战斗会越来越艰难。越向后打,破虏军遭遇到的抵抗将越激烈。

    “好人,你当。恶人,我来做。反正,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破虏军打下来的地盘,被别人平白摘了去。”杨晓荣气不过萧鸣哲的‘迂腐’,转过头,冲着烟熏火燎的藤州城说道。“刚才,就当我什么话都没说,你什么话都没听见。出了事情,我杨晓荣自己来背,不拖累你萧大将军升官发财!”

    “杨晓荣,你他妈的混蛋!”萧鸣哲不顾儒将形象,忍无可忍地骂道。赶紧叫过亲兵,吩咐他们拿着自己的将令入城整顿军纪。却发现几个向来利落的传令兵,动作比寻常迟缓了许多。

    大火在藤州成烧了起来,浓烟笼罩了半边天空。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在烟尘中回荡,经久不散。

    郁林州,几个地方豪门的代表,顶着烈日站在破虏军大营外。报信人进去了十几拨,破虏军副统制邹洬却一直避而不见。

    “将军大人,能不能请您再给通禀一声,说郁林陈家甘愿输田五百亩以做军资,献罪人陈克俭之头,请邹大人宽恕陈家管教不严之罪!”一个身穿绿色丝袍,头戴镶玉软帽的儒生,对着守营门的伙长祈求道。

    破虏军军装整齐,标识分明。从服色上,可以轻易分辨出军衔高低,眼前这个军官顶多是名中士,与将军差着十万八千里,儒生却不得不折节相待。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邹洬兵不血刃入了郁林州,却没有答应饶恕守将及其家族的罪过。就在此时,郁林州众豪强听到了另一路破虏军在藤州大肆捕杀与北元勾结者家属的消息。众人叫苦不迭,赶紧派族中能说会道者到邹洬军中说项。谁知道邹洬闭门谢客,既不说杀,也不说赦免的条件。

    “等着吧,你给我多少银子也没有用。将军们开会呢,有了结果自然会通知你!”伙长将读书人送上的红包,掂了掂,又丢了回来,“这个,咱不敢要,军中规矩紧,你自己收好!”

    “是,是,小的无礼,不该拿这脏物污军爷的手!”儒生模样的人连连作揖,陪笑道。“开会,是议事么?什么大事,邹将军不能一言而决!”

    “当然,咱破虏军向来不是一个人说的算。要是邹将军能一言而决,说不定早把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伙长用手比了个杀头的姿势,“给咯嚓了,但参谋长大人不肯,你们等着吧,快了,不会太久!”

    说话间,只见苗春从大营内板着脸走了出来,后边跟着陈复宋、方胜等几个水师低级将领。

    “哪个是陈长卿!”陈复宋黑着脸叫道。

    “在下是,在下是,见过将军大人!”绿丝袍扫了一眼陈复宋胸甲上的金花,知道他的官职不低,凑上前施礼。

    “怎么你也姓陈!”陈复宋鄙夷地骂道。“邹将军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把家中所有田产自留五百亩,其余无论水田、旱田还是山地,皆以三钱银子一亩由官府收购,统一分给百姓耕种!此后,广西各地,与你等各家有关武将,要他们见到破虏军旗帜立刻投降,别继续给北元卖命!”

    “啊!”陈长卿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昏了过去。大族们全凭对土地的控制权来控制周围的佃户,失去了土地,拿什么要百姓俯首听命?到时候甭说趁着选举的机会混到官府里,估计连投票的资格都未必能捞到。

    正惊惶间,又听陈复宋大声说道:“第二,你们阖族搬迁,去找家族中能人投靠,破虏军不阻拦。大伙凭本事打,打完了再坐下来谈条件。有本事,你就将土地家财全夺回去,没本事,战败了就自己抹脖子,别给大伙添乱!”

第168章 职责(七)() 
?“普宁大捷,歼敌两千余人”

    “浔州大捷,守军三千余人无一漏网!”

    “龙山大捷,共歼灭元军四千三百余人,杀元将翟光!”

    “横州大捷,歼敌近五千,我部正在分散追击,预计月底前扫平横州全境!”

    祥兴三年五月,西征军在副统制邹洬的率领下势如破竹,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广南西路地方豪强打得抱头鼠窜。

    一道道捷报接踵而来,被瘟疫折腾得焦头烂额的大都督府幕僚们兴奋得忘记了疲倦,把福建两广连成一片,是大伙筹划已久的布局。完全拥有了沿海三路,大宋就有了相对战略纵深。再不复一点被突破,就只能躲入深山,或流亡海上的尴尬局面。

    几乎所有人都非常高兴,除了个别心思非常缜密的参谋外。战报上的文字看起来固然令人欣喜,可一路打下去,每战歼敌数目却越来越多,这明显不符合常规。所谓广南西路元军,绝大部分是地方豪杰的私兵,战斗力和士气都极其低下。仗打到这个分上,他们居然还不肯投降,难道张弘范临北返前,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答案就摆在文天祥的桌面上,一份份捷报下,压着几分绝密报告。内政部的探子们将最近一段时间军中发生的事情,如实地记录了下来。经过刘子俊的加工整理,一切的前因后果,已经呼之欲出。

    是军中几个高级将领充分利用了士兵们对选举制度的误解与不满,对广南西路的豪强进行了清洗。或者可以这样认为,是军中将领们利用手中职权,在规则允许范围内,以一种激烈的手段,表达了他们的政治诉求。

    几乎与刘子俊的报告同时送达的,还有邹洬和萧鸣哲两人的信。在信中,二人坦率地陈述了他们对新政即将被人利用的担忧,并且不约而同的认为,既然丞相府和破虏军打下了这片地盘,在没满足丞相府和军队的需求前,地方官员不应该由没有任何功劳的外人来做。两年前的选举是事急从权,而眼下大都府管辖的地域和面临的局势,要比两年前复杂得多。官职对人们的诱惑,也比两年前大得多。此时推广两年前的选举方式,不但不合适,而且会造成新光复地区政局不稳定。

    邹认为选举的弊端主要有两条,第一,粗糙的选举办法,难以保证官员对大都督府的忠诚度,其二,选举上来的官员,与科举官员一样,不能保证他们的办事能力。在某种程度上而言,经选举而上来的官吏们比科举而造就的官员还少了十年寒窗苦读,一旦连字都认不全的土财主被选上来,难免成为内外对手的笑柄。

    “你们以为打江山就是为了分赃么!”文天祥用指关节敲打着桌面,恨恨地想。这次西征,之所以选择邹洬担当主帅,看中地就是他那分宽阔的心胸。本以为有他在军中坐镇,诸将们,特别是原江淮军将领们对广南土豪的报复不会那么激烈,谁知道,邹洬非但没有起到折冲作用,而且充分利用了江淮军旧部的报复心理。

    在给文天祥的信中,邹洬丝毫没隐瞒自己的想法。他在信中说道,自己不懂得丞相大人为什么坚持那个选举,主动放权于人。但是,如果丞相大人坚持这样做,他会绝对与丞相大人保持一致。为了把将来的危机消灭于萌芽状态,他甘愿做一个恶人,不接受广南群豪的输诚,而是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扫荡干净,交给丞相府一张白纸。

    在这张白纸上,丞相大人可以随意挥洒。新政重百姓而轻豪强,广南两路的豪强土地被没收了,就失去了当豪强的资本。这些人除了进城开作坊或当商人,没有其他路可选择。当然,他们还可以选择投奔北元或抵抗到底,那更省事,大都督府连赎买土地的费用都省下了,可以出资多开几家工厂,安置更多的流民。

    萧鸣哲的信比较委婉,这个进士出身的儒将先自我请罪,承认是由于自己安排军队进城顺序有误,导致了藤州城十几户大家族被苏刘义带人清算。但他认为,不应该因此就治苏刘义的罪,因为从那些豪强家中,苏刘义抄出了足够的犯罪证据。这些人除了勾结北元,背叛大宋外,还与地方官员狼狈为奸,夺人田产,抢男霸女,无恶不作。凭借他们犯下的那些罪行,也该将他们绳之以法。

    至于其他州县豪强,因为同情藤州豪强们的境遇而奋起反抗的行为,萧鸣哲这样解释。这些豪强本来就不甘心受制于人,自李唐以来,广南西路就几乎是世家大姓的独立王国,朝廷官员来了如同摆设。既然他们选择这个时间跳出来与破虏军为敌,不如借势将他们挤掉。就像拔脓割疮,短期看来虽然有些疼,却能为沿海诸路,赢得长久的平安。

    在信的末了,萧鸣哲也与邹洬一样,表示如果丞相大人认为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有误,他甘受任何责罚。但将福建北部曾经试行过的选举向其他地方推广,一定需要慎之又慎。大都督府虽然依旧奉着大宋旗号,但一切政令都是自起炉灶。现在,就好像在立国之初。一切虽然都是草创,但事关国家制度,开头必须尽可能合理。否则,将来发现有大缺陷,改起来也晚了。如果文天祥的继任者威望、能力远不及他本人,则会抱着前人的错误一直走下去。就像当年的大宋,太祖立国时为了防止武将割据而订立重文轻武的国策,后世皇帝就一直继承下去,没有力量也没有能力改变,积残积弱,直到被北方崛起的蛮族灭亡。

    初夏的阳光很明亮,大都督府院子内,完颜靖远指挥着一个营的亲兵,热火朝天地挖着排水沟。对于这个深度和宽度都可以藏一支人马在里边的暗沟,士兵们心里感到很好奇。为了早日看到成品的样子,大伙干起活来精神百倍,劳动的号子喊得震天响。

    相比于院子中的热闹,文天祥处理军政大事的房间却显得冷冷清清的。核心参谋们从来没见过丞相大人脸上出现这种阴沉的表情,都觉得有点怕。几个刚刚补充进来不久的新人借着出门找寻情报的借口,悄悄地顺着墙角溜了出去。

    文天祥很愤怒,也很失望。如果只是杨晓荣、苏刘义犯下这样的错误,他还能设身处地的从二人角度上,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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