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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浮生是梦中-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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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出来时不知为何其他客人都走光了,只剩那叫柳梓的仍拿着个酒壶,看了子衿一眼。
被酒气晕红的脸上,眼白与黑色的眼珠颜色分明,子衿不禁有些寒颤。
匆匆出了茶楼,穆还是安静地在原地吃草,子衿欢喜地拍拍它,解开缰绳。
上了马,子衿将缰绳拽紧了点,问:“穆,你晓不晓得回去的路?”
穆嘶鸣一声,四蹄轻快地小步跑起来,偏离了石径,倒从青草丛跑了过去。沿路又是不同的风光,一片片野花开得灿烂,子衿轻笑道:“还真是‘踏花归去马蹄香’了,只不知吴钩以前有没有看到过这光景。”
行到半途,却又下了场雨,子衿将画轴护在怀中,身体贴紧马背驰行而归。
回了岳府,金弦已候在马厩。子衿没管他伸过来的手,把穆牵了去,拍拍马背道:“今天多谢你了,如此风光,吴钩定会喜欢的。”
说罢,放了马鞭走了。
来到书房,子衿铺开三尺宣纸,磨了墨,又放了朱砂、太白、石青、石绿,一层层晕染开来。
看了半天,终究还是达不到画意,只好又用笔尖甩了几点,成了草丛中的野花。
他看了半晌,等它干了,才将画拿了下来,放到一旁。
想了想,又拿着茶楼主人给的画轴去找岳霖了。
岳霖此时正极风雅地在芭蕉叶上题字,新雨后还滴着水的叶子将字迹全都化开了,岳霖倒是还自得其乐。
子衿在一旁看得有趣,却见岳霖不停地写着两行字,正是李贺的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想,原来先生曾与今上——不,是先皇有故?
岳霖却放了笔,向子衿走来,笑道:“倒是我又自得其乐了。手上拿的是什么?终于画出幅好画,要给我看看啦?”
“非也。是今日去京郊的茶楼,主人给的。”
“他送你画了?男的女的?”
“啊?!”
“她又扮了男装啊……”
“有个穿了一身素服的,临走的时候他送了我这卷轴,说是让我捎来给先生您的。”
岳霖接过卷轴,沉吟半晌,道:“她还说什么了?”
“叫我……成了三鼎甲再去茶楼。”
“呵呵,还是没变。”
两人进了内室,岳霖铺开卷轴,竟是江南的景象。一丛丛杏花树蒙着烟雨,白墙黛瓦上点缀着红色的灯笼,碧水上行着乌篷船,架着拱桥,烟柳绕堤。看不见行人,只见层层叠叠的油纸伞,意境新奇清丽。
27、题字 。。。
奇的是留白过多,竟占了两角。
岳霖看看,道:“子衿,你字儿练得怎样了?”
“手不抖了。”子衿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来,往留白上题行字,落个款。”
“……这不是别人的画么?”
“她是喜欢你呢。写吧。”
“是。”
子衿想了一会,写上两行字:
春柳篷船山水
杏花烟雨江南
岳霖瞧着说:“好是好。只是……罢了,把这画裱了,放你书房去吧。往后写了什么好诗,都给金弦去投卷,知道不?”
“是。”
岳霖看着远去的人影——他已比一年前更加挺拔修长。心中,却仍是只在江南而无天下。
人与事,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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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京城中接连传出些佳作,举子中互相传看,都说今届一榜进士此人定有一席。
现下一个小二又举着张纸过来说:“又是刘举子的大作!”
几个书生拿过来一看,说:“是不是那天我们在茶楼看见的人?那个江南刘公子。”
“肯定是,我看他长得一表人才,文章果然也是上佳。”
“到了会试之后,必定得金殿上相见。”一人摇着折扇,听旁人诵读诗文,笑言——正是那日在茶楼里为子衿解围的爽朗书生。
旁边柳梓仍旧端着酒壶,道:“有那么个先生,还不定是谁代笔的呢?”
旁的人互相看看,都摇摇头不理。
又一人拿过几张诗稿细看道:“‘半江灯火两残月,万丝垂柳数人家’?诗虽是有些新意,可若说是岳先生所作,倒还差了几分。柳梓,走眼咯。”
“虽是比岳先生差了几分,却足以名动京城了。”旁边一人接口道。
柳梓握紧了酒壶,半晌,又大笑道:“不到金殿,焉知鹿死谁手!”
28
28、沉吟 。。。
这几日岳霖从金弦手里拿了子衿的诗作,挑了几篇对金弦道:“这些传出去。”
金弦应声是便转身去了。
岳霖自己又看了看手中留下的一沓纸张,自言自语:“剩下的录进书里,原稿烧了罢。”
他抽出一张诗稿,放在袖中。轻声念道:“‘青竹亦解春风恨,不向云天向蓟城’。——这孩子,呵呵。之前那郊游,倒有这个效用。”
他想了半日,便叫小厮喊子衿过来。
“这几日,随我去拜会些文官。到时候记住深思慎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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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霖子衿回到岳府时,已是酉时。
今日所拜会的文士皆对子衿的诗作文章有所知悉,又多与岳霖交好,自然对这学生称赞不已。
所有的人情都来自于岳霖的交游。
所有事情都如岳霖所说的一般顺利。
子衿忽然有一种窒息感。
如同舞台上被人提着线的傀儡,不得自由。
他摸了摸腰间的云纹。冷硬的剑鞘,触手生寒,再怎么捂着也无法浸透人的体温。
子衿走到桌前,摊开前几日放好的画。
京郊的风光正好,野花开遍,青草茂盛。孤蝶绕花,如纸上留香。
却毕竟不及江南的风流。
那如同伸展至天外的青山楼寺,一城烟雨,堆红叠翠。窄巷中的回眸,饮下一杯青梅酒的唇,斜风细雨中落满桃花的衣襟……
他将画好的风景撕成碎片,重又捡了张信笺,写道:“来京已三月有余,生活安好。先生带我拜会京中名士……京郊风光无限,不负盛名……落笔时已近夜,院中月明花好,幽静寥落,枝影横斜……不知何日再会,望君珍重。”
他将信笺放入信封中封好,写下收信人,唤来金弦给他。
金弦拿了,暗下交与岳霖,岳霖看看封面笑道:“不必打开了,今后这类手笺都按一般信件寄去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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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还坐着,手中拿着一卷书,却看不下去。
执起笔,反反复复写着姜白石的鹧鸪天下阕: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他想起很久以前吴钩舞剑的样子。
他来到庭中,抽出云纹。
他仔细地回想一招一式,记忆却渐渐模糊。
吴钩的剑是迅疾而利落的,即使少了一只右臂,他的左手也依旧可以舞出那样凌厉的剑招。
云纹在月色下泛出冷光,如电如霰,在他瞳仁中投下一抹银色——
最后,收剑,回眸
28、沉吟 。。。
。
子衿,还是个孩子呢……
还是个孩子?
子衿手抚过栏杆,跃上树丛,跳上墙头——他现在的脚力,已可以跃出丈余。
墙外仍是岳府的内园,却隐隐可见更外围车马游动,灯火明灭的繁华。不知是府内还是府外传出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竟是华丽的吴音,如梦如幻,似假还真。
他看了许久,轻叹一声:“车马游龙云戏月,凄弦隔院梦离人。”
想了想,又不愿自哀自怜,于是跳下墙,整了整衣襟,回屋去了。
是夜,子衿沉吟良久,辗转反侧。想到金弦,想到穆,想到那个青竹小筑里的老者和女子,还有茶楼中两个对弈的人。
看样子先生认识茶楼的主人,那天那个执黑之人还是个穿着男装素服的女子。
先生想用自己来说服她什么事?
金弦为什么要引自己去见那青竹小筑中的人,要见的是老者还是女子?那两人身份如何?
那个王爷为什么特意到雅间内见先生?
与王爷同行的人,看起来既非他的下属,也不会是亲友。
烦心的事愈来愈多。
京中的势力先生说过,最大的势力只有两股。一为皇权,一为……大姓。
什么大姓,先生居然未曾明言。
京中大多数文臣都是主和的,为什么文臣的主张与今上隐隐相抗?
他原以为,岳霖是逍遥的。
想来,他那草庐也该是个逍遥的地方。显然,若是此次自己不来京城,岳霖仍旧会在京郊隐居。
为什么岳霖突然掺进朝政中?若只为西北军政,不该如此积极。
他握紧了云纹。硬冷的石鞘,银玉,搁得人胸口生疼。
吴钩,我一定会回去见你。
吴钩,为什么还不来信。
吴钩,京中风光已渐换了,我快要喝上一坛状元红了。
你还不来与我共饮么!
29
29、红叶 。。。
转眼又是数月,已到了会试前。
今上以前会试原是春闱,今上亲政后改革朝政,便成了秋闱。
这时候,京郊的山已是落满红叶,艳丽如火。
子衿在会试前去了趟京郊,这回只牵着穆便出了门。
没有再去青竹小筑与茶楼,只是在山里转转。
他在山中骑行了半日,才觉双手有些冰凉了,正准备回去,又想起什么故事来。
子衿忙下马转了会,寻了几片红叶,揣在怀中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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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几日间有刘姓族人前来,子衿一一见了,谈的无非预贺高中之类。送走客人时子衿脸色愈来愈难看,又终归平静。
吴钩终于来信,讲的却是江南的事。
江南的花已经落尽了,藤架上只剩一些枯藤;那副象棋过了一个雨季,已经长了霉;家里的木家具又重新做了……
琐碎平常。
子衿细细研究着吴钩的字迹,又细心收在随身的囊中。
他又回了封信,翻来覆去,写了撕撕了写,忽然想起前几日捡来的红叶,便拿了一片。最后,却只写了两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吴钩必然看的懂自己所有的心意。
想了想,又附了张纸条:收信即回,万毋迟延。
子衿将红笺装进信封,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金弦拿了信,按了按信封,想了一会,还是跑到岳霖房中。
岳霖接过来看看,自言自语道:“烧了罢。”
“可是,先生……”
“京郊的叶子又红了?呵呵,这孩子还真是有心。金弦,你先去吧。”
金弦咬咬唇,道:“先生还是叫小的勿离罢!这名字,小的听不惯。”
“他取了,你便叫着又何妨?”
金弦心有不甘,却仍是应声退下。
岳霖摸着信封隐隐透出的枯干的红叶脉络,摇了摇头。
他将信封塞入炉中,看着它烧成灰烬。
“这样的信……还是不写为好。”
吴家那娇贵的小姐已有意于他,吴钩的事……
岳霖在床头坐下,抽出锦带中的扇子。
天下只有一把,用沉木制成的折扇。
他想起那人将扇子送到眼前的样子。
不得不如此。
不得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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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用手指沾着茶水排布几月里新了解到的情形。
京中,皇权并不稳固。
今上亲政后,几项改革虽是让兵马强壮,国力日盛,渐渐有了中兴之局,却触犯了京中望族的利益。京中几处大姓都是高
29、红叶 。。。
官显贵,几姓虽互有纠葛,却隐隐拧成一股强力,与皇权相抗。虽散漫如沙,对皇权而言却是尾大不掉,成了心病。这些家族,大多主和。
另一方面,军方的势力也因今上的改革而渐渐强大,武将地位虽仍低微,却已让文官行事有所忌惮。今上虽希望用军权来制衡文官之力,却只能掌控禁军,禁军与地方军队之间矛盾日重。
禁军多京中官宦人家的子弟,主战;地方军队主和,却是先“战”而后“和。”
吴姓家族随着吴恪与其他一些族人的显赫而声名日盛,既有文官也有武将,加之吴钩与一些子弟的战功,今上常称赞其忠勇明智。
李淼原是望族李姓的嫡传,三十年前他的父亲是守卫边关战功赫赫的大将李黎。他死后,李姓家族被今上遣回家乡,渐渐瓦解消失。
而京中似乎同时多出了一股势力,游走于几派之间。
茶渍渐渐消失,子衿按着隐隐作痛的头。
岳霖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为什么他带自己拜会的多为主和派?
沉思多时,他站起身,甩掉手上残余的水迹。
掌心的纹路已经长得愈发深而长,手上的茧已从指端延伸到掌内。
这要教算命先生来看,必是个长寿的富贵相。
他笑着,看向铜镜。
他已经十七了。
他记得上次认真地望向铜镜时,不过十五。
那时,吴钩总喜欢说,子衿还是个孩子呢。
如今,离开吴钩已近一载了。
我已不是稚童,亦不是懵懂少年,无知轻狂。
我已不是那个欲一人踏金鳌翔九空的人。
此后前路多艰,我不信三格,只为你一人。
30
30、会试 。。。
到了会试的日子,子衿在贡院的举子中见到了几个面熟的人,柳梓,爽朗的书生,还有些走在街上时认识的人。
那书生走上前道:“那日茶楼一别,数月不见,竟连名字都没有告知。这几月刘兄的诗作在下可是常常拜阅,真是上佳的文采。”
“说是上佳……真是不敢当。”
“不敢当?刘兄的诗作,可是都传遍京城了啊。”一旁柳梓看见子衿,又走了过来。
子衿有意往后退了半步,还是止住了。说了声:“谢柳兄谬赞。”行了个礼,又问一旁的书生:“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敝姓翟,名颍,字尧冰。”
“翟兄。”
“三日完卷之后,可否在楼中共聚?”
“楼中?”
“……咳,瞧我这记性。会试之前,举子们大都住在‘金鏊楼’,算是求个好兆头,故此我们平日说‘楼中’便是指自己下榻的客栈,这在京城也是有名的。”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翟兄,您又说错了,刘兄可是要去探花宴的,怎么能在百忙中抽空参加我们的聚会?”
两人听着柳梓在一旁的言语,都不好再回话了。
进了考场,试题难度全在岳霖意料之内。
在本朝之前,科举尚分明经、进士两主科与明算等其他科目,立国后却将数科和为一处,诗赋、文章、时务策、经义皆在必考之列。
在先皇之后,皇权渐盛,时务策考试弱化,只占到考试的十之二三;其他则诗赋、文章为重,经义为辅。
岳霖两年来常考子衿经义,教习文章,诗赋则看个人才华,时务政事却教习甚多甚详。
进考场之前岳霖嘱道:“文章经义做好些,诗赋有些新意便好,时务策要答得认真些。”
子衿一一记下,又将文具检查了一遍,便进了考场。
现下子衿正在答第一卷。
时务策。
考场中气味有些难闻,子衿略略皱了皱眉。
他执笔的手顿了顿,又摇摇头,继续作答。
又过了三刻,卷面已满是工整的行楷,字迹饱满有力。
他吹了吹考卷,将笔放在一旁。
古语有云:“三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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